放映机的光柱刺破公社食堂的霉味与烟尘,打在斑驳的白石灰墙上。十八岁的牛建转动着胶片轮,胶片沙沙作响,如同蚕食桑叶。银幕上是《地道战》,银幕下是攒动的人头,汗味与旱烟味交织。这是1983年,他初中毕业后第三个月,第一次独立放映。
胶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牛建,放完这场去我家,你婶炖了鸡。”公社副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王书记的侄子明天参军,今晚咱得表示表示。”
牛建点头,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这是他叔牛大山教他的第一课:耳朵要灵,嘴巴要紧,眼睛要亮。三个月前,还是牛大山托了在乡镇党委当司机的表亲,才把他塞进这个多少人眼红的放映员岗位。
黑暗中,他的眼睛盯着转动的胶片,心里却盘算着供销社那批新到的凤凰烟——送礼体面,又不扎眼。
五年后,牛建已是镇党政办秘书。白衬衫,黑皮鞋,头发抹了发蜡,一丝不苟。
“小牛,这份报告重写,数据要‘漂亮’。”党委副书记将材料丢回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下周县里观摩,不能丢咱黑土镇的脸。”
牛建连夜重写了报告,将亩产数字“调整”了15%,把两个破产的村办企业从名单上悄悄抹去。天亮时分,他将报告和两条中华烟一并放在领导办公桌上。
“聪明。”副书记拍拍他的肩,从此带他出入各种场合。
1992年,牛建已是副镇长。县里组织去南方考察,站在深圳高耸的楼群下,他第一次感受到眩晕——不是恐高,而是对权力与金钱交织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渴望。
回程火车上,他几乎没睡,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设想:招商引资、土地开发、旅游度假……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1996年,汉东市沿海开发浪潮汹涌。黑涂镇被划为旅游度假区,牛建调任镇长,次年升任书记兼度假区主任。
推土机开进滩涂时,惊起一片海鸟。牛建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上,身后是开发商、银行行长和市县领导。海风将他价值三千元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这是他第一次收受“礼物”,一套量身定制的西装。
“牛书记,这一片规划为五星级酒店群,投资三个亿。”开发商凑近,声音混着海风,“您的远见,黑涂百姓会记着的。”
牛建点头微笑,目光却落在远处几户不肯搬迁的渔家。当晚,他指示手下:“做做工作,实在不行,就让综合执法队去‘帮帮忙’。”
渔家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度假区建起来了,霓虹取代了渔火。牛建的办公室从镇政府的破楼搬进了海景玻璃幕墙大厦。抽屉里多了几本护照,保险柜里躺着金条和从未戴过的名表。他学会了品红酒,打高尔夫,和不同女人出入高端会所——那些女人年轻得可以做他女儿。
妻子在县城带着孩子,偶尔打电话,他说忙,匆匆挂断。
2008年,牛建升任汉东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住建、规划、矿产。酒桌上,人们开始称他“牛老板”。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快的腐蚀剂。他批条子,打招呼,在矿山股份上签字,在规划图纸上改红线。钱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建了三处别墅,境外账户的数字连自己看了都心惊肉跳。
十八大召开那天,他坐在会议室第一排,手心冒汗。反腐风声紧了,他收敛了几个月,将一些现金转移。但很快,他发现“朋友们”照样请吃请喝,工程照样上马,仿佛那阵风只是刮过水面。
“查?查谁?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开发商老李给他斟酒,“牛市长,您是多虑了。汉东的天,变不了。”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2014年春,一纸调令将他平调至市人大。明升暗降的信号,他读懂了,却已无力回天。
举报信像秋后的落叶,飘进省纪委。实名举报的名单里,有被他强拆了祖屋的老渔民,有被拖欠工程款的包工头,有被他玩弄后抛弃的女人,也有曾经称兄道弟如今落井下石的商人。
双规那天,天气很好。纪委的人来时,他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放风筝的孩子。胶片般的人生在眼前快进:公社食堂的银幕、镇政府的煤炉、推土机前的海鸟、酒桌上的觥筹交错、女人雪白的脖颈、一捆捆红色钞票……
他突然想起三十五年前,第一次触摸电影胶片的情景。父亲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说:“放电影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母亲补着衣裳,叹气:“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放一辈子。”
“带走。”纪委人员的声音打断回忆。
手铐很凉,比那年冬天驮着胶片箱穿过雪地时,手指冻僵的滋味还要凉。
庭审时,他看见旁听席上白发苍苍的父母。母亲一直在抹泪,父亲则挺直脊背,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瞳孔里。那一刻,牛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常说:“咱庄稼人,脚要踩在泥里,心里才踏实。”
可他的脚,早已离泥土太远太远。
判决书下来了:无期徒刑。数字触目惊心:受贿八千余万,滥用职权造成国家损失数亿,道德败坏……
入狱第一天,监狱组织观看反腐警示教育片。当放映机亮起时,牛建浑身一颤。光柱中尘埃飞舞,像他的一生,看似在光明中升腾,实则不过是浮尘。
片子里有个镜头:一个贪官在狱中痛哭流涕,说最怀念小时候母亲煮的地瓜粥。
牛建没哭。他只是闭上眼睛,想起黑涂镇还没开发时的夜晚。那时他下乡蹲点,住在渔民老赵家。夜里潮声阵阵,老赵煮了一锅海鲜面,就着煤油灯,给他讲出海的故事。面很烫,汤很鲜,老赵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波浪。
那是他最后一次脚踏实地吃的一顿饭。
后来,老赵的房子在他的签字下被强拆,儿子在冲突中被打断腿。再后来,老赵成了举报者之一。
放映结束,灯亮了。狱警过来带他回监舍。走过长长的走廊时,墙上有一扇高高的窗,阳光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牛建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手去触摸那片光。
温暖,虚幻,抓不住。
就像他这一生追逐的所有东西。
他终于明白,原来最好的时光,早已留在那间弥漫着霉味和烟尘的公社食堂,留在胶片转动的沙沙声中,留在银幕上黑白分明、善恶有报的简单世界里。
只是那卷胶片,早已放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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