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丧钟敲了整整八十一下。
这是国丧的最高规制。
萧珩给了我死后的极尽哀荣,正如生前他给我的万千独宠。
刺杀、下毒、陷害……
我替他藏在暗处的那个女子受了所有罪。
发丧那日,他不知是为我痛心更多,还是为心上人的前途担忧更多。
只语焉不详地说了句:
只要你醒来,朕不再利用你了。
我真醒来了。
只不过醒的时机不对。
回到了多年前,太后问我想不想入宫伴驾之时。
没有看萧珩一眼。
我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女已在佛前许愿,终身茹素修道,为国祈福,绝不嫁娶。
1.
上一世,太后也是这般慈眉善目地问我,萧牧尘就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那是猎人审视诱饵的眼神,可惜当年的我眼瞎,竟从中读出了几分情意。
那时候我羞红了脸,低头称是。
紧接着便是刺客突袭,萧牧尘奋不顾身地为我挡了一剑。
那一剑,不仅刺进了他的肩膀,也刺进了我的心,更将我死死钉在了祸水的耻辱柱上,让我成为了整个朝堂和后宫攻击的靶子,完美地掩护了他真正的心尖宠,柳清婉。
而此刻,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手里捻着的佛珠也停了下来。
修道?太后声音沉了几分,沈家丫头,哀家记得你正值碧玉年华,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牧尘把玩扳指的手也顿住了。
按照他的剧本,此刻应该有刺客破窗而入,他为了护我受伤,从而名正言顺地将我纳入羽翼之下,开启我那替死鬼的一生。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回太后,并非难言之隐,而是天命所归。
我挺直脊背,声音清亮,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昨夜臣女梦中受佛祖点化,见黑云压城,国运飘摇,佛祖有言,需有命格极贵之女,断绝红尘,长伴青灯,以身为祭,方可保大梁江山百年无虞。臣女醒来后,发现掌心多了一道红点,正是佛祖点化的印记。
我摊开手掌,掌心确实有一道红点。
那其实是我的胎记,只是我平日里都会用胭脂遮住,所以并无人知晓。
这理由荒谬吗?荒谬。
但在皇权时代,牵扯到国运二字,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萧牧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他原本安排好的刺客就在殿外候着,那场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眼看就要开场,却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言论硬生生掐断了戏路。
若他此刻强行纳我入宫,便是置国运于不顾。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接不住。
2.
皇帝,你看……太后迟疑地看向萧牧尘。
萧牧尘毕竟是做皇帝的人,变脸功夫极快。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嘴角强行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Z
沈小姐既有此等大义,朕又怎能不成全?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物件,充满了压迫感。
既是为国祈福,那便封沈小姐为『护国玄女』,即日起入住皇家寺院大相国寺,带发修行,一应吃穿用度,皆按郡主规制。
他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沈璃,你最好是真的想修道。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平静地回道:
陛下放心,臣女心如磐石。
3.
我搬进了大相国寺。
这里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却也最是藏污纳垢。
萧牧尘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入住的第三天,宫里的赏赐就如流水般送了进来。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珍馐美味……甚至还有两名样貌俊俏的乐师。
送赏的公公尖着嗓子,在寺院门口大声宣读圣旨,生怕旁人听不见:
陛下感念沈小姐为国祈福之苦,特赐……陛下口谕:沈小姐在寺中清苦,朕心甚痛,望沈小姐保重身体,朕时刻挂念。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催命符。
他在向世人宣告:即便沈璃出家了,依然是皇帝心尖上的人。
我看着满院子的珠光宝气,冷笑一声,转头对住持说道:
大师,这些身外之物扰乱清修,劳烦大师将这些东西全部变卖,换成米粮,在山下施粥,为陛下积福。
住持念了声佛号,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消息传回宫里,据说萧牧尘摔碎了最爱的一方砚台。
但这还不够。
没过几日,京中贵女圈的风向变了。
一场茶会上,柳清婉终于登场了。
她一身素白,弱柳扶风,在众星捧月中轻叹了一口气:
沈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只是这欲擒故纵的手段,未免太过了些,若是真想修道,何必闹得满城风雨?陛下仁厚,才这般纵容她,只怕她是想借此抬高身价,好风光回宫呢。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坐在禅房里抄经。
欲擒故纵?
我蘸了蘸墨,笔锋如刀,在纸上划下一道重重的墨痕。
柳清婉不愧是丞相之女,深谙杀人诛心之道。
她这一句话,就把我为国祈福的圣女形象,变成了假清高、真邀宠的心机女。
现在,不仅是刺客盯着我,连那些爱慕萧牧尘的贵女们,也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也好。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在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一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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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刺杀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是夜,月黑风高。
大相国寺的后山,平日里守卫森严的皇家暗卫,今夜却像死绝了一样,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我知道,这是萧牧尘的手笔。
他撤走了暗卫,放任刺客进来。
他在等。
等我惊慌失措,等我被逼入绝境,然后哭着向他求救。
只要我求救,我就输了。
我就得乖乖滚回宫里,继续做他的挡箭牌。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碎了枯枝。
我吹灭了烛火。
上一世,我在宫中经历了无数次刺杀,早已练就了听声辨位的本事。
更何况,这大相国寺的地形,我比这里的和尚还要熟。
前世为了给萧牧尘祈福,我曾在这里跪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块砖、每一条路,我都烂熟于心。
门栓被挑开,两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
刀锋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我没有尖叫,没有逃跑,而是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左边的窗户。
啪!
一声脆响。?
两名刺客下意识地看向窗户。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我掀开地板上的暗格,整个人滑了下去。
臭娘们,跑了!
上面传来刺客的咒骂声。
地窖连通着后山的排水渠。
正值深秋,渠水冰冷刺骨,我咬着牙,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刺客很快就会发现这条路。
我不能只是一味地逃。
我摸出一把早就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用来削水果的小刀,不够锋利,但足够见血。
我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痛感让我更加清醒。
我需要伤口。
没有伤口的圣女,是不值得同情的。
我顺着排水渠爬到了后山的藏经阁。
这里地势高,且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
我将随身携带的一瓶桐油泼在山道上。
脚步声近了。
在那边!
两名刺客追了上来,看到我站在藏经阁的台阶上,狞笑着扑了过来。
脚下桐油湿滑,冲在最前面的刺客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向一旁的石壁。
砰!
脑浆迸裂。
另一个刺客见状,脚步一顿。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我已经敲响了藏经阁的警钟。
当——当——当——
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寺内的武僧被惊动,火把的光亮如长龙般涌来。
剩下的那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赶来的武僧团团围住。
我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地站在台阶上。
看着被擒住的刺客,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皇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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