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魏水华
头图 | canva
越南的社会,常常让初到此地的人们大为震撼:无数辆摩托车像金属洪流一样在巷道里穿行,骑手们戴着头盔,神情专注而松弛;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白色的热气,红色的塑料凳随意地摆在店门口,占据了半个人行道;有大声打电话、谈论生意的年轻人,也会看到坐在门口小凳上从容择菜的中年妇女;喇叭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条没有经过剪辑、没有降噪处理的生活原声带。
它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落后”,而是一种处在上升通道中的社会质感:机会尚未被完全垄断,阶层尚未彻底固化,普通人的奋斗仍然可以被肉眼看见,城市的肌理还没有被资本完全“格式化”。
像极了30年前的中国。
但是,当我们在街头坐下,点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河粉,或是品尝一份法棍三明治时,另一种更为震撼的感受随之而来。如果说越南的社会结构让人回忆起中国的“过去”,那么越南的饮食系统,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未来感。它并不来自昂贵的分子料理或网红餐厅,而是来自最普通的街头一碗粉、一杯咖啡、一份路边摊早餐。它指向一种可能的趋势: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生活节奏加快,中国人的饮食结构与生活方式,或许终将朝着越南如今的方向靠拢。
在越南,很难吃到一顿“油到发亮”的食物。
无论是早餐的一碗河粉(Pho),午餐的一份烧肉米线(Bun Cha),还是夜宵的一碗高楼面(Cao lau),整体口味都呈现出几个明显的特征:油脂少、盐分轻、调味清爽、食材比例更偏向蔬菜、香草和瘦肉。
越南河粉的汤底清澈透明,入口是淡淡的牛骨香与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复合味,绝不追求厚重的口感刺激。端上桌时,旁边总会配有一大盘新鲜的香草、豆芽、生菜、薄荷叶和青柠。食客需要自己动手,将香草撕碎放入汤中,挤上柠檬汁,根据口味添加辣椒。吃完之后,身体不会有沉重的负担感,反而有一种“轻盈”的满足。
对比中国当下的主流饮食环境,这种差异尤为刺眼。中国过去几十年的饮食演进,本质上是“补偿型消费”。我们从物质匮乏的年代刚刚走出来,潜意识里倾向于通过食物来弥补过去的亏欠。于是,重油、重盐、重口味、重分量成为了主流。“好吃”常常等同于“刺激”和“过瘾”,红烧、油炸、爆炒占据了餐桌的C位。
这种饮食结构在物质匮乏时期是生存,但在物质过剩的今天,却成了健康的隐患。肥胖、慢性病、亚健康,已经成为越来越多中国城市人的日常困扰。我们开始健身,开始吃沙拉,开始计算卡路里,但这往往是一种刻意的、带有痛苦色彩的“养生”,是与日常饮食习惯割裂的。
而越南饮食呈现出的状态,像是一种提前到来的答案:在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把“身体感受”放回饮食决策的核心位置。这并不是刻意追求“养生”,而是已经内化为日常饮食文化的一部分。
这种“轻盈”,或许源于热带气候的客观需求。在湿热的东南亚,厚重的油脂会让身体感到不适,清淡、酸辣、清爽的口味更能开胃解暑。但另一方面,这也反映了一种对食物本味的尊重。越南菜极少使用复杂的复合调味酱,更多依赖鱼露、柠檬、香草等天然食材来提味。
如果将中国饮食的发展路径拆解:第一阶段是“吃饱”,第二阶段是“吃香”,第三阶段是“吃健康”。某种程度上说,目前的中国正处于第二向第三阶段过渡的阵痛期,我们渴望健康,但味蕾还停留在重口味的惯性里。而越南,似乎因为地理和历史的偶然,直接跳过了“重油重盐”的工业化饮食陷阱,提前进入了“吃轻吃净”的第三阶段。
健康的饮食不一定意味着昂贵的有机食品或枯燥的水煮菜,它可以是美味的、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
中国的街头美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脏、乱、便宜、好吃”的代名词。虽然近年来随着城市管理的规范,卫生状况有所改善,但“好吃的路边摊”依然常常与“低端脏乱差”挂钩。
而在越南,街头美食更像是一个已经完成“升级迭代”的版本。
在岘港、会安等很多越南城市的街头,路边摊的操作台面异常干净,食材陈列有序,生熟分开,摆盘简洁美观,且价格极其亲民。一碗普通的粉,也会被认真摆放香草、柠檬角、辣椒圈,色彩搭配令人食欲大增;一杯街头滴漏咖啡,也会用透明玻璃杯、加满冰块、配好吸管,看起来“像模像样”。
这背后反映的,并不是越南整体消费能力已经全面领先,而是一种对“吃这件事的尊重感”。食物不仅仅是填饱肚子的工具,也是一种日常生活美学。哪怕你只花一两块钱,你依然值得被认真对待,依然值得拥有美好的视觉和味觉体验。
把街头小吃的发展路径拆解成若干阶段:第一阶段是便宜管饱,卫生粗放;第二阶段是网红化、猎奇化,过度包装;第三阶段才是标准化、健康化、审美化,回归日常。
毫无疑问,越南街头饮食已经相当接近第三阶段的成熟形态。它没有彻底失去街头气息,没有变成冷冰冰的连锁店,却已经完成了卫生、审美和结构上的升级。
这种“街头的高级感”,消解了阶层在饮食上的对立。在河内的街头,你会看到穿着西装的白领和穿着工装的司机坐在同一张塑料矮凳上,吃着同样的河粉,喝着同样的咖啡。食物成为了连接不同社会阶层的媒介,而不是区分身份的标志。
从这个角度看,越南像是提前展示了中国街头饮食可能的“终局版本”:烟火气不必以牺牲卫生为代价,平民化也不必意味着粗糙。
越南饮食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它对外来饮食文化的态度:不对抗、不抵制、不焦虑,而是自然吸收。
走在越南街头,法棍面包(Banh Mi)、咖啡文化、西式甜点随处可见。这些带有浓厚法国殖民色彩的食物,在越南并没有被当作“外来入侵者”或“文化侵略的象征”,而是被迅速本土化,成为了越南国民饮食的一部分。
法棍里夹的不是火腿芝士,而是越南腌萝卜、香菜、猪肝酱和本地烤肉;咖啡里加入炼乳、椰子糖浆,变成了独特的越式冰咖啡;西式早餐被改造成适合热带气候的清淡版本。这种融合不是“高端餐厅里的文化输出”,而是发生在街头巷尾的日常饮食中。
松弛感源于一种更深层的文化缔造。越南饮食的路径,提供了一种更松弛的可能性:文化不是守出来的,而是在使用中自然生长的。只要核心是“为我所用”,形式完全可以开放。
相比之下,中国的饮食文化对外来元素往往更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要么全盘西化,追求“正宗”“原汁原味”,仿佛不这样就不够高级;要么强调“本土纯粹性”,对融合抱有警惕,担心失去传统。我们常常在“崇洋媚外”和“国潮崛起”之间摇摆,饮食文化也难免带上焦虑的色彩。
越南饮食的“不焦虑”,或许正是中国饮食文化未来需要补上的一课。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拒绝外来事物,而是拥有强大的消化能力,将万物化为滋养自己的养分。
越南饮食的“未来感”,并不仅仅体现在菜品结构,更体现在背后的社会心理: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过得更好,而是为了让身体过得更舒服。
过去二三十年中国的饮食消费,很大程度上承载了社会意义。请客要“有面子”,聚餐要“排场够大”,菜量要“显得大方”,剩菜越多越显得主人热情。这种逻辑,本质上是一种“炫耀性消费”的延伸。食物成为了社交货币,成为了衡量关系亲疏和地位高低的标尺。
而越南日常饮食更多指向“自我感受”:好不好吃?吃完舒不舒服?会不会影响下午的状态?
在河内的咖啡馆,你可以看到很多人独自一人坐着,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或者只是发呆。他们点一杯咖啡可以坐一下午,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也没有人需要通过点昂贵的食物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当社会从“拼生存”进入“拼生活质量”,饮食自然会从“展示性工具”回归为“身体体验”。
这种转变,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必然产物。当人们不再为温饱发愁,关注点就会从“quantity"(数量)转向"quality"(质量),从“他人评价”转向“自我感受”。
如果中国社会继续沿着现有路径发展,这种转变几乎是必然的。事实上,在一线城市,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苗头:轻食店的兴起、对预制菜的抵触、对食材产地的关注,都是“感受型消费”抬头的信号。越南,或许只是比我们更早一步,把这条路走出来。
越南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种奇妙的并置状态:一方面,社会结构和发展阶段像极了中国的过去,充满躁动、机遇和混乱的生命力;另一方面,饮食理念却像是提前进入了中国的未来,清淡、健康、松弛。
这并不是矛盾,而是一种提醒:经济发展并不必然导致生活方式变“重”。城市变大,不等于生活一定要更油腻、更焦虑、更负担沉重。
在越南,你会看到努力工作的人,也会看到认真吃饭的人;你会看到奔波的摩托骑手,也会看到坐在路边慢慢喝咖啡的普通人。那种“再忙,也要好好吃一顿”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对生活节奏的微调。
这种“慢”,不是懒惰,而是一种对生活的掌控感。在快速发展的社会中,保留一份对食物的敬畏,对身体的关照,或许是我们对抗异化、保持人性完整的重要方式。
越南不是中国的“翻版”,但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社会走过的路径,也隐约映出中国味道可能的去向。
从社会结构看,我们已经走过越南当下所处的发展阶段,我们拥有了更宏伟的建筑、更高效的交通、更发达的互联网;但从饮食理念看,我们或许还没走到越南今天呈现出的那种状态。我们还在重口味的惯性里挣扎,还在为餐桌上的面子买单,还在为身体的亚健康焦虑。
这并不是优劣比较,而是一种时间坐标的交错。一个社会可以在经济上追赶,在生活方式上却走向不同方向。发展的目的,终究是为了人的幸福,而幸福往往藏在最日常的细节里。
比如,一碗汤的咸淡,一顿饭的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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