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洪刚,今年57岁,我的老家在一个小村子里,我有兄弟姊妹7个,我排行老三,我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种地农民。
那时候在我们的村子里,我家是人口最多的家庭,穷是出了名的,我们兄弟6个只有一个妹妹,在那个年代里,6个儿子要盖6座房子娶媳妇,父母想想头都大了。
我母亲是泡在苦水里长大的,她三岁的时候姥姥去世了,姥爷拉扯大了母亲和四个舅舅,母亲八九岁就会烙煎饼,母亲的手腕上一直有一个大疤,烙煎饼时被鏊子烫的。
我大哥和二哥都当过兵,在那个年代里,大家都崇拜当兵的,当时大哥没有盖起房子了,他退伍以后就把大嫂娶进了家门,大嫂嫁过来以后一直没有和我们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在一个锅里吃饭。
虽然当时生活很艰难,但是二哥坚持读完了高中,在那个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年代里,二哥不够推荐的资格,高中毕业之后他就回村了。
在大哥的鼓励下,二哥也走进了军营,二哥当的是海军,由于二哥有文化,在部队上他是技术兵种,后来转成了志愿兵。
二嫂是邻村的一个姑娘,长得特别漂亮,1米7多的身材,细高挑子,就像从画子上走下来的人。
二哥在部队的工资基本上寄回家补贴家用,当时我家没钱给二哥盖房子,二嫂的父亲领着几个亲戚,带着盖房子用的材料,来我们村里给二哥盖起了5间大房子。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
上了初中以后,我的成绩遥遥领先,班主任老师多次和我谈心,他说:“赵红刚,你头脑聪明,数理化特别好,我建议你去上高中考大学,当你考上大学以后,以后的路会更宽广的。”
老师的鼓励让我很高兴,但是我也有些心酸,我何尝不想上高中考大学,可是看看家里穷苦的样子,弟弟妹妹都在读书,我怎么忍心只顾自己的前程?
我决定考中专,尽早挣钱帮父母养家,减轻负担。
班主任老师对我特别好,那年夏天,我穿的凉鞋断了鞋绊,没法走路了,我又不好意思赤着脚,我非常尴尬。
老师看到了以后,悄悄把他的一双新球鞋送给了我,当时我就哭了。
1983年的时候,我参加了学校的预选考试,我被选拔到了考中专的班里。
那两个月我拼命学习,住校的学生每周三下午回家拿饭,但是这点时间我也不想浪费。
有时我请同村的一个同学帮忙给我捎饭,要是我父亲有空的时候,他就来给我送饭。
父亲个子不高,弯腰驼背,比实际年龄老了10岁多,父亲来送饭的时候,穿着一双用轮胎胶皮订成的凉鞋,步履蹒跚,我一阵心酸。
1983年夏天,我参加了中考,一切如我所愿,我高出了分数线20多分,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师范,我希望也能像班主任一样当一名好老师,把我所学的知识传授给学生,去关心、体贴、爱护每一个学生
三年师范生活紧张有趣,也很艰苦,那时候每个月发十几块钱的生活补助,对一个正长身体的小伙子来说,这些钱根本不够吃的。
好在班里的女同学特别有爱心,有的女生饭量小,她们就把节省下的粮票接济男同学。
有时离家近的同学带一包袱煎饼或者窝窝头,拿到宿舍里以后我们就分一起分享。
三年师范生活,同学之间相互帮助,慢慢熬过来了,大家就盼着赶紧毕业。
我记得毕业前夕,大家在宿舍里畅想未来的时候,好几个同学都说以后的理想就是能顿顿吃上大白馒头,能娶个脱产的媳妇,那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1986年夏天师范毕业了,我分到了一个离家20里远的小学工作。
学校规模不大,只有5个班级,加上校长和一个打铃的校工,才7个人。
我是最年轻的老师,当时我担任五年级的班主任,我教五年级语文,我还教四年级的语文,每周有20多节课,我天天几乎除了上课就是下课。
当时为了让孩子们上学方便,四、五年级的学生住校,我们这里的村子分布比较零散,有的村子离中心校有30多里远。
我除了白天上课,晚上的时候,我还得负责住校学生的安全。
我的工作琐碎而又忙碌,但是那时候年轻,凭着一腔热情,我乐此不疲。
我记得当时班里有一个学生,他情况比较特殊,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有时他带的饭不够吃的,我于心不忍,每当我炒了菜以后,我就送给他一份,再给他两个馒头。
这个学生刚开始成绩一般,晚上的时候,别的同学在上晚自习,我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里,专门给他辅导功课,这个学生就像开了窍一样,成绩噌噌往上涨。
到了期中考试的时候,他竟然考了全镇第一。
他的爷爷拿着一篮子鸡蛋来感谢我,我可不能要啊,但是老人含着眼泪说:“老师,你必须得留下,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就不走了。”
既然老人这样说了,我只得收下了鸡蛋,我把我刚刚买的三斤猪肉给老人放在了篮子里。
这件事对我感触很深,从那以后我更加下定决心要一辈子献身教育事业,让这些穷苦的孩子多学知识,成为有用的人。
因为我教学成绩突出,各方面表现优秀,教育局专门安排我去地区里培训学习两周(当时还没有成立市,就叫地区)。
我非常激动,我很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对一个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新老师来说,去地区培训听名师讲课,无异于雪中送炭。
我记得那天是11月5号,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头一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北风呼呼地刮着。
我特意穿上了一件短大衣,我母亲说让我带着棉帽子出门,我没答应,那个棉帽子还是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在集上买的,一点也不好看,我已经当老师了,得注意仪表。
当时校长和我说了,教育局里统一交了住宿费,宿舍也安排好了,我坐车的费用回来以后可以找会计报销,但是吃饭得自己解决。
我刚刚参加工作,那时候的工资是38块钱,弟弟妹妹都在读书,家里人情来往,我这点工资经常花不到月底。
头一天晚上我准备了12块钱,放在了枕头底下,我打算第2天带着坐车的。
我的母亲给我烙上了两张大饼,又捎上了六七个煎饼,炒上了一罐头瓶子的咸菜。
那时候天冷,吃个10天8天的没问题,我就不用花钱买饭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有点晚,匆匆出门了,我们的村子离公路不远,只有二里路。
当我到了公路的时候,客车还没有来,从县城出发的客车去地区,要经过我们这里,我也就没着急。
我等了大约不到20分钟车就来了
客车最后一排还有两个空座位,我上了车,摇摇晃晃地去了车厢最后边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售票员过来了,她是一个20来岁的姑娘,斜挎着一个黄色的帆布包,她和颜悦色地说:“同志,麻烦你交一下车票钱。”
我赶紧掏口袋,可是我翻遍了里里外外6个口袋,没有掏出一分钱,这时我才想起来,头天晚上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一卷钱忘了带。
我大惊失色,当时就急出了一身汗,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这可怎么办呢?
我嗫嗫嚅嚅地说:“不好意思,我忘了带钱。”
前边座位上的两个年轻人说:“哪有坐车不带钱的,明显的是想逃票啊,可是半路上车目标这么明显,你能逃得了吗?”
他们的话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面红耳赤,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掉下来。
姑娘也愣住了,她问:“你忘了带钱?你想去地区里干嘛呀?”
我赶紧给她解释:“我是小学老师,学校里让我去地区培训,昨天晚上我把钱放在了枕头底下,可是今天早晨走得急,忘了带钱。”
我怕她不信,我赶紧给她看了我挎包里的煎饼和咸菜,还有两个硬皮的笔记本,我把语文课本也带上了,打算晚上备课。
我说:“我准备了10块钱去地区,我带的这些饭是在那里吃的,这样可以省钱,我真的不是故意想逃票。如果你不相信,让司机停车我下车吧,我再走回去拿钱。”
姑娘说:“车已经开出好远了,得有十好几里路了,你带着这么多东西怎么走回去?看上去你也是个老实人,你肯定不是故意的,这样吧,我先给你垫上钱,等你以后有机会了再把钱给我,我就在车站上班,你去那里找我就行。”
说完姑娘给了我一张车票,我万分感激,千恩万谢。(我们村离地区一百来里路,我隐隐约约记得当时的车票大约不到两块钱,年代久远,记忆模糊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不高不矮的,身材胖瘦适中,扎着两条麻花辫 ,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因为我坐在车最后边,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我故意磨蹭了几步,我得真诚地感谢人家。
我对姑娘说:“我叫赵洪刚,在某某中心校教学,非常感谢,我培训完了回学校以后,我马上去还你钱。”
姑娘笑着说:“放心吧,既然我给你垫上了,我肯定不怕你不还我。”
我刚刚要走的时候,姑娘突然又叫住了我,她说:“你在这里不可能一分钱都不花吧?再说你培训结束,坐车往回走的时候,你没有钱买车票啊?”
我一愣,对呀,姑娘刚刚帮我买了票,解了燃眉之急,可是接下来的十几天怎么办呢?培训班里基本上是外县的老师,我也不认识呀。
这时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了15块钱,对我说:“你拿着这些钱吧,这个月我刚刚发了工资,帮人帮到底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陌生的姑娘给我买车票,已经让我感激不尽,没想到她这么善良,竟然想到了我这十几天没有钱怎么办?
接过15块钱,我当时眼眶就湿了,我仰起了头,使劲把眼泪咽回去,姑娘看到了我的样子,她说:“你不用难过,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谁还没有个困难的时候,搭把手就过去了。”
在培训班里,下了课回到宿舍里,我的眼前就浮现出这个姑娘的影子,赶也赶不走。
为期两周的培训很快就结束了,回家的时候,我一进门,母亲就说:“你把钱怎么放在枕头底下?你走了第2天我给你收拾床铺才发现的,你没钱怎么坐的车?”
我一五一十地对母亲说了姑娘帮我买票的事,母亲感动地掉眼泪,她说:“还是好人多呢,你抽空赶紧把钱送给姑娘。”
第二天下午我就去了县城,我们这里出产花生,我母亲给炒上了一些花生,我用提包提着花生去了车站。
很遗憾,姑娘出车了,我想把钱给她同事,可是我想想还是当面致谢吧。
到了周末,我又去找她,这一次姑娘没出车,她看到我的刹那,眼睛忽然亮了,她高兴地说:“你真守信用,我没有看错你。”
我从提包里面拿出来熟花生送给她,她马上拿了几个吃,说太香了。
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我请姑娘去了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那里有卖小笼包的,我们要了两笼小笼包,炒了两个小青菜。
我们边吃边聊,说起了各自的家庭,这时我才知道姑娘叫李英,她爸爸妈妈都是工人,她哥哥在外地读大学。
吃完了饭我去结账的时候,可是小餐馆的老板娘说李英早就把钱给他了。
我要把吃饭的钱给李英,李英说:“不就是一顿饭钱吗?我手里比你宽裕点,你家里有兄弟姊妹好几个,你挣的钱得补贴家里。我挣的钱一个人花,我爸妈也不要我的钱,我不差一顿饭钱。”
吃完饭我们又聊了很久,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天色渐渐晚了,我得往回走了,转身的刹那,李英突然喊住了我。
她羞涩一笑说:“下次你来的时候咱们一起看电影,我听说电影院里新上映了一部电影,特别精彩,我正愁没人作伴去看呢!”
天啊,李英竟然要约我看电影,这说明她对我印象很好!
李英的话让我喜上眉梢,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热情的姑娘,我的心里激情澎湃,我鼓足勇气说:“李英,你等着我,下个周末我就来找你。”
当天下午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我神采飞扬,我心里装满了喜悦,我突然有种恋爱的感觉。
李英成了我的心上人,那几天,我被思念煎熬着,就觉得时间太慢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第2个周末,我又去找了李英,我们一起走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的灯关了以后,只有荧幕在闪烁着,我的心思根本不在电影上。
我悄悄地观察李英,没想到她也正在悄悄地看我,刹那间四目相视,我们心慌意乱,赶紧把目光躲开了。
看完电影,星光下,我们表白了心意。
母亲知道我找了个城里的女朋友,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从那以后我们两个人越走越近,一年后我们结婚了。
我们夫妻恩恩爱爱,每当走在街上,妻子的鞋带开了,我就很自然地蹲下身给她系鞋带,有时她说不舒服,我就赶紧用额头试试她的体温,她说我比体温表还要准。
妻子特别孝敬,逢年过节,买上各种东西,头差几天就回老家帮忙,招呼大家一起过节。
那些年,我弟弟妹妹结婚,我们都帮了不少忙。
女儿的出生,给我们的家庭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女儿很聪明,在学习上从来没让我们费过心。
后来女儿考上了一所医科大学,成了我们县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
我兢兢业业扎根于乡村教育,我们从一名普通的老师慢慢当了教导主任,后来当了业务副校长,最后提拔为一名副校长。
当年因为一张车票,我和妻子走在了一起,妻子的善良和热心肠,让我终生难忘。
娶妻要娶贤,好媳妇旺三代,这辈子,我会好好疼爱妻子,感谢她带给我一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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