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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树近年来都没有新作面世,这是最新短篇小说集。
《琥珀》
春 树 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著名80后女作家春树的最新短篇小说集。这是一本由17个短篇小说组成的短篇集,是由每篇的写作顺序来排序的。有别于一般的短篇集的写法,这里的每个主人公都有类似的身份,尽管用了不同的名字,但你可以将她们视作同一个人,用不同的视角在描述和阐述她们眼中的柏林和其他地方,以此来展现她们的内心世界。主人公没有变化,但配角各不相同,有喜欢骑自行车游荡的热爱时尚的老爷爷,有放弃本职工作另寻它路的音乐家,有来自东欧的小时工,有来柏林三十多年的土耳其大妈。他们同样有着丰富的人生境遇及复杂多思的内心。故事的环境也不仅仅发生在柏林,它还发生在威尼斯、北京和山东城镇,它们同样是整本书不可或缺的整体脉络中的一环,这意味着主人公外在生活版图的扩张和回归。
这本书就像一个圆,每个短篇都像一颗珍珠,最后它们串起来,是一个整体的存在。就像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是由25个既独立成篇又相互联系的部分组成一样。或者说在这本书里每个短篇都是一棵树,最后组成了一片森林,这片森林就是作者眼中的世界。其实是有关内心思绪的世界。
作者介绍/春 树
作家、诗人,1983年出生,代表作《北京娃娃》《春树的诗》《乳牙》等,其作品已在全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出版。2004年2月作为中国80后代表作家登上《时代》周刊亚洲版封面,现居柏林。
文章试读
北方天使2
小姨从大学放暑假回来,帮她姐看孩子。孩子才六岁,刚上一年级。
孩子就是我。
她一边在院里洗衣服,那边晾着白色的床单,收音机里放着音乐,从大开着的窗户传了满院:“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小姨黝黑健美,个儿比我妈稍矮一点,正在省里上农业大学。她每年寒假暑假回来,有时候住我家,有时候住姥姥家。姥姥家一共六个孩子,我妈是老大,下面四个妹妹一个弟弟。我舅舅正在上高中,住姥姥家,小姨上大学,其余的都嫁到了附近的几个村,离得最近的也就是我妈了。
这次回来,小姨给我带回一个洋娃娃,这是个稀罕物,村里没几个孩子有洋娃娃的,晚饭后,几个耍得好的都来了我家,每个人都要抱一抱。
我们谁也没见过这个漂亮的东西,她们几个都很羡慕我。小姨让我搂着洋娃娃,在我家的蔷薇花下给我拍了几张照片。我的嘴里还嚼着小姨带回来的口香糖。除了家里开百货店的明丽,没有谁比我更洋气了。朵朵也来了,她也抱了洋娃娃。
我经常去找朵朵玩,平时没人理她,我就经常找她玩,我们离得近,她家就在我家前头左手边上。
她跟爷爷一起住,她爸喝酒喝死了,她妈改嫁,听说在山西,离得老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撇下她跟她爷爷两人过。她爷爷没钱,是个枯干老头儿,爱侍弄花草,无论啥时候上她家,院里都有正在开着的花。他们的日子过得特别紧巴,他们家连电灯都没有,安不起。我妈说,他们家一个月才用二两灯油。朵朵的衣服从来都没合身过,都是东家西家送她的。她也不爱干净,有点野,爱跟几个小子一起玩,在班上也不好好学习,学习成绩差,叫人嫌弃。住在她家东头的雪莉妈总是说这小嫚儿,够皮的。
小姨很时髦,她烫了个爆炸头,还穿了条黑色健美裤,她性格火辣,跟人说话也爱吵吵,爱笑爱闹爱玩,有时候我妈跟我生气时就会说,你这脾气,赛你小姨!
我也就不说话了,小姨还是全家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
有时候更是说我性格随我奶奶。我奶奶跟我妈不对付,两家挨着,可俩人性格脾气不投缘。我妈总是跟我说我奶的坏话,所以当她说我性格跟我奶一样时,我也只好闭嘴认输。
我去朵朵家找她,说咱们一起去俺姥姥家洗澡吧。她高兴地说好,大半年没洗澡了。我姥姥家就在村东头,走几步路就到啦。沙路也被阳光晒得发烫,我们的塑料凉鞋都要晒软了。姥姥早就在房前的水泥地上给我晒了一大盆水,滚烫的阳光晒了一上午,正好能洗澡了。我用手摸了摸水温,暖和极了。我先跳进了水盆,洗了一会儿,自己出去了,才让她进来。她盯着我的腰看了半天,诧异地说,你这皮,怎么这么黑。我一看,果然,腰上比身上其他地方还黑。我嘿嘿笑着,说我本来就黑。再一看朵朵,细皮嫩肉的,白得像牛奶,阳光下头发竟然像金子一样闪亮。真看不出来,她在那些破烂衣服下面居然藏着这么好的一身皮肤。我隐约觉得,朵朵是个灰姑娘。
洗完澡,我们又一人摘了一朵蔷薇花,手里拿着嗅。
朵朵突然对我道:你知道吗?这个可以塞进那里,香香的。
我就学着她,把花瓣揪下来,塞到尿尿的地方。没一会儿,就想尿尿,花瓣全掉了。我们看着彼此的脸,突然一阵大笑。我忍不住跟小姨说了这件事,小姨刚开始还忍着,后来就哈哈大笑,说我们真是小女孩儿。
我问朵朵,你想不想你妈。她说想,咋不想,俺娘说春节回来,她再不回来,俺都记不清俺娘的模样了。
冬天,我的记忆里是我和我妈一起吃饭的画面。那时候,我妈做好饭,就叫我上厨房一起吃饭。一个小木桌,两个小折叠椅,灯光下我俩头挨着头坐着,一盘炒白萝卜,一盘炒土豆,一沓白菜帮子当咸菜,两个馒头,我还特别爱喝我妈熬的花生碎米粥。
吃完饭,我又上炕写了会儿作业。睡前,妈把明天我要穿的衣服都拿上炕边,压到被下面,明天早晨起来衣服就会暖烘烘的。睡前,我又吃了一个苹果,也是我妈提前放在炕上暖和过的。
早晨起来窗上结满了冰花。赶紧起来穿衣服,喝碗粥,就着馒头吃几口,妈妈又给我递来一杯麦乳精,然后我们就分头出门。我去上学,她去乡上上班。
我常跟二妮、明丽、娟娟、云姿一起结伴上学。有回正爬坡的时候,明丽看二妮脖子上一层灰,笑她多久没洗澡了,大家都笑,二妮不好意思地说,“挡风,还暖和”,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漫天的黄沙扬了起来,我们一边笑一边捂着鼻子,就快要笑岔了气。二妮和明丽是一家人,长得不像,明丽长得漂亮,二妮土气,别人都偷偷说二妮是他们家里抱来的,两人倒是很好,老是在一起,衣服也看不出来谁的新谁的旧。
每年冬天,我家外面的放柴火的棚子,都会来一个疯子。她一身黑衣服,破破烂烂,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身臭气,看不出年纪,有时候觉得她六十多了,有时候觉得也才三四十,脸上都是黑灰。她窝在我家的棚子里,似乎要在这里过冬。我听我妈跟街坊邻居聊天,她们都说要把她轰走,要不然她就赖在这里不走了。我妈不忍心,天寒地冻要她上哪去啊,还给了她一条旧被子。她家在哪?为什么出来流浪?她没有父母吗?这种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呢?我有一百个疑问,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天儿好的时候,那个疯子就出来晒太阳,跟一个少了鼻子的村里老头儿坐在一块儿。那个老头的鼻子没了,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洞,看起来怪吓人的。到底是什么病?我完全不知道,也没有问过大人。
他们静静地坐着晒太阳,无话,倒也相安无事。
星期天,有时候我上我妹妹家,有时候我妹妹过来姥姥家。她家离着我们村有两里地,那个村比我们村穷。村里的地也坑坑洼洼,常年积水。我妹父是电工,脸长,黝黑,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妹带我去地里,我们走到村头的大路上,看到一个比我们高一点的男孩,她跟我说,他很快要上北京了,家里人在那里。他手也不好,有六指,好像要给切了。我攥紧我的手。我的右手大拇指,也跟别人不一样。从小我就知道。我妈也要带我去北京做手术。她带我上去,跟那个男孩打了个招呼。
“你要上北京?”
“嗯。”那男孩有点羞涩,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们便走了。二姨和姨父正在地里忙活。
爸爸是严厉的。他也只有在寒假和暑假才回来,有时候还不一定。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两袋巧克力,一袋黑色的,一袋白色的。我总想多吃几块,他就嫌弃地看着我,知道我无法抗拒巧克力的诱惑。
每次他待不了多久,就又回北京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北京具体干什么,只听说在当兵。
村头的小军跟我吵架时说,他二舅是警察,我说我爸是解放军,两人争了半天,也没争出来谁更厉害。
我还会弄混,解放军跟警察是不是一回事?
我的脑袋想不清楚这些事,只知道我爸不在的时候,我也没少什么。还有我妈,我姥姥,我妹妹,还有很多姨姨和姨夫。我表哥波儿也住得近,就在我家前头。另一个表哥在西边的村儿,离得远,就没我和波儿哥感情好。
朵朵的妈真的回来了,脸涂得很白,大红口红,真时髦。我们都替朵朵高兴,她妈要在外面过得好了,不也能多给朵朵点钱,让她和爷爷过过好日子吗?她没待几天又走了,又留下朵朵和爷爷相依为命。
第二个冬天,有天晚上,小姨跟我说,晚上你去姥姥家住吧,你妈要……生孩子。
第二天我下学回家,看到我家院子里的小沟渠正有条淡淡的血水,已经结了冰。吓了我一跳。我不知道生孩子还要出血。
弟弟长得很瘦小,我妈很心疼他。她跟我说我奶的坏话,我奶说,“这孩子看起来太小了,怕是养不大。”
听得我也很生气,就好几天不给我奶好脸色。
我有了个弟弟,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别人家都只有一个孩子,雪莉妈就是管计划生育的妇女主任,她跟我妈也挺好,这事不知道她管没管。刚开始有点担心,有了弟弟,我妈会不会就对我不好了?村里的娟娟就是,她瘦瘦小小,也不爱说话。每次碰见她,她总是背着她弟弟。听说他们家打她,对她不好。要是有人问她,你们家对你怎么样?她就一脸不高兴。
好在我妈对我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她忙了不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跟小姨一起睡在西屋的床上,小姨回城上学了,我就自己睡在西屋,晚上冷,只能在被窝里放个暖水袋。我妈和弟弟睡在东屋的炕上。
一岁多时,我爸回来带我弟去北京上托儿所,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我又可以跟我妈一起睡床了。
妈带我去北京看手。我们是坐着她厂里的卡车去的。配件厂要去北京跑业务,顺便带上了我们。到了北京,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跟我们说,孩子年纪还小,以后骨头发育好了再决定吧。
我很失望。我妈想安慰我,就带我去喝酸奶。那条街旁边就是北海公园,离我爸的部队很近。街上有一个室内的菜市场,里面有北京瓷罐酸奶。我喝完一瓶还要喝,我妈就不让我再喝了。
上课的时候,我还会只举左手,不让身后的人看到我的右手,我的大拇指跟别人不一样,多了一块,像个小元宝。
“这是妈给你生的记号,怕你走丢了。”我妈这么告诉我。
我身上还有两块胎记。“那也是怕你走丢了。”我妈说。
“没事儿,不妨碍吃不妨碍喝,你就想,你跟别人不一样。”小姨跟我说,“我个儿还矮呢,我原来也有点介意,后来我就想开了。”
我头一次听到,原来跟别人不一样也可以不当回事。
我羡慕起那个在我妹村头儿遇到的男孩,他肯定已经做了手术吧?那他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正常人一样呢。
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他,也许他已经到北京上学了。
北京,在我的印象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也有好看的。就是没有我们这里风景好,看不见山,看不见河,也没有这么多玩伴。我渴望上北京上学,大人都跟我说,我过几年就要上北京了。三姨跟我说,上了北京,你就能跟你爸爸在一起了。你们全家就要团聚了。“你上北京前,我给你买个新的铅笔盒。”我有一点期待,可我现在就很好,“有你们啊。”我说。
我期待着新铅笔盒。肯定是全自动的那种吧,塑料的,有个吸铁石,打开以后,什么都有,铅笔、橡皮、尺子,每种文具都有专门放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去北京的时间又往后推了一年。再过一阵儿吧,过一阵儿再上北京。我妈已经去了北京,我在姥姥家住了半年。
1992年的春天,我九岁了。姥姥带我摘槐花,她旁边的老太太,我得叫姨姥姥。
“明明多大了?”
“有九岁了。”
“啥时候上北京?”
“可不说呢,快了啊,没几个月了。”我听着她们说我的事,像听着别人的故事,我发现,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未来,毫无掌控力,只能由着别人决定。就比如什么时候去北京,去不去北京,都由不得我说了算。如果要我自己选,才不想去北京。就留在家里多好,有我妈,我姥姥,我的姨姨,这样的生活多好啊。可我也想要三姨送我一个新的铅笔盒。
晚上我就吃到了槐花饼、槐花包子,是小姨和三姨帮着一起包的。
朵朵听说我要走了,晚上来了我姥姥家。姥姥姥爷都让她留下来吃饭,吃完饭,我们坐在房前,听着蟋蟀叫的声音。一想到我走了,朵朵又没人玩了,我就有点怅然。天很蓝,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朵朵跟我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走之前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她走出大门,我才张开手,是一块橡皮。我举起来凑在鼻子边闻了闻,一股蔷薇花的香味。
我去北京前的那个晚上,吃完饭后,我刚钻进蚊帐,就看见三姨神秘兮兮地向我走过来。她轻轻地将蚊帐拉开一条缝,说有话要跟我说。
“这是三姨送给你的铅笔盒,你以后到了北京,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你妈妈。”我赶紧坐起来,把身子伸出蚊帐。啊,是个铁的,不是塑料的,我大失所望。但我不想让三姨看出我的失望,就“唔唔”地应承着。“快躺下吧,赶紧睡吧。”三姨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又钻回蚊帐,带着对于明天要上北京,要见到父母和弟弟,要开始新生活的期待,很快就睡了过去。
到了北京,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的“家”从一个大家族,缩小成为我、我妈、我爸和我弟四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我妈在家住,我爸带着我弟住军营,周日我们再相聚。我生活的空间缩小至家和学校,以及周日的军营。我的农村、我二姨家、四姨家,都变得可望而不可即,只能在每年寒假或者暑假再回去了。
每当累得不得了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浮现出的是童年小时候在农村,我家院子夏天的夜晚,小小的蔷薇花爬在墙上,风吹来,呵,眼前就仿佛掠来一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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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邓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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