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对于出生于1992年的索耳来说,是二十多万字的伏案,更是他在现实与历史之间完成的一场巨大跨越。
从上世纪二十年代马来槟岛华人的救国梦影,到五十年代珠江口蜑家人的上岸困局;从七十年代西贡姐妹在战争硝烟中的南下北上,再到九十年代深圳特区小人物的身份错位——他用一字一句,打捞起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伶仃与漂泊。
这些故事看似独立,实则脉络交织,人物命运在季风与洋流中互为化身。当小说的尾声“果皮”重新合拢,一个光怪陆离的“番石榴宇宙”便赫然立于纸上。
在南中国的世界里,普通人如“水流柴”般在伶仃洋与南洋之间流动。书中那个失落的时空,却从四张老照片开始。
以下是索耳的自述。
《伶仃世》是一本我准备了六年的书。
究其缘起,2019年夏天我去马来西亚旅行,自马六甲到槟岛,走过那些庙宇、房屋、骑楼,内心有大震动。那是我第一次对离散华人的感知和接触。
在这片所谓的异国他乡,他们如此鲜活而具体地扎根下来,甚至比我还要更像“华人”。我便生长了好奇,为什么?
问题出现,往往不是单个,而是一连串的。带着问题,我开始收集和行走,框架和结构渐渐在脑中定型。两年后,我敲下小说的第一个字。
关于小说的题目《伶仃世》,也斟酌了好久。
最初想过叫“天光墟”,在粤语里是鬼市的意思,入夜而聚,天光即散,至今在广州光塔路、海珠桥、芳村等地仍有少许痕迹。墟上摆的,无外乎一些旧货古玩,摊主也都是上了年纪的阿叔,光膀子摇蒲扇,到了凌晨,摊子也不看,把自己也变成货物,躺在地上闭目而眠。
在酷热的岭南,天光墟倒更像是“夜凉而聚,天热而散”,它象征着现实生活的另一面,汇聚着夜行的、闲暇的、陈旧不合时宜的生灵。以鬼市为题,跟小说的质地也算贴合,但后来还是觉得这个名词有些冷僻,遂放弃。
至于“伶仃世”的灵感,则从一个缥缈的概念“人类世”那里得来。地质概念的“世”(-cene),代表着更广袤深邃的时间,而小说里的“世”,更像是“世纪”(century)、“世界”(world)或者“世间”(society)。借用这样一个含混的概念,我更想表达的是在一个大时空下,人孤独伶仃边缘的生存状态。
当时在槟岛游荡,沿海墘路慢行至旧关仔角,看鸽子和夕阳齐飞,心里隐隐感应与岛的千百种联结。后来在小说里,我确实写及这座岛的故事,并重现了那段景象。作为外人登岛,或多或少带有一种对岛的凝视。岛本身是自洽的,它如何理解大陆,理解海?我生长于大陆最南端的偏僻半岛,但半岛跟真正的岛还是不太一样。近年来,我有幸游历了一些岛屿,以双脚感知过它们各自海岸线的形状。我暗自向它们祈求,借我一双“岛之眼”吧。但我想拥有的何止“岛之眼”,我还想拥有“林之眼”“泉之眼”“石之眼”“菌之眼”,等等。如小说中人物所说:
“在槟岛糊涂玩了十年,若说有什么长进,大概就是在人情之外,体味了这诸事万物的有情。”
说回头,这部小说仍然是跟人有关,写到的人物林林总总,都是旧世纪一些无关紧要之人,虽活着时如苔藓一般,好歹痕迹并不那么容易消失。我寻觅并收集,拼凑出他们影影绰绰的模样。
旧世纪才过去二十余年,跟现世相比,也已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跟我对话的,是历史中徘徊不去的幽灵而已。我选择写过去的人而不是现在的人,说漂亮话是寻幽访古、挖掘暗角、让失语者发声,抑或,实质是缺乏与现实产生连接的勇气?活在当下这种环境、生态、共同体之中,持续的生理性沮丧(最大的沮丧是对自我的沮丧)?
书中有四张照片,分别被我嵌入了小说文本里。它们或启发了我的想象,或比我的文字更好地代我言说。我想简单介绍一下它们的背景故事。
| 中国艇
第一张是谢缵泰的“中国艇”,它是“番石榴飞艇”最直接的灵感。2020年底,读叶凯蒂(Catherine Yeh)《晚清政治小说:一种世界性文学类型的迁移》的时候,这艘飞艇画像第一次从书页跳入眼中,我完全被它勾去了魂。第二年,我跟随广东时代美术馆在开平和台山进行田野行走,在仓东村的一个家庭博物馆再次见到它。真是缘分。那时我就决定要把它写进小说。开平正是谢缵泰的老家。作为最早设计飞艇的中国人之一,谢缵泰可能更出名的是他画下的《时局图》,出现在我们的中学历史课本里。
| 幸福塔
第二张照片是曾经存在于我的家乡湛江的一座塔。这座塔建于1875年,被称为“飞霞塔”或“云梯塔”,二十多年后,湛江(当时叫“广州湾”)变成了法国殖民地,法国人又给这座塔冠以一个新名称:“幸福塔”(Tour du Bonheur)。这张照片的摄影者不详,被一位叫Bertrand Matot的法殖历史研究者收集得来。塔的造型奇特,就像一枚火箭,伫立在一片农田和冲积平原上。画面近景还出现了一个戴着草笠的人,可猜想是中国的农民。一人一塔,各位于照片的两端,遥相对望,莫名有一种科幻感。遗憾的是,这座塔已消失在历史烟云中,1958年大跃进浪潮来临,它被拆成砖块,砌成炼钢的土炉。
| 阿芳妹
第三张照片是阿芳妹(Afong Moy)。我是在读张纯如《美国华人史》时,看到了这张照片。据说她是第一位移民美国的中国女性。1834年她被美国商人卡尼兄弟从广州带到纽约。为满足当地人对神秘东方的猎奇心理,她被精心打扮一番,穿上华服,变成展厅中的展品,向支付25美分入场的观众演示用筷子吃饭、用裹足走路。
| 家庭合照
第四张照片,是挂在我祖屋大厅墙壁的家庭合影图集其中的一张。拍摄时间大概是1990年代初。当时叔叔在广州读书,爷爷和大伯自乡下去探他,三人同在省城Citywalk,拿着借来的傻瓜相机,在诸多地标留下了合影。等他们去广州动物园时,天色已晚,在狮笼前他们拍下当日最后一张照片。闪光灯闪过,镜头里的爷爷和大伯连带着笼里的狮子的三双瞳孔,同时出现了红眼现象。所谓红眼,是因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令更多强光穿过并射在视网膜的微血管组织上,再反射形成。我觉得这照片有趣,画面中三者同时出现的红眼,恰好证明了某种共有的生物性。拿相机去照石头、草丛,是不会出现这种现象的。时至今日,正如当年的傻瓜相机被消除了红眼的相机替代,照片中的对象也不能常驻。
从开始准备这本书算起,六年时间何其短、何其长,奶奶、外公、大舅、爷爷、大伯、外婆相继去往了另一个世界。我永远怀念他们。
这四张照片于小说首尾的故事,可说是某种串联。我假托阿嬷(奶奶)之口,由家族史弥散到旧世纪的时间之海,打捞出几个华彩躯壳。之所以写这几个人物,说是经过一番考量也好,说是沿着我的路线和脚步,偶然撞上来的也好;他们远非局限于他们自己,而是万千人的化身。无形无声中,我同时敲破自己的人格,渐渐连接到他们身上,一同见闻,一齐感应。
我想写的,也从来不是某个地域,而是打破它,探向更广阔未知的版图。在过去那个时空,疆域和边界并不像今日那样确凿和重要。
普通人便是水流柴,这边海瘦那边海肥,从故地到新土,无尽流动循环往复,无非是为“揾食”(谋生)而已。
漫长的写作过程中,得到了包括“鲤·伏笔计划”在内的许多慷慨支持和帮助,我心存感激,都记于书后。从草稿到成书,如艰难破茧,我要再次感谢编辑黄平丽和宣彤,是她们赋予了这部作品完全的形态。
2026.3.9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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