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50年的探险生涯里,黄效文走遍世界六大江河源头,三探长江,不断修正长江源头认知;他深入中国多个少数民族地区,用文字与影像记录即将消失的文化与传统。1986年,他创办非盈利性质的中国探险学会,以探险、研究、保育、教育为宗旨。

《问答神州》特别策划《熬过来 会有光》系列之《找回三岁孩童的好奇心》,专访探险家、中国探险学会创办人黄效文

53年前误入探险圈

用行走打破西方偏见

1985年、1995年、2005年,黄效文和团队三探长江源。

在1976年,长江的源头曾被鉴定为格拉丹东雪山冰峰的沱沱河。上世纪80年代,依据太空遥感资料,黄效文和他的同事们认为很有可能有另一个更长的源头,这支队伍便开启了实地探访之旅,最终发现了比格拉丹东雪山更远的当曲支流若霞是长江的源头。

但2005年,黄效文看到了一份卫星资料,发现当曲的另一支支流多朝能可能会比若霞更远。最后,他们实地勘探确认这条小溪是更远的源头,将长江的实际长度增加了六点五公里……

吴小莉:其实我很好奇,53年前,你意外之中进入了探险行业,你当时本来想做什么?

黄效文:开始我完全没有考虑我的活动是探险活动,所以地理杂志的主编叫我做“效文·波罗”,把我定为探险的那部分,我都觉得尴尬,因为这不是我的追求。主要我是在美国念大学时当了两年外国留学生学会会长,接触了很多不同国家的人,伊朗、非洲、南美……他们每个人离开自己国家都有一个身份认同,认同不是危机,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就对民族认同特别感兴趣。

我是读新闻的,毕业后1973年1974年我就开始走进中国的少数民族地区,我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总共6趟探险活动,头5趟都是去少数民族地区,觉得应该协助他们记录下来。我们很多工作是为他们自己的后代做的,因为他们没有条件去记录,我只是记存下来。很多民族的人不理解为什么要记录这些他们自己都觉得落后的东西,可当他们受到教育,回过头来想重视的时候,往往已经全消失了。

吴小莉:你说刚刚进内地西部地区的时候,早期有一些困难,是哪些困难?

黄效文:主要是手续,带什么照相机,多少的胶卷,多少钱都要登记。那个年代一百块港币才换三十几块人民币,什么都要检查,拍完照要冲洗让他看了才行,但是那只是一个过渡期。

吴小莉:但是你还是坚持要去看一看。你说有些外国人对中国一些情况的描述,其实并不正确?

黄效文:比如我在美国经常演讲那个年代,听众都是企业界的最顶尖的人物,一提到西藏肯定变得很政治化。我做了这么多都还没有说话,你们做了什么只会口头说,我有说服力,因为我是在做事情的人,口头说只是空气,他们去都没有去过。我说新疆我经常去,我说看看小孩的眼睛是恨还是害怕,比你随便写一些你都没有去过的地方,要更有说服力。

黄效文:探险是新鲜,保育是承诺

吴小莉:1986年你毅然辞职创办了中国探险学会,它是一个非盈利的机构,当时为什么要成立这样的机构?

黄效文:当时我在《国家地理》杂志已经做到最高了,受很高的待遇,但是我很希望换别的尝试。我想有自己的学会,能让我回去很多我去过的民族地区,再深入一点,做一些研究跟保护。

吴小莉:你提到保育这部分说没有想象中这么容易,遇到了什么挫折?

黄效文:你想保护,当地人不一定想保护,他们要往前走的嘛,基本上要把它的传统建筑整个买过来保护。

像海南岛,我很早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时,其中一趟探险就是海南岛,所有的18个县市都去了,主要是少数民族地区,那是1983年的时候。2007年我再去时,消失得很快,以前的草泥房子只剩下一个王下乡,里面有一个洪水村,当年屠呦呦就是在那里试验她的药,因为那里够多案例,连瑞士的预防疟疾的药都是到那边去试的。

2007年我带一些同事去,发现最后剩下一个村子,70多户人家,马上要推掉改建。大家都想住新的房子,谁会喜欢以前的草泥房子,又怕火灾,又怕风灾。我们想要把它买过来保护一部分,政府原来想拆掉在原地建的,我还邀请他们一个副县长,还有负责改变村貌的领导,去到云南看我们另外一个案例,已经保护了21套傈僳族的木楞房子,他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才愿意让我们跟当地的居民商量,把他们的房子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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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洪水村 (黄效文团队拍摄)

我们留了18套房子,带过很多学生去,美国的、新加坡的都有,那里面有展览馆,也有图书馆。前两年政府想利用它来申请世界遗产,拥有权还是我们,但借给政府,反正政府有这个愿望,我们也成全了。

我属牛,性格很轴。探险的新鲜感转瞬即逝,保护却是长期承诺。泸沽湖我 1981年就去过,我去过很多很偏僻的地方,当地人都以为我只会来一次,没想到我会再回来。热情会消退,但承诺必须坚守,总要把保育的结果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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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年轻人探险热?准备远比热情重要

吴小莉:中国内地发布了2025年户外探险事故报告,2025年发生的事故大概有400多件,同比增长14.2%,增长率很高,你怎么看现在年轻人的探险热?

黄效文:现在和53年前,我刚工作的时候,变化很大。现在大家能去到很多地方,他们从不同的考虑出发,有些是为了打卡,有些是为了写小红书,有些只是为了自己的追求,但有一部分人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比如攀岩以前是极限运动,现在连小学中学都有,我们的探洞队伍在1980年代后期,去保加利亚训练,学了带回来的绳子都是连保加利亚这么穷的国家都不要的。中国的探险过程我是看了50多年了,你要是慢慢进化,安全性就比较高,如果忽然跳跃性发展的话,中间就会出很多问题。

吴小莉:对于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想要像你一样做专业的探险者,你会建议他们应该具备什么样的能力?

黄效文:我的想法不能代表每个人,我是比较保守一点。可以多看看历史上的探险家,不管他从什么原因,比如张骞、班超,有些是带着国家任务去的;还有玄奘、法显,是因为宗教原因去找经;还有徐霞客等等。像我们做探洞有一定的风险,现在我们和西湖大学合作,可以用机器人先进去,现在工具手段多了很多,所以既然他们年轻人平台比我们高,应该对自己的要求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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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效文:人生要懂得两步向前,一步后退

吴小莉:在你将近半个世纪的探险生涯中,有没有你觉得特别无力或者有挫折的事?

黄效文:我很早就感觉到,去不了、做不了都是时间的关系。现在去不了,可能下一趟就能去了。

吴小莉:所以你不会觉得任何事情发生是挫折。

黄效文:从来没有过多的失败感。我经常说一生中,你最大的合作伙伴就是命运,它是大股东,你只是作为小股东来尽力而为。你想做好一件事,都要有这个机缘,我们不会专门去找项目来做的,它自己会表现出来的。

吴小莉:对你来说,你觉得探险者跟自然的关系是什么?

黄效文:我对大自然很尊重,我一看见大海和天空,我才知道自己多渺小。你经常住在一个城市里,你觉得自己自大得很,出去看看大自然才感觉原来这世界之大,这是一种非常谦卑的体验。另外一方面就是,我又做探险,又做保护,两种的心态是很不一样的,我做探险的时候,我行我素的,很自信,但是你谈保护又是不一样的,你要很有爱心,你会变得很谦虚。

吴小莉:我记得你的座右铭——我通过带领作出贡献,你觉得你做到了没有?

黄效文:以前探险我是走在前面的,现在探险我是走在最后,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我老担心有没有人掉队。这是一个很大的改变,以前你想抢在最前面,等于给你一个法拉利,你知道它的油门,但是你要有很好的刹车,你不懂得用那个刹车的话,你只能往前了。所以登山最好的队伍就是我见到第五个营地,我回到第四个营地过夜,你往后退一步的时候,你是很舒服,因为你曾经到过那个高度。两步向前,一步后退,这样上去对你最好,包括人生也是,都要懂得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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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问答神州

编辑:金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