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落地布拉格第一天的味道。不是浪漫,是冷。九月底的布拉格,下午三四点就像国内傍晚六七点那么暗,空气里全是烧煤的味儿,混着一股煮过的啤酒花那种苦腥味。我当时还安慰自己,这就是中欧的气息,多接地气啊。

结果接地气的不是我,是我的脸。

到布拉格第三天,我去楼下那家Billa超市买东西。那种居民区里的小超市,不是给游客逛的。我正低头看一盒酸奶上的捷克语配料表,一个五十多岁的当地大妈推着购物车从我旁边过,车轮子直接从我左脚脚背上碾过去了。

不是蹭。是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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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的是薄底运动鞋,那个轮子还是那种硬塑料的,我当场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步。我等着她说句“对不起”,哪怕回头看我一眼也行。没有。她连脚步都没停,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捷克语。我那时候捷克语基本等于零,但那个语气我听得懂,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碍事”或者“滚边儿去”。

我站在酸奶货架前面愣了至少十秒钟。脚背上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超市里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没人看我,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想起上次来之前,特意在淘宝买了被称为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想着长途飞行后还能保持状态。那天晚上我跟国内朋友视频,他们还在那边喊“布拉格欸!查理大桥!周杰伦!好浪漫!”我对着镜头笑了笑,没说这件事。但我心里有个声音特别清楚:完了,滤镜碎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布拉格这地方,钝刀子割肉的日子还在后头。

先说钱的事。布拉格物价确实便宜,比国内一线城市还便宜,啤酒十几块人民币一大杯,猪肘子配面包几十块钱吃到撑。但这便宜的物价有个前提你得是“自己人”。

老城广场那边有个哈维尔集市,游客必去。我去买覆盆子,摊子上写着50克朗一盒,15块人民币,我觉得还行,拿了一盒付了钱。刚转身,来了个捷克本地人,也拿了一盒同样的。我没刻意偷看,但我余光扫到那个人递给老板的是一枚20克朗的硬币,老板找了他一枚10克朗的硬币。里外里,人家花了10克朗,3块钱。我花了50克朗,15块。一模一样的覆盆子,差了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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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真有点上头了,拿着那盒覆盆子回去问那个老板,用英语夹着捷克语问他为什么价格不一样。老头看了一眼我的脸,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愧疚,不是尴尬,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不耐烦。他跟我说:“Tourist price。”

我说我住在这儿,我有签证,我不是游客。他连我的长居卡看都没看一眼,摆了摆手,转头招呼下一个客人去了。

我拿着那盒50克朗的覆盆子站在市集中间,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傻。不是心疼那十几块钱差价,是那种被人当傻子耍、你还拿他没办法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这在布拉格是潜规则。从水果摊到烤肠摊,从某些小餐馆到出租车,都两套价格。一套给讲捷克语的,一套给讲英语的。你要是长着一张亚洲脸,连英语都不用讲,自动进入“游客价”通道。

西欧也宰客,巴黎埃菲尔铁塔下面的咖啡一杯八欧,那是写在脸上的贵,你愿者上钩。但布拉格这种宰法不一样的。它是先给你一个正常价格,然后看你长得不一样,现场给你翻倍。这不是宰客,这是侮辱。

如果说花钱买贵了只是让人窝火,那街头那件事就是真的让人心寒了。

那是个周五晚上,我跟一个朋友在老城广场那边吃完饭,等电车。我朋友韩裔美国人,长得也算亚洲脸。站台上人挺多,大部分是喝了酒的年轻人,周五晚上嘛,布拉格就这样。

我们俩站在那儿正常聊天,旁边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捷克男的,突然冲我们吼了一句。我没听懂,以为他认错人了。我朋友用英语说了一句“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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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那男的直接冲过来,指着我们俩的鼻子开始骂。他的英语词汇量大概不超过五十个,翻来覆去就那几句:“Fking Chinese! Go back to your China!”

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懵。我什么都没干,我站在电车站等车,我碍着谁了?我还试图跟他解释,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做,我朋友是美国人。我现在想想自己真蠢,你跟一个醉汉解释什么?在他的醉眼里,亚洲脸就是原罪,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是韩国人,根本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周围那二十来个捷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一个人上来拉一下,没有一个人说句“够了”。有的年轻女孩还拿着手机在拍,笑嘻嘻的,像在看猴戏。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今天我在这儿出了什么事,这二十多个人会作证吗?不会的。他们只会说“他是个外国人”“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车来了。我们挤上车,那个男的还在站台上冲我们竖中指。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围观的人群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散开了,那个醉汉被他的朋友搂着肩膀笑嘻嘻地走了。

整节车厢里没有人看我们。大家都在看手机,看窗外,或者闭眼装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那个醉汉,是因为那些沉默的人。

我在布拉格住了两年,不是没遇到过好人。但好人这回事,得分着说。

我房东雅娜,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典型的捷克人,抠门,多疑,每个月来收房租的时候都要检查我有没有把她的房子弄坏。她会说你上个月电费怎么多了五度,你是不是用了烘干机。她说中国人的油烟太大了,对墙壁不好。她说你在阳台上晾衣服邻居会以为我把房子租给了难民。每次来都像查户口。

有一次灯泡坏了,我让她带一个过来。她说200克朗,60块人民币。我知道贵了,超市里同款灯泡最多60克朗。但我懒得跟她吵,我说行。第二天她拿着灯泡来了,收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锡纸包着的苹果派,塞到我手里。她说,我昨天烤的,多了。

那个苹果派还是热的。

我拿着那个苹果派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她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后来我想明白了,她就是那种人她对你不好,是因为她对自己人也不怎么样。她不针对你,她针对所有人。这跟种族没关系,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这种人在布拉格不少,他们不是喜欢你,但他们不会因为你长着亚洲脸就故意踩你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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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人就不一样了。

我有个同事叫帕维尔,三十多岁,IT男,英语流利,去过很多国家,朋友圈里都是欧洲各地度假的照片。你以为他是那种思想开放的欧洲人吧?不。有一次公司聚餐,大家喝得差不多了,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吗,我爷爷那辈看到亚洲人,脑子里蹦出来的词是‘越南劳工’。我爸爸那辈是‘中国倒爷’。到了我们这辈嘛,华为,还有游客。”

说完他哈哈大笑,周围几个捷克同事也跟着笑。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那种“我把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个”的亲热。但那一刻我只觉得恶心。原来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我”,我是一个标签,一个符号,一个可以拿来开玩笑的梗。他不是坏人,他甚至觉得他自己挺友好的。但这种友好,比那个醉汉的叫骂更让人难受。因为你还不能翻脸,你一翻脸就成了你开不起玩笑。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两年。午饭时间永远是一道分水岭。中午十二点,捷克同事们站起来互相招呼着去食堂,或者去附近那家只有捷克语菜单的小馆子。我们这些外国人,中国人、印度人、美国人、巴西人,三三两两拿出自己带的便当,或者去街角的赛百味。没有人故意把我们排除在外,但也没有人真的想让我们进去。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跟他们去了一次那家本地馆子。菜单全是捷克语,我一个词都看不懂。我问帕维尔哪个好吃,他指着其中一行说试试这个,经典菜。结果上来一盘血肠,猪血和内脏做的,腥味直冲脑门。我咬了一口,差点当场吐出来。帕维尔看着我笑,说哥们儿开个玩笑。我放下叉子,再也没动那盘菜。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想明白了,我永远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我融进去。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点缀,一个“我们办公室也有外国人”的政治正确标签。

两年合同结束的时候,我没有犹豫。HR做离职访谈,客客气气地问我有什么建议。我看着她的脸,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多准备点英文菜单吧。

她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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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布拉格的前一天,我去了查理大桥。冬天,下午四点天就黑了,游客很少,伏尔塔瓦河两岸的灯亮起来,城堡被灯光勾出一个轮廓。好看,真的好看。布拉格的美是没得黑的,这是它最操蛋的地方它美得让你觉得自己这两年的委屈都不值一提。

桥上有个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想起刚来的时候,我也像所有游客一样,摸了桥上那个圣约翰的雕像,据说摸了就能再回到布拉格。

现在我只想说,不回了。

回国三个月了,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别人买东西付了多少钱。每次在餐厅服务员递给我中文菜单,我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我回家了。布拉格治好了我的矫情,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特别简单的道理:不是所有地方都欢迎你。承认这一点,然后走人,不丢人。

有人问我布拉格值不值得去旅游。我说值得,因为它确实美。

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再回去生活。

我的答案跟那天电车上那二十多个捷克人的沉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