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天,上海陆家嘴。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某栋甲级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获批的营业执照。窗外黄浦江对岸的外滩灯火通明,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把营业执照平铺在办公桌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这个人叫林强。
他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从头开始。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头开始”,会在九年后变成一桩震动中国金融界的千亿大案。他创立的和合系公司,最终非法募资超过一千亿元,涉及五万多名投资者,未兑付本金超过三百亿元。而他本人,在卷款跑路、辗转多国之后,于巴厘岛机场被印尼警方扣留,随身搜出了七本来自不同国家的护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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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大闵行校区的梧桐树到了秋天会落满一整条路,踩上去沙沙响。林强在这所学校读完了国际经济与贸易本科,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同班同学后来回忆,那时候的林强不太爱说话,但成绩很稳,期末考试永远排在前十。本科毕业之后他没离开交大,又回去读了EMBA硕士。
再后来他去了北大,拿了个DBA博士学位。
从学校出来,林强进了金融圈。先是在国泰人寿待过一段时间,然后跳槽去国金证券,后来又去了国金基金。十五年,三家大机构。他在这个行业里扎得很深,什么产品能卖、什么话该说、什么章要盖——他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金融圈里提起林强,评价都很统一:靠谱,专业,说话滴水不漏。
2016年,林强在上海注册成立了和合首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十个亿。认缴,不是实缴。
公司开在陆家嘴一栋租金不便宜的写字楼里,前台接待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大堂一样,来的人先被沙发区的真皮座椅和现磨咖啡镇住。然后林强从里面走出来,西装合体,握手有力,开口就是“资产配置”“价值投资”“做时间的朋友”。
投资人走的时候多半已经签了合同。
2021年,林强拿下了和合期货的控制权。这家公司1993年就成立了,注册资金三亿九千万,是老牌期货公司,国内第一批。
林强用的是代持加层层嵌套的老办法,把股权结构设计得像俄罗斯套娃,绕过了直接持股的监管限制。
然后他又跟浦东科创集团签了战略合作协议,入股了对方旗下的海望资本,成了海望资本唯一的民营合伙人。
国资的牌子往门口一挂,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曾经在北大商学院读过博士的人,一个拿了陆家嘴金融城十大杰出青年的人——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骗一个人,够了。
那一年的陆家嘴金融城十大杰出青年评选,是由上海自贸区陆家嘴管理局党组指导、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综合党委和金融城团工委主办的。获评词写得很漂亮:深耕金融领域十余年,迎难而上、主动作为。
获奖材料里还写到了他做公益——向抗疫一线捐赠专项基金,向全国多地区累计捐赠两百四十多万只口罩,连续两年向多地累计捐建二十余座“和合书馆”支持乡村教育。
三件事:金融精英、热心公益、国资合作。这套组合拳打出去之后,林强的和合系开始滚雪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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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强主推的产品叫票据投资基金。
给投资人讲的时候,这套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他说银行承兑汇票的贴现利息比普通贷款利息低,我们拿着投资人的钱去买这些汇票,到期银行全额兑付,中间赚个差价。风险几乎为零,因为承兑方是银行。这听起来确实很稳。但他没说一个关键问题:这些票据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和合系的票据业务,据媒体报道,从一开始就是亏损的。资管产品到底有没有投向票据,只有林强自己知道。
除了票据,林强手里还有另一条线——城投债的结构化发行。
这条线上,他搭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叫余雷,在债圈有个外号:隐形大哥。余雷是上海财经大学本硕毕业,在国泰君安期货干过,后来去了中原期货做投资经理。他干的事说起来不复杂:一头通过中间人对接城投平台,一头对接资金方,串联多家持牌机构和私募马甲,结成了一张结构化发债的大网,累计发行城投资管产品三百亿元。
余雷的城投债生意在灰色地带游走了好几年。地方融资平台缺钱发债,余雷帮忙包装产品,承诺高收益拉资金,中间的价差和返费进了私人口袋。地方城投明面上解决了融资问题,暗地里多付了一大截成本——这中间的钱,被层层截留了。
林强当了余雷的销售渠道。
余雷负责做产品,林强负责卖。两人一拍即合。和合系的产品用“和合资管”的名义,把余雷包装好的城投债项目推向市场,年化收益定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点一,比银行理财翻了好几倍。
投资人一看,北大博士的老板,国资合作伙伴,收益高又稳——钱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从2019年1月到2023年8月,四年多的时间里,超过五万人把辛苦攒下的钱交到了林强手里,累计超过一千亿元。
但这些钱的去向,和合同上写的完全是两码事。
检方后来在庭上披露:林强募集的资金绝大部分用于兑付前期投资者的本息——也就是用新钱还旧钱——只有少部分用于公司经营、对外投资以及个人挥霍。
换句话说,从2019年开始,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庞氏骗局。票据业务没有真实资产,城投债的收益一大半进了余雷的渠道,和合系本质上没有盈利能力。维系这个盘子不倒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地把新人的钱拿进来,付给前面的老人。
只要新钱不断,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但他开始慌了。
2022年下半年,风向变了。城投结构化发债被监管盯上,多地纪检部门开始调查余雷。林强的销售渠道受到了巨大压力,新钱进来的速度明显慢了。
这个盘子的窟窿有多大?等到后来全面暴雷的时候,未兑付的本金高达三百多亿元。
2023年,林强开始分批将资金转入境外账户。据后来的调查,他通过地下钱庄向境外转移的资金超过了十亿元。
2023年7月,他把父母以旅游的名义送去了澳大利亚。同月,妻子以陪孩子参加夏令营为由,把三个孩子送进了新加坡的国际学校。一家人分三路,提前铺好了后路。林强自己还留在国内,照常出席活动,照常跟投资人吃饭,照常在各种场合谈信仰。
2023年8月25日,香港中环四季酒店。林强包下一个宴会厅,办了一场年度投资人答谢宴。那天晚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端着红酒杯在饭桌之间走来走去,跟每一桌的投资人碰杯、合影。有人问他最近公司怎么样,他拍拍对方的肩膀,笑了一下。
晚宴结束,几位高管坐飞机回了上海。林强跟人说,自己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在香港多待几天。
第二天一早,酒店保洁进去打扫房间,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放了七根没拆封的雪茄。人已经不见了。
这一走,就是一年零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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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31日,和合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发布了一份公告,标题是《关于成立临时领导小组的公告》。公告里写着:因林强无法取得联系,为保证公司正常运转,经公司高层商讨决定,成立临时领导小组。
公告流出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在投资人圈子里炸了锅。有人冲到和合系公司在上海的办公地点,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今日暂停营业”。门口围了二三十个人,有人手里攥着合同,指关节捏得发白。保安站在玻璃门里面,不说话,也不开门。
两天后,更多的投资人从全国各地赶来了。有一个从哈尔滨坐了一夜火车到上海的退休女教师,站在和合公司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存单复印件,贴在了玻璃门上。存单上的数字是四十六万。她跟旁边的人说,这是她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
后来这个场面就成了常态。和合首创办公楼门口,每天早上都有人来。有老太太,有小夫妻,有穿着工装还没来及换的中年男人,有头发花白的退伍军人。他们拿着同样的合同,上面写着同样的产品名称,盖着同样的章。
2023年10月31日,和合首创发了一份兑付通知。白纸黑字写了:尚未兑付金额合计五十二亿五千六百万元。
2024年1月,和合首创说完成了首批兑付,发了五亿一千万,涉及六千一百九十三个客户。两个月后,又说完成了第二批百分之三的兑付。杯水车薪。但拿到钱的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真的能慢慢还上。
2024年4月9日,和合首创直接摊牌了。公司发布公告称:已经严重资不抵债,存在重大经营风险,无力兑付,自即日起暂停所有兑付工作。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很多人的天塌了。
就在这前一天,余雷的遗体被发现了。三十九岁,债圈隐形大哥,被多地纪检部门调查后取保候审,在自己家里结束了一切。据身边人说他患有重度抑郁,和两个诱因直接相关:被调查的压力,加上林强把能拿走的资金全卷跑了,窟窿根本填不上。
一个自杀了。一个跑了。
短短几个月,两个在债圈呼风唤雨的人物,一个变成了遗照,一个成了红通名单上的名字。
2024年4月10日,上海公安局杨浦分局正式对“和合系”公司立案侦查。两个月后,国际刑警组织对林强发布了红色通缉令。
9月26日晚上七点,林强手持一本姓名为JOE LIN的土耳其护照,从新加坡飞抵巴厘岛伍拉·赖国际机场。
他在巴厘岛待了五天。10月1日傍晚,他再次出现在机场,准备搭乘新加坡航空的航班飞往新加坡。走到自动登机口的时候,系统弹出了识别信号——他的生物特征数据与红色通缉令中的信息匹配。
印尼移民局的工作人员当场把人扣了下来。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很多投资人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不是高兴,是终于有个人被抓住了——卷跑他们血汗钱的那个人,在跑了一年多之后,没能走掉。一年零一个月前,他从香港消失。一年零一个月后,他在巴厘岛被堵在了登机口。
2024年10月10日,雅加达。印尼移民局局长希尔米·卡里姆召开新闻发布会。
林强被带上台。他穿着一件橙色的狱服,戴着白色口罩。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抬起手挡住镜头。手挡不住了,他干脆转过身去,把后背对准全场的记者。
卡里姆站在台上,冷冰冰地念着指控:通过庞氏骗局骗取全球超过五万人,总计约一百四十亿美元。
台下那个穿狱服的男人,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新闻发布会次日,和合期货官网上那则仍在持续积极自救的公告还挂着。没有人再点开看。
半个月后,证监会宣布自2024年11月15日起对和合期货依法实施接管,为期一年。理由是:公司治理混乱,管理失控,情节严重。
2024年11月30日,在公安部的协调部署下,上海警方通过国际执法合作,将林强从印度尼西亚押解回国。来接他的,是公安部的专机。从雅加达直飞上海。
机舱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到了自己跑出来的地方。但他再也不是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兜里揣着七本护照的资本大佬了。
12月9日,上海市公安局杨浦分局发布警情通报。林强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报道里,是以“林某被押解回国”的形式。
2025年11月19日一早,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林强被带上被告席。他身形高大,头发剃得极短,上身穿着一件焦糖色针织衫,内搭白色衬衫,领口微敞,双手被铐。被法警带入法庭时,他神色平静,面对检方指控情绪几乎没有波澜,偶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略向前倾,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陈述。
庭审持续了两天。公诉机关当庭指控:2019年1月至2023年8月,林强实际经营的“和合系”公司以虚构投资票据贴现等业务为幌子,通过开设销售网点、召开产品推介会、口口相传等方式公开宣传,以承诺百分之六至百分之十点五的年化收益为诱饵,向社会不特定公众非法募集资金共计人民币一千余亿元,未兑付本金共计人民币三百余亿元。
此外,林强还指使他人通过境内转账、跨境转移资产等方式,转移了八亿余元资金。在海外买了豪宅、买了游艇。
法院宣布将择期宣判。
2026年5月,距离林强在巴厘岛落网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
呼和浩特市公安局新城区分局发布了一则通告,要求“和合系”案件的投资人,须在2026年5月14日至6月14日期间登记报案,逾期不报案者,公安机关将视为主动放弃主张权利。通告同时要求涉案业务员在截止日期前,将从业期间获取的工资、提成全额退缴,拒不配合者将被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类似的通告也在巴彦淖尔、吕梁等地密集发布。追赃挽损进入了最后的窗口期。
警察在追钱。投资人在等。五万多人,每人平均亏损将近两百万。有人在买房前一天把钱投进了林强的公司,有人把给孩子准备的留学费全搭了进去,有人卖了唯一一套房子指望靠理财利息养老。
林强骗的不是傻子。是每一个被光环晃花了眼的人。名校文凭、大厂履历、官方背书——这些东西放在骗局里,是最便宜的道具。
2023年8月香港四季酒店那场答谢宴上,林强端着红酒杯说的那句话,今天还挂在和合系的产品宣传页上。那页纸早就打不开了,但有人截了图。截图上面他那张脸笑得很真诚,配的文字是:做硬科技投资,没有信仰的人干不了这行。
机场的自动登机口不管什么信仰。它只看数据,只看那张脸,跟数据库里那行红色通缉令的编码,匹配得上还是匹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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