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末,当我从沂蒙山区来到山东日照这座滨海城市时,还不曾懂得,一个苹果竟会如此沉重。
那是我进入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后,第一次在心内科值夜班,带教老师李主任在交班后轻轻在我桌上放了一个苹果:“放在这儿,保你一夜平安。”我笑着谢过。我已轮转过几个科室,自认为常见病处理得还算熟练,夜班不过如此。可当老师回到走廊末端的值班室后,空旷的病区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回响时,一股莫名的恐慌才慢慢爬上我的心头。我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拐杖”,表面站得笔直,实际早已摇摇欲坠。
这份深夜里的无力感,并非突如其来。就像我参加住培初期浅薄的自信心,很快就被临床的现实击得粉碎。记得第一次独立问诊,我照本宣科地询问病史,却被患者复杂的病情绕得晕头转向。当带教老师追问我患者关键体征时,我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那晚,我在图书馆坐到深夜,对着教材一遍遍补课,才意识到书本知识与临床实践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看到同期学员遇事反应敏捷、临床功底扎实,我既羡慕又焦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这条道路。“我不是个聪明人。”我在日记里写道,“但我不能掉队,我没有退路。”
从那时起,图书馆闭馆的灯光成了我对每天的告别。白天我记下每一个不懂的问题,晚上逐一查文献、找答案。带教老师查房时提问的鉴别诊断,我必须能回答出三种以上可能性。查房时,带教老师手把手教我完整查体的步骤,从听诊心音到颈部血管杂音的鉴别,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从一份入院记录的反复修改,到逐渐掌握首程记录、查房记录乃至会诊记录的规范书写,病历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是我成长的印记。
凌晨1时,护士站电话骤然响起。“医生,32床血压掉到50了,快来看看!”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病历夹从膝头滑落。那个被我放在电话旁的苹果,也跟着滚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32床是下午才入院的90多岁的老年女性,心力衰竭IV级。我深吸一口气,抓起听诊器冲进病房。患者面色苍白、四肢湿冷,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触目惊心。我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空白,我急忙拨通了李主任电话。正当我评估患者生命体征时,李主任迅速赶来,在李主任的协助指导下,我开始了第一次对心衰患者的抢救。我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异常镇定,因为我知道,此刻我们就是患者唯一的依靠。建立静脉通路,利尿、强心、扩张血管、镇静平喘,维持、监测相关指标……当我完成全部流程后,李主任把家属叫到走廊沟通病情。得知病情的严重性后,家属含泪决定放弃进一步治疗。我第一次感受到医学的边界。原来,医生不仅要医治疾病,还要直面人间的无奈与冷暖。
我捡起地上那只苹果,它的表皮上有了小小的磕痕。这小小的印记,就像我在住培中经历的所有磕绊与挫折,见证着我的青涩,也记录着我的成长。三年时光,我从病历都写不完整,到通过执业医师考试、完成住培结业考核、成功入职。更重要的,是我从那些挑灯夜战的深夜和无数次自我怀疑中,淬炼出对“医生”二字的深刻理解。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医学不仅是科学的实践,更是人性的映照。那个苹果后来被我画在了送给新一批住培学员的欢迎卡上。我告诉他们,放一个苹果在电话旁,守护的不仅是夜班平安,更是那份对生命的敬畏与责任。
在日照市人民医院的三年,是住培赋予我珍贵的成长时光。从本科毕业时的迷茫,到如今能够自信走上岗位,这段旅程中的每一次历练、每一次指导,都为我的职业生涯奠定了坚实根基。我即将奔赴新的岗位,无论身在何处,身上永远带着这三年锻造的印记:那是带教老师批改病历时的严谨,是护理老师协作时的默契,是同伴并肩备考时的扶持。
医路漫长,我愿带着这份初心和感恩,在新的岗位上,做一名真正配得上那身白衣的医生。
文 :山东省日照市人民医院 刘念
编辑:李明炫 马杨
校对:于洋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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