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的你,连五秒钟的安静都像一种威胁?
不是那种老派的、望着车窗外发呆的无聊,而是新近长出来的那种——屏幕一暗,脑子就立刻开始搜寻下一个能点开的东西,像在摸脉搏一样。你若无其事地划一下,再划一下,连自己都没察觉,拇指已经动起来了。
我今早还没坐起身之前,看了十四次手机。我数了。没有一次是真的需要看。就是手自己动的,像一个没人问过我意见就装上去的条件反射。这件事本该让我更慌的,但我没有。
我们谈起成瘾,总是把它想象得动静很大。一个酒瓶,一根针,一个可以在礼堂里警告青少年的名字。我们建了一整套词汇——戒断、复发、触底——也建了一整个产业去围堵它。可是另一种成瘾,正穿过我认识的几乎每一个成年人,还有大部分青少年,它连张海报都没有。它没有名字,没有人当真。它只是一块发光的矩形,没人能放下超过九分钟而不觉得痒。
我们管它叫“忙”,叫“保持联结”,或者我最爱的那个说法:“就是快速看一眼。”
它不快。你我都清楚。
有个朋友——我叫他Daniel,因为这不是真名,他也巴不得我不用——曾经一个月能读完两本书。纸质的,有书签,而且他还真用。大概就在几年前,这个数字悄悄掉到了零,而他直到一趟没有Wi-Fi的长途飞行才发现。
四个小时,没信号。就他自己,和一本在机场因愧疚多过兴趣买来的平装书。后来他告诉我,前二十分钟简直无法忍受。不是无聊,是无法忍受。他的腿一直弹,同一段他读了四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有一刻他发现自己在拍口袋,找一个就算找到了也毫无用处的手机。“就像在戒断什么似的,”他说,“这也太荒谬了,因为我甚至都不怎么喜欢那个应用。”
这句话记在我心里一年了。他甚至不喜欢它。他只是停不下来去够它。
这不是意志力的裂缝,而是被设计出来的习性。那些App,不是希望你觉得平静的人建出来的。它们很大程度上,是被研究过老虎机的人造出来的——尤其是“可变奖励”。你不知道下一滑带来的会是惊喜还是无聊,而正是这种不确定,让你的拇指滑个不停。赌场对这套心知肚明已经几十年了。
我们为自己的易碎感到羞耻,其实我们只是被精密地放置了一根摇杆。你在餐桌上拿起手机,在红灯前拿起手机,在另一半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拿起手机,这不全是你心不在焉。是你脑袋里的那个回路,正被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方块轻轻拽着,像拽一条看不见的绳。
有人说,这不过是现代生活。要随时在线,要灵敏,要不错过任何机会。可另一边的人——也许就是你自己——在深夜,把手机翻过来盖住,只为了换五分钟不被打扰的黑暗。你觉得自己既需要它,又恨它。
所以,我们到底在成瘾什么?不是信息,不是社交,也不是娱乐。我们上瘾的,是那一点点“可能”。可能有一条消息,可能有一个赞,可能有一段好玩的短视频。它不是满足,是“即将满足”的预感。而预感,永远比兑现更让人停不下来。
你不需要自责。你只是被训练得太好了。好到一安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不对劲的,不是你,是那个让你觉得安静是bug的世界。
也许下一次,当你的手又自动伸向那个发光方块,你可以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是真的需要点什么,还是仅仅受不了这个空档?那个答案,就是你自己重新握住摇杆的第一个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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