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得命硬，死得麻烦|163

“命硬”这个词在民间语境里一般有两层意思，一是指“八字硬”，克父克母克夫克妻克子；一是指“生命力顽强”，怎么折腾也不死（现多用于足球报道）。这第二层意思又引出两种语境，一是指运气好，总能躲过灾祸，比如那个七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全世界最幸运的倒霉蛋”Frane Selak或者菲德尔·卡斯特罗；一是指体质异常，遭到本应致命的创伤也能不死。让我们来看发生在2004年的一起杀人未遂事件（报道）：

据美国《纽约邮报》8日报道，美国纽约女子埃伯妮·弗莱彻和男友分手后，遭到了男友的残忍报复。男友朝她连开四枪：一枪击中她的腿部，一枪击中她的头部，还有两枪因子弹卡壳，没有射到她身上。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粒击中她头部的子弹竟然没有穿脑而出，只是擦破了点皮就“反弹”出来。当救援人员抢救她时，发现那粒子弹竟从她的头发中掉了出来。

脑壳硬是体质问题，子弹卡壳是运气问题，因此这一事例很好地诠释了命硬者运气与体质的完美结合，因此想要成功杀死一个命硬的人往往会弄得很麻烦很累，当然不得速死的被杀者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下面登场的三位异人，不得不死却本不易死，于是生得命硬，死得麻烦，让这三场谋杀变成了不愉快杀人事件的典范。

书本中的尚书之死

主辱臣死，夫复何言？所难堪者，母老子幼。悠悠苍天，悔恨何及！

这段话引自张一麐的《古红梅阁笔记》，说话人是曾任大清刑部汉尚书的赵舒翘。八国联军进北京，两宫西狩，《辛丑条约》议定，要“惩办伤害诸国国家及人民之首祸诸臣”，赵舒翘名列其中。其实这赵舒翘本可不死，当年他赴涿州解散拳民，附带”隐察情势“，见拳民”皆市井无赖、乞丐穷民，殊不足用“，但偏偏大学士刚毅说“拳民可恃”，赵舒翘进军机处乃凭着刚毅的提拔，自然不敢忤悖，又“揣太后意问之，不以实对”（引自恽毓鼎《崇陵传信录》），只说“拳民不要紧”，后来查办首祸诸臣，这“不要紧”三字却招来了“附和拳匪”的罪名，直要了赵舒翘的命。洋人要杀赵舒翘，本已判定“斩立决”，但赵本是西安人，西安绅民听说他要被斩首，“咸为不服”，三百多人联名上书“两宫行在”，愿“以全城之人保其免死“，鼓楼一带又有民众聚集，声称“如赵就刑，必抢劫法场”（引自蔡焦桐《桑海摭闻》）。迫于洋人和绅民两方压力，慈禧只能赐赵舒翘自尽，而他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幕也即将上演。

关于赵舒翘的死，《清史稿》里只记了一句：

初饮金，更饮以鸩，久之乃绝。

但在记录野闻的各种笔记里，赵的死亡过程却几乎一场黑色狂欢。比如吴永《庚子西狩丛谈》中载：

赵赐自尽时，派岑春煊前往监视。赵体质素强，扼吭仰药，百计竟不得死。而岑在客堂，不耐久候，再四逼促，词气极凌厉。家人不得已，乃以绵纸遍糊七窍，灌以烧酒而闷煞之，屡绝屡苏，反复数次而后毕命。

蒋芷侪《都门识小录》载：

为赵具衣冠，北面叩头领旨谢恩毕，服鸦片不死，服鹤顶血，服金，均不死。时夜将半，使者催益疾，赵呼取汾酒来，连饮数巨觥，亦无恙。最后以黄蜡涂耳目口鼻殆遍，后以汾酒石灰喷厚纸封其面（俗谓开加官），气仍未绝。使者催速以帛勒之，讵赵闻言，犹呼曰：“请稍缓，须臾即死矣。”然卒不得死。使者曰：“时限已届，恐获严谴。”急以帛勒之，复以数人力缚其手足，良久始宛转就毙。

罗惇曧《罗瘿公笔记选》载：

枢臣以闻，乃赐令自尽，派陕抚岑春煊监视。舒翘犹以为必有后命，其妻谓之日：“君无冀也，吾夫妇同死耳!”乃以金进。舒翘吞少许，逾三时不死，犹处分家事。又痛九十馀老母见此奇惨，既而自恨日：“刚子良害我！”春煊迫于复命，乃更进鸦片烟，两时仍不死。再进砒霜，始偃卧而呻，夜半犹未绝。乃以厚纸蘸热酒，连蔽其七窍，乃绝。其妻仰药殉焉。

柴小梵《梵天庐丛录》载：

至初三日，上谕乃下。是日，晨八时，降旨，定酉刻复命。于是岑中丞衔命前往，宣读谕旨毕，赵跪谓中丞曰：“尚有后旨乎？”岑曰：“无。”赵曰：“必有后旨也。”其时赵夫人谓赵曰：“我夫妇同死可耳，必无后命矣。”遂以金进，赵吞少许，午后一时至三时，毫无动静，精神犹大足，与家人讲身后各事，又痛哭老母九十馀岁，见此大惨之事，其时赵之寅友及亲戚往视者颇多，岑中丞始止之，继亦听之，赵谓戚友曰：“这是刚子良害我的。"岑见赵语音宏亮，竟不能死，遂命人以鸦片烟进。五时，犹不死。又以础霜进。至是，始倒卧呻吟，以手捶胸，命人推抹胸膛，但口说难过而已。其时已半夜十时，岑急曰：“酉刻复命，早逾时矣。何为仍不死？”左右曰：“大人何不用皮纸蘸烧酒，扪其面及七窍，当气闭也。”岑如法扪之，共扪五次。久之，不闻声息，而胸口始冷。夫人痛哭后，亦遂自尽。赵之体最为强旺，故不易死，又有意候旨，故服鸦片烟不多，以期延捱时刻也。

蔡焦桐《桑海摭闻》载：

赵相貌魁伟，体质坚强，本不易致死，又自恃得太后慈眷甚隆，闻上谕后，犹希冀太后将有后命特赦，不肯立时即死。其夫人与以生鸦片烟一盒，仅吞少许，自午后一时延至三时，神色自若，毫无死状，与家人戚友等，侃侃谈身后事，维以老母乏人侍奉为虑。岑抚听其声音雄壮清晰，去死尚远，即命加服砒霜，赵服后，痛极而踣，满地打滚，继呼家人按摩其胸，稍稍安定，但至夜间十一时，仍无影响。岑抚甚为焦灼，即对赵家属曰：“当夜五时，我要覆命，展如不肯死，奈何。”嗣有人献计，谓用厚纸渍烧酒，寒其喉管，便可闷死，遂如法炮制，凡五易纸而赵始气绝。惨哉！

赵尚书泉下有知，到真该怪那些西安绅民多事，若是依着初判被“斩立决”了，死的得有多痛快，也免受这死来死去死不了的惨祸。至于赵舒翘为什么这么难死，从笔记材料上看应该有两点原因，第一，他“体质坚强，不易致死”，第二，他不想死，还幻想着能“有后命特赦”，吞金也好，吞鸦片也好，量都不够。

综合来看，弄死赵舒翘主要分了这样几步：

（一）吞异物。有人说先吞的鸦片，有人说先吞的金，还有人说两个都吞了，总之都不得死，从“午后一时”折腾到“午后三时”，其间还不慌不忙甚至“神色自若”地把后事都交代妥了，并痛哭九十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顺便再骂骂早死的刚毅。

吞金到底怎么致死，按《红楼梦》里尤二姐听来的说法是“生金子可以坠死”，有说法说，这“坠死”就是指被吞下去的金子堵塞或划破了消化道导致出血病变最后致死。吞金不能速死且非常痛苦，但可以让人“穿戴得整整齐齐，死在炕上”，算是富贵之家里好面子者的死法，传说中被金军掠走李师师、同治的皇后阿鲁特氏、辛亥时的闽浙总督松寿都是吞金死的。

至于吞鸦片，周建人《鲁迅故家的败落》里有这么一段：

据对寻死有研究的人说，吃砒霜要肚子痛，要泻血，是很痛苦的；吞金子也不轻松，肚肠里一个东西往下坠．又痛又胀，而且死得很慢；上吊要有勇气，投河要往门外走，弄不好还可能被解救或拉回来。只有吞烟膏最舒服，一过量就失去知觉了。

张崇熙《戒烟调验及治疗》一书中说：

通常无瘾之人，如吸食大量鸦片，即起恶心、呕吐、头晕、目眩，膀胱痉挛，尿意短促等现象。瞳孔始则缩小，后渐放大，脉搏细迟，呼吸困难……再吾国智识浅见之妇女，激于一时气愤，又多吞服生烟或烟灰以图自尽者，往往服下不久，神经即见模糊……成为酩酊状态，初时推动，尚有知觉，后即昏迷益甚，全陷于人事不省，颜面苍白，瞳孔缩小，呼吸不稳，皮肤厥冷，心音幽微，脉搏徐缓，反射迟钝，终则体温下降，冷汗淋漓，渐呈虚脱而死亡。（高学敏顾慰萍,中医戒毒辑要,人民卫生出版社,1997,第17页）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阿片急性中毒。近代以来，吞鸦片而死的名人甚多，比如北洋舰队的丁汝昌和刘步蟾等。

（二）服毒。大多数材料都说服的是砒霜，也有说服的是鹤顶红，都是有名的毒物。毒物一到，难死如赵舒翘也挨不住了，不是“倒卧呻吟”，就是“满地打滚”，“推抹胸膛”直折腾到半夜，但还是没死。办差的岑大人怎么也料想不到情况竟会是这样，眼看赶不上复命，只得祭出杀手锏。

（三）开加官。周建人《鲁迅故家的败落》一书中又谓此法为“跳天官”，《末代太监秘闻》一书中谓之“气毙”，行刑方法是“用七层白棉纸沾水后，一层一层地将受刑人的口鼻耳封闭，使人憋死，气长不毙者复用杖刑责打致死”。“开加官”属于机械性窒息的一种——闷死或捂死，即“用手或其他柔软物体同时压迫阻塞口、鼻孔，阻碍呼吸运动，影响气体交换而引起的窒息性死亡。”（吴家馼主编,法医学,四川大学出版社,2006.8）在高阳的小说《再生香》里，豪格便是这么被弄死的，下面这段恐怕是对“开加官”最生动的描写了。文章是这样的：

哈回子走近桌边，将油灯剔亮，解开布包，里面只有两张东西，一样是裁成一尺许见方的一叠桑皮纸；一样是一个皮酒壶。……哈回子上前……揭起一张桑皮纸蒙在豪格脸上……动作极快，纸刚蒙到豪格脸上，一手便已取来酒壶，含了一口烧刀子……“铺、铺”地接连几下……湿遍了桑皮纸，纸在豪格脸上便很服帖了。接着蒙上第二张纸复又喷酒让它湿透，蒙了喷，喷了蒙，蒙到第五张纸，豪格有了激烈的反应……阿济格尼堪改蹲为跪，将豪格的手臂用右腿压住，腾出双手，制服豪格的脑袋，让哈回子得以继续蒙纸喷酒。豪格的挣扎越来越薄弱，蒙到第九张纸，终于不动了。……哈回子探手按一按豪格的左胸，确定已经断气，方取出掖在腰带上的一把黑油纸大折扇，打开了使劲扇干桑皮纸，双手轻轻揭起，只见豪格一张红通通的脸，安详地睡着，看不出已气绝多时了。……由豪格脸上剥下来的纸壳，凹凸分明，眉眼毕具，宛然一个面具——伶人“跳加官”所戴的面具，亦名“加官”。用这种法子使人窒息以死，便叫“开加官”

事情到了“开加官”这一步，本来的自杀已经变成了他杀（或者说是协助自杀），至于赵舒翘是怎么被糊面的，各笔记的说法又不大一样，有的说“以黄蜡涂耳目口鼻殆遍”，有的说直接就是“以厚纸蘸热酒”，总之都要“连蔽其七窍”，“凡五易纸而赵始气绝”。

（四）勒死。大部分的材料里赵舒翘过完“加开官”这一步便真的死翘翘了，但《都门识小录》却说赵还是没死，最后只能按住手脚，“以帛勒之”，又折腾了半天，才送赵舒翘上路。在这段材料里，赵舒翘说了一句非常黑色幽默的话——“请稍缓，须臾即死矣”，好像在说：“对不起，到现在还没死，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当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电影里的国师之死

Ra Ra Rasputin ? Lover of the Russian queen

They put some poison into his wine

Ra Ra Rasputin ? Russia's greatest love machine

He drank it all and he said I feel fine

Ra Ra Rasputin ? Lover of the Russian queen

They didn't quit they wanted his head

Ra Ra Rasputin ??Russia's greatest love machine

And so they shot him till he was dead

德国不仅盛产哲学家，还盛产迪斯科——更严格的说是欧陆舞曲——乐队，比如上面这首颇具洗脑效果的《Rasputin》就出自传奇乐队Boney M.之手（他们的另外两首歌可能你更熟悉——《Rivers of Babylon》和《Sunny》），“Ra Ra Rasputin”的曲调不禁让我想起了另一首德国迪斯科洗脑名曲《Dschingis Khan》里的那段“Dsching, Dsching, Dschingis Khan”。总之，这首歌曲以戏谑的方式描写了“俄国最伟大的性爱机器”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淫逸放荡”的一生，其中当然包括他的死亡，尤其是其中最重要的两个要素——毒药和枪。

但中文世界关于其死亡最为流行的说法是这样一段话：

当人们给拉斯普京吃了掺有氰化钾的蛋糕，喝了一瓶掺有氰化钾的马德拉葡萄酒，想把他毒死，这些毒物足以毒死五个人，但拉斯普京毫无反应。于是尤苏波夫心焦难耐，向拉斯普京开了一枪，众人以为他已经死掉，正要处理尸体时，拉斯普京突然苏醒过来，扼住尤苏波夫的喉咙，说“费利克斯，费利克斯！我明日就把你绞死！”，随后挣脱了众人的制服，跑到庭院。普利希克维奇追出屋外，向拉斯普京开了三枪，最后一枪正中其头部。当人们将他拖进屋内，拉斯普京再度苏醒过来，尤苏波夫用哑铃猛击其太阳穴，将其打得头破血流，但拉斯普京仍未死去，只是被再度击昏。拉斯普京最后被扔入莫伊卡河（涅瓦河支流）的一个冰洞中，尸体于次日被发现。法医验尸结果表明他是溺水而死的，拉斯普京在冰面下的冰水中存活了8分钟之久。

在这段出处不明的描述中，拉斯普京仿佛小强转世，毒药不死、枪打不死、哑铃砸不死，最后竟是淹死的（也有说法说是死于体温过低）。拉斯普京被谋杀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很遗憾，自布尔什维克掌权之后，那些关于前朝秘辛的档案不是被销毁就是被消失了，而事件相关者的回忆，却又充满了虚构、不实和混乱，甚至有时连刺杀当日拉斯普京穿的衬衫的颜色都有着不同的版本，这使得这场奇特的刺杀，成为了一段“罗生门”式的传说。

电影工作者很喜欢传奇的拉斯普京，自1917年赫伯特布雷农（Herbert Brenon）拍摄默片《罗曼诺夫王朝的毁灭》（The Fall of the Romanoffs）起，拉斯普京的形象多次出现在大银幕上。在这里，我选择了其中的四部影片来展示拉斯普京的死亡，分别是：1967年由Gert Fr?be导演的《我杀了拉斯普京》（J'ai tué Raspoutine），该片的脚本基于刺杀拉斯普京的主谋尤苏波夫亲王的回忆；1981年由Elem Klimov导演的《垂死挣扎》（Agony）；1996年由Uli Edel执导的HBO电视电影《拉斯普京：命运的黑暗仆人》（Rasputin: Dark Servant of Destiny），其中拉斯普京由“斯内普教授”艾伦·瑞克曼出演（顺便提一句，沙皇尼古拉二世由曾扮演甘道夫而不是邓布利多的伊恩·麦凯伦出演）；2011年由Josée Dayan执导，杰拉尔·德帕迪约主演的《拉斯普京》（Raspoutine）。

下面进入正题。

谋杀时间：俄历1916年12月16日（公历29日）夜-17日（公历30日）凌晨；

谋杀地点：尤苏波夫宫；

谋杀者：费利克斯·尤苏波夫亲王（Prince?Felix Yusupov）、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大公（Grand Duke Dmitry Pavlovich）、弗拉基米尔·普利希克维奇（Vladimir Purishkevich）、谢尔盖·苏霍京（Sergei Sukhotin）、斯坦尼斯劳斯·德·拉佐维医生（Dr. Stanislaus de Lazovert）；

谋杀步骤：（一）准备场地。尤苏波夫亲王选择了宫殿里的酒窖，经过一番改造，酒窖变成了一个隔音的地下室。

（二）准备好有毒的蛋糕和酒。据普利希克维奇回忆，当时准备了四种酒，分别是马尔萨拉葡萄酒（Marsala）、雪莉酒、樱桃酒和马德拉葡萄酒（Madeira）。

（三）请君入瓮。毒物准备好以后，就可以去请拉斯普京了（当然备毒和请人也可以是同时进行的）。尤苏波夫亲王和拉佐维医生一同去了拉斯普京的宅邸。

流行的说法是尤苏波夫以妻子伊琳娜公主（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外甥女）的色相为诱饵引诱来拉斯普京前往，也有人说尤苏波夫根本就是以自己为诱饵去色诱拉斯普京的，2011年的电影显然认同后一种说法。

（四）服毒无恙。拉斯普京到了以后，尤苏波夫便请他吃已经下好毒的蛋糕和葡萄酒。

据普利希克维奇回忆，当时拉斯普京不愿意吃任何东西，也不喝酒，而拉斯普京的女儿玛利亚称，她的父亲有胃酸过多的毛病，而且也不吃甜食，因此她根本不相信她父亲会中毒。

其间，尤苏波夫还拿起吉他给拉斯普京唱了几首吉卜赛小曲，听得拉斯普京很是安逸，但问题是，拉斯普京怎么一点毒发的反应也没有呢？大约等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实在耐不住的尤苏波夫上楼去找同伴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商量的结果是用枪。

（五）第一次枪击。射向拉斯普京的第一发子弹来自尤苏波夫，但之后问题便陷入了记忆的漩涡之中。根据安德鲁·库克（Andrew Cook）《刺杀拉斯普京》（To Kill Rasputin）一书的记载，根据尸检报告，拉斯普京被近距离射中三枪，第一发子弹射入左胸，射穿了胃和肝脏，第二发子弹从左背部射入，射穿了肾脏，第三发子弹则直接射入前额，前两次射击都是在拉斯普京站立时进行的。于是问题来了，这三次射击都是在什么时候打的？尤苏波夫说，他在地下室一枪就撂倒了拉斯普京；而普利希克维奇说，爆头一枪是他在拉斯普京逃到院子又被撂倒后打的。关于第一枪，从左胸射入却射穿了胃部和肝脏，这个角度很奇怪，好像射手是把手抬高枪口向下去射击的。尤苏波夫给出的解释是，当时拉斯普京正在欣赏柜橱，他和拉斯普京的位置存在着一定的落差，在他转身的时候射了他。1996年的电影便是沿用了这种说法。

不管是射了一枪还是两枪，拉斯普京暂时被撂倒了，而大家也都以为他死了。当尤苏波夫去查看拉斯普京的“尸体”时，他“复活了”！

（六）“复活”与出逃。当尤苏波夫面对着地窖里拉斯普京的“尸体”时，本以为死去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之后拉斯普京抓住了他的衣服，撕下了他礼服上的肩章，并掐住了他的脖子。尤苏波夫可能在这时对拉斯普金实施了钝器击打，因为尸体上头部的顶枕区域有钝器击打的伤口，但是不是哑铃就不好说了。四部电影里都没有表现这个场景，尤苏波夫挣脱以后便跑上楼了，而拉斯普京也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挨到了一楼，打开门逃了出去。

（七）第二次枪击。拉斯普京逃出去以后，杀人的任务转移到了普利希克维奇的身上。根据他的回忆，他一共朝拉斯普京开了六枪，四枪打中，两枪射偏。如果第二发子弹是在户外射出的，那拉斯普京一共身中五枪，近距离三枪，远距离两枪。四部电影里有两部开了五枪，一部开了六枪，2011年的那部只开了三枪（胸一枪、背一枪，眉心一枪），更符合尸检报告的描述。

（八）抛尸。枪声惊动了附近的警察，但尤苏波夫把他轰走了。接下来就该考虑抛尸的问题了。拉斯普京的尸体由窗帘裹着，被拉到了大彼得罗夫斯基桥上，桥下就是马拉亚涅瓦河。尸体被从桥上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谋杀者们匆匆走了，谁也没有注意到死者的靴子被卡在了桥塔上，而时间已经接近俄历12月17日的凌晨五时。

这天早上，拉斯普京的女儿告诉皇后的闺蜜Anna Vyrubova，拉斯普京失踪了。在皇后的指示下警察开始调查，不久便在尤苏波夫宫后门附近的台阶上发现了血迹，尤苏波夫对此解释说，台阶上有血迹是因为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大公不小心在那里开枪杀了他的一条狗。第二天，尤苏波夫亲王和德米特里大公都被软禁在了谢尔盖宫，那厢法医已经确定发现的血迹是人血。这天下午，大彼得罗夫斯基桥上的血迹和遗落的鞋子都被发现了，第二天在河里发现了拉斯普京的尸体。

法医科索罗托夫博士认定，射入头部的那颗子弹最终要了拉斯普京的命，体内有酒精但胃里没有氰化物，而且——肺部没有积水。根据Paul Donnelley《暗杀！》（Assassination!）一书的说法，拉斯普京右眼脱落，右耳也被扯掉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生殖器被压变形了，因此，那根著名的拉斯普京巨屌，也可能是假的。这本书里还提到，射入头部的那颗子弹来自一支是韦伯利.455口径（Webley .455）的手枪，而拥有这种手枪的是一个名叫奥斯瓦尔德·雷纳（Oswald Rayner）的英国人……

尤苏波夫亲王和巴甫洛维奇大公最后流放到到了外地，幸运地逃过了布尔什维克的整肃。尤苏波夫亲王后携妻移居法国，1967年享天年以终；巴甫洛维奇大公亦旅居西欧，其间还与可可·香奈儿有过一段情史，1941年于瑞士病逝；普利希克维奇并没有因刺杀事件受到惩处，十月革命后一度被监禁，后在内战中加入白军，1920死于伤寒。

不管怎样，拉斯普京终于死了，三个月之后，如他的预言，罗曼诺夫王朝覆灭。

报纸上的酒鬼之死

上图最左那本封面怪异的书叫做《Final Exits》，作者迈克尔·拉戈（Michael Largo）。这本书在大陆由新星出版社先后出了三版，一版是2008年出的《死亡大辞典》（2011年又再版），一版是2012年出的《离奇死法大百科》。在这本书里，作者有趣但不没品幽默但很严肃地介绍了各种看似不可能的死亡方式，读罢令人深感嗝屁虽易，生存不易，且活且珍惜。全书中最令我在意是“酗酒/ALCOHOLISM”这个词条：

1933年，一个深醉的酒保听说一个家伙在他老婆去世时得到了一大笔保险赔偿。他觉得如果给一个上了年纪、行动笨拙、名叫米基·M的酗酒常客——这个酒鬼明显已经到了病情的最后阶段——办理人寿保险，他同样也可以弄到一笔钱。该酒保怂恿酒店的门卫帮助他，算计着在这个老酒鬼见阎王前只要等上几个月就大功告成了。六个月后，米基还没有死，他们决定加速这个进程。在米基生日的那个晚上，他们告诉米基，他可以在店里免费喝一整晚上的酒。他们给他送来了掺了防冻液、鞋油、老鼠药和松节油的鸡尾酒。但米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第二天仍旧回来要更多的酒。酒保给他一个烂鱼做的三明治，里面加了一把地毯钉。看起来米基很受用，因为他又要了一个。又过了几个晚上，当米基在他的凳子上昏过去时，酒保和门卫把他拖到夜晚寒冷的室外。在附近的一个公园里，他们脱去了他的衣服，往他身上泼水，以确保他能被冻死。当所有这一切都不奏效时，酒保雇了一个大块头的家伙把米基扔向一辆高速行驶的出租车，也没能把他弄死。最后由于米基一直无法死去，他们把他的脑袋放在厨房的炉子上并打开了煤气。然而，由于煤气中毒死亡使尸体变成了亮红色，酒保和门卫被指控，两个人都追悔莫及地坐上了电椅被处死。

如果这是真的，此人的命硬程度绝对完爆赵舒翘和拉斯普京。可是米基·M是谁呢？

经过多番查找，原来他就是号称“铁米基”、“耐操的米基”的迈克尔·马洛伊（Michael Malloy），一个酒鬼流浪汉，而杀死他的人也不是两个而是四个人：托尼·马里诺丹——一间非法经营的酒吧的老板、约瑟夫·墨菲——酒吧的酒保、尼尔·克雷斯博格——水果商、弗兰克·帕斯夸——殡葬公司的老板，他们后来被媒体称为“The Murder Trust”。在谋财害命四人组之外还有几个帮凶，他们的名字就不提了。

1933年11月12日，圣安东尼奥光明报的报道《发生在纽约的奇幻谋杀》( via smithsonianmag.com)

犯罪的目的就是为了骗保。为了给马洛伊上人身保险，帕斯夸整整花了五个月，在无良代理商的帮助下，谋财害命四人组获得了三份全部双倍赔偿的人身意外险，两份来自保诚人寿保险，一份来自大都会人寿保险公司，如果马洛伊意外身亡，他们将获得超过3500美元（大约相当于今天的61000美元，一说确切数目为3576美元）的赔付。然后，他们便开始这场谋杀马拉松。我们不妨看看他们究竟花了多大气力才马洛伊置于死地。

（一）喝死。为了让马洛伊早日酒精中毒身亡，酒吧老板马里诺为马洛伊推出了无限畅饮杀必死，据酒吧的侍者回忆，米基是一个既勤奋又颇具天分的饮者，只见他一杯一杯复一杯，喝得马里诺倒酒的胳膊都酸了，而米基还是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二）毒死。根据Simon Read《On the House: The Bizarre Killing of Michael Malloy》一书的说法，米基后来喝的酒水被掺入了防冻液，30年代初防冻液的主要成分是甲醇，上甲醇是墨菲的主意，他听说饮用甲醇会导致失明，而且光1929年就有50000人死在这上面。马洛伊毫不犹豫地干了这杯防冻液酒，然后要求续杯，连喝六杯也是醉了。帕斯夸觉得他在一个小时就能死，但结果是，马洛伊不仅在一个小时以后还活着，还打着鼾在地板上睡着了。睡了三个小时，他醒了，坐起来扳了扳脚，说：“好渴”……之后掺入的东西越来越离谱——松节油、搽剂、耗子药，但马洛伊还是活的好好的；

（三）食物中毒。谋杀四人组给马洛伊准备了绝对重口味的下酒菜，比如坏掉的牡蛎（帕斯夸想出来的主意，因为他见过有人牡蛎就威士忌吃吃喝喝就死了）、发臭的沙丁鱼三明治（有说法说这里面还混了毒药和钉地毯的扁头钉），传说中还有掺有金属屑的三明治以及搀着玻璃碴子的三明治……总之米基“看起来很受用（seemed to enjoy）”

（四）冻死。毒不死米基便冻死他。当时正值二月，天气很冷，谋杀四人组把不省人事的马洛伊拖到了克罗托纳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往他身上倒了五加仑的水。结果第二天米基又回到了酒馆，走了整整半英里，他叫墨菲给他开门，然后抱怨道：“早晨可真他妈冷”；

（五）撞死。怎么也弄不死马洛伊让四人组彻底抓狂，他们托人联系到了一个叫哈里·格林的出租车司机，说如果他能撞死马洛伊就从保险金里分给他150美元。据说当时的情况是，马里诺和一个帮凶Bastone两个人把马洛伊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当超速的出租车撞来的时候，两人迅速闪开，然后可怜的马洛伊就被撞飞了，而撞人出租车的时速达到了每小时45英里……三个星期以后，从脑震荡和肩部骨折中恢复的马洛伊又出现在了酒馆门前。

（六）煤气中毒。谋财害命者们感觉自己要崩溃了，最后决定祭出杀手锏中的杀手锏。1933年2月22日，马洛伊走到了终点的人生，谋杀四人组带着他去了墨菲的房间，把煤气管塞到了他的嘴里，打开煤气……一个小时不到，马洛伊终于归了西。

帕斯夸的朋友弗兰克·曼泽拉博士为他们提供了伪造的死亡证明，证明马洛伊死于长期酗酒引起的大叶性肺炎（lobar pneumonia），死亡不倒四个小时，可怜的马洛伊就被匆匆埋葬了。

之后墨菲冒充马洛伊的哥哥，从大都会人寿保险公司领走了800美元。当保诚公司将要把赔付款送到墨菲手上时，墨菲却犯事儿进了局子，这引起了保险代理人的怀疑，警方介入了调查。此后，“马洛伊是被谋杀的"的谣言不胫而走，被雇来撞人的出租车司机格林说他撞人的钱还没给全，另一个职业杀手告诉朋友说，有人曾经想雇他去杀马洛伊，但给的钱不够没成交……

警察最终逮捕了格林和谋杀四人组，格林进了监狱，而马里诺、墨菲、帕斯夸和克雷斯伯格则在新新惩教所（Sing Sing Correctional Facility）里坐上了电椅……

马洛伊被重新安葬，多年以后，有人为他写了一首歌，歌名叫——

"You Can't Kill Michael Malloy"

最后再上两条旧新闻以飨读者。

一条是2005年的旧闻：《命大男自杀他杀都不死》：

据《悉尼先驱晨报》9日报道，澳大利亚墨尔本市一名男子患上严重的忧郁症，想要服药自杀；但他又担心毒药毒不死自己，因此花钱雇了两名“杀手”，要求他们在他万一没死成的情况下，在他头上再补上两铁棍。然而这名自杀男子也许长着一颗“铁脑袋”，大剂量的安眠药不仅没将他致死，沉重的三铁棍甚至也没将他砸死，命大的他被警方送到了精神病院。

一条是2006年的旧闻《断头台自杀竟不死》：

据美国国家广播公司1月6日报道，数月前，美国贝尔蒙特地区一名绝望男子准备好所有用于自杀的工具，但在相继使用水泥块、电锯刀片、裸露的电线、汽油和一架自制断头台，实施自杀行动后，该男子失望地发现，所有自杀物品都无法正常运作，而最后，这个身受重伤的男子在郁闷中，由于身体大量出血，痛苦地死去。当地警方调查者兼排爆指挥官安德鲁·帕森斯称：“很明显，他原本准备将自己斩首，他的住宅也将在他死亡的瞬间爆炸。但是，他并未能成功自杀。这是我工作17年以来，见过的最奇怪的自杀方式。”

总之都是悲剧。

回过头来想想，为什么这些人这么难死呢？在运气和体质之外，我又找到了一点原因。正如星爷《喜剧之王》的台词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