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社平壤６月３０日电　朝鲜２９日举行第十三届最高人民会议第四次会议，代表全体最高人民会议议员、人民军官兵和人民一致的意愿，郑重推举金正恩同志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务委员会委员长。

之前金正恩被推举为朝鲜劳动党委员长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朝鲜到底有多少个委员长》，结果文章出来还不到两个月，金正恩就又添了一个委员长的头衔——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务委员会委员长。严格地讲，这个不能算是新添，只能说是改换，因为随着“国务委员会”的成立，“国防委员会”被取消了，而他“国防委员会第一委员长”的头衔自然也就没有了。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务委员会”的设立，实际上是第十三届最高人民会议第四次会议对朝鲜宪法进行修改的一个结果。

朝中社报道说：

杨亨燮议员在报告中指出，在继承社会主义宪法的构成体系、基本内容和革命原则的基础上，主要修改了序文和国家机构部分。

据报告，相关条文中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防委员会第一委员长”改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务委员会委员长”、“国防委员会”改为“国务委员会”、“最高检察院”改为“中央检察院”、“最高法院”改为“中央法院”，并调整了一些表述。

朝鲜自建国以来，只颁布过两部宪法，即1948年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人民民主主义宪法》和1972年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社会主义宪法》。

其中《1948年宪法》经历过3次修改，但都是小修小补；《1972年宪法》则在1992年、1998年、2009年、2012年以及今年多次被修改，如果把最新修改的宪法文本和1972年的版本做个比对，你会发现1972年的版本已经被改得连金日成都不认识了。

因此，我们也可以将1998年的版本看成是一个部新宪法，即《金日成宪法》，之后的修改都是在这部宪法的基础上进行的。

1948年宪法与国家元首的缺位

平心而论，《1948年宪法》如果单从文本上看，在当时的“人民民主国家宪法”里算是质量比较上乘的。这部宪法为朝鲜搭建的政权体系是典型的“议行合一”式的组织形式，“最高人民会议”是最高主权机关，由它组织“国家主权的最高执行机关”——内阁。金日成在成为国家主席之前，其公职一直是“内阁首相”，而这个职位根据宪法的规定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的首长”。

《1948年宪法》一直实行到1972年，在此期间，金日成逐步剪除了党内的各派势力，最终成为“一统江湖、唯我独尊”的“伟大领袖”，而1972年宪法的颁布，也象征着金日成在朝鲜个人集权的完成。

（左：金枓奉，朝鲜第一任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八月宗派事件”后被开除出党，去世情况不详；右：崔庸健， 金枓奉的继任者，长期担任朝鲜二把手，直到1976年去世）

《1948年宪法》实际上并没有明确规定谁是朝鲜的国家元首，和今天一样，“派驻大使”、“接受国书”、“颁授勋章”等职权是由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行使的，所以像维基百科这样的资料库经常会把1948-1972年间的朝鲜国家元首认定为当时的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金枓奉（1948-1957）和崔庸健（1957-1972）。

也有一些资料显示，担任内阁首相的金日成曾经被推举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家元首”，当然从法理的角度看，这并不是一个正式的职位。

1972年宪法与国家主席

《1972年宪法》设置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主席”这个职位，并且明确规定这个职位是“国家的元首，代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家权力”。自1972年当选以来，金日成一直以这个最高职位统治朝鲜，直到1994年去世。

（朝鲜《1972年宪法》目录）

同样是国家主席，中国国家主席从法理上讲是一个虚位元首，需要同全国人大常委会结合起来行使职权；而金日成时代的朝鲜国家主席则是一个权力极大的职位，这个职位有三个最重要的职权：

其一、国家主席直接领导中央人民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根据宪法的规定是“国家权力的最高领导机关”，继承了原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的一部分职权，比如监督法令、任免召回大使等（而新设的最高人民会议常设会议则变成了纯粹的立法机关），还继承了之前属于内阁的部分重要职权，比如有权“制定国家的对内对外政策”，有权领导从中央到地方的政府、司法检察机关以及国防和政治保卫工作，可以说国家大事几乎没有它管不了的；

其二、国家主席在必要时可以“召集并指导政务院会议”。与之前的内阁相比，《1972年宪法》体制下的政务院权力急剧缩水，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行政执行机关”，而且头上还有国家主席和中央人民委员会两个“婆婆”，而这也说明国家主席是拥有一定行政权的；

其三、国家主席是“一切武装力量的最高司令官、国防委员会委员长，指挥和统帅一切武装力量”。

国防委员会的崛起

“国防委员会委员长”这个职位在《1972年宪法》中只是国家主席的一个兼职，而国防委员会也不过是中央人民委员会下属的一个部门委员会，但朝鲜之后的修宪史，却变成了一部国防委员会的崛起史。

（朝鲜1992年宪法目录）

1992年4月9日，朝鲜第一次对《1972年宪法》进行了修改，除了去掉马列主义 、确立主体思想为指导思想、将“无产阶级专政”改为“人民民主专政”以外，最重要的修改就是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中央人民委员会”两节之间，增设了一节“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防委员会”，国防委员会的章节排序要高于中央人民委员会。

根据新修改的宪法的规定，国防委员会不再是中央人民委员会之下的部门委员会，摇身一变成为“国家主权的最高军事指导机关”，而“指挥统率一切武装力量”的权力也从国家主席转移到了国防委员会委员长的身上。值得注意的是，这次修宪没有将“最高司令官”的职位写入宪法，而这个职位在半年之前就已经由金正日担任了。

宪法修正案通过之后，金日成担任了一年的国防委员会委员长。一年之后的1993年4月9日，在他的提议之下，金正日被推戴为新一任国防委员会委员长，顺利掌握军权，也正式宣告他将成为金日成的接班人。

拆屋重建的1998年宪法

1998年的修宪则对朝鲜的中央国家机构进行了颠覆性的调整。第一次增设了序言，序言中对金日成极尽称颂，并且“极富创意”地规定“拥戴伟大领袖金日成同志为共和国的永恒主席”，从此为已故最高领导人保留职位，也成为朝鲜政治中的一个惯例。

金日成死后就任“永恒的主席”，同时也意味着现实中主席制的废除。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朝鲜韩国研究所的韩今玉老师1999年的时候在《东北亚论坛》上发表过一篇《朝鲜新修订宪法简析》，对朝鲜98修宪和主席制的废除进行了较为详细的分析，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读一读这篇文章。

《1998年宪法》的国家机构设置在一定程度和《1948年宪法》十分相像，取消了国家主席和中央人民委员会，恢复了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和内阁，同时也大大提高了国防委员会的地位，它不仅是“国家主权的最高军事指导机关”，同时还是“总体的国防管理机关”；国防委员会委员长不仅“指挥统帅一切武装力量”，还有权“全面指导国防事业”，而正是这一时期，金正日提出了“在国家事务中，一切工作以军事为先，以军事为重”的先军政治。

登上权力顶峰的国防委员会委员长

2009年4月9日，朝鲜再次修改宪法，在“最高人民会议”和“国防委员会”两节之间增加了一节“国防委员会委员长”。我们不妨和1972年宪法做个比较，当时在“最高人民会议”和“中央人民委员会”之间的是“国家主席”一节，而2009年修宪还规定“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国防委员会委员长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最高领导者”，有权“领导国家全盘工作”。不过国家主席的职权在当时的宪法里是一条条写清的，但在2009年宪法中，一句模糊的“领导国家全盘工作”，使“国防委员会委员长”掌握了比国家主席更大的权力。

不过和国家主席不同，国防委员会委员长不会在外交礼仪上花费精力，这部分花架子的职权依然属于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虽然国防委员会委员长的职权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国防委员会依然是“国家主权的最高国防指导机关”，在表述上将之前的“最高军事指导机关”和“总体的国防管理机关”合并了。

2012年，朝鲜宪法又经历了一次重大修改，这次修宪的背景是金正日去世、金正恩接班，于是序言中又加了一大堆称颂金正日的内容，堪称是个人崇拜文本的范本，宪法也变成了《金日成-金正日宪法》，在“拥戴伟大领袖金日成同志为共和国的永恒主席”的同时，又“拥戴伟大领导者金正日同志为共和国国防委员会的永恒委员长”。

既然将“国防委员会委员长”的职务永远保留给了金正日，金正恩只得将他的头衔改为“国防委员会第一委员长”，于是宪法也相应做了调整，其实只是换了个名称，职权不变。

国防委员会的终结与国务委员会的登场

今年6月29日的这次修宪，突然终结了国防委员会的历史，将军人色彩浓厚的国防委员会改组成为淡化军事色彩的国务委员会。之前国防委员会是“国家主权的最高国防指导机关”，而新改组的国务委员会则将是“国家主权的最高政策指导机关”，与1972年宪法中的中央人民委员会何其相像。目前新修订的宪法条文我还没有看到，不过可以想见的是，从国防管理到国家管理，对于金正恩来说又将是一次权力的提升。

在外界看来，这次改组本身是金正恩拜托父亲“遗训”的阴影，建立以自身为核心的体制的一次重大举措，且国防委员会本身是一种非常管理体制，而这次改组则在表面上回归到了一般社会主义国家的体制之上，而一批文官进入国务委员会，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党人权力的回归。

在今年5月9日结束的朝鲜劳动党第七次代表大会上，金正恩被推举为朝鲜劳动党委员长，这是一个与金日成早年头衔相类似的职位，而这次设立的国务委员会又显然借鉴了金日成时代的中央人民委员会。从发型、西装到组织机构，金正恩借祖父强化自身权力的行动还在进行中。

也许未来我们可能会看到这样的宪法条文“拥戴敬爱的领导者金正恩同志为共和国国务委员会的永恒委员长”……不过这个还真不太说得准呢。

ps. 刚刚看到朝中社发了一条新闻，标题是《金正恩会见古共中央第一书记特使一行》，看来金正恩已经开始以朝鲜劳动党委员长、国务委员会委员长、人民军最高司令官的身份进行外事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