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书馆 | 李志:应天大街上的“一头偶像”

11月20日,李志新专辑《在每一条伤心的应天大街上》网易云音乐首发。截至11月30日,以20元的定价,售出67428张。引人关注的不光是远优于其他独立音乐人的唱片销量,李志团队新专辑的发行模式同样为同行“树立了标杆”。网易云音乐独家首发两个月,首发期结束后开放低音质文件,无损音质文件进入会员包;12月16日在台湾发布1000张实体唱片,CD中附带一首现场版隐藏曲目;明年年初,会发行大陆版实体唱片;这之后,数字版音乐才会陆续登陆其他平台。整套模式,不仅相较前一张专辑《1701》的首发更加成熟,也让 “独家首发”的概念有了更好的差异化市场回馈,“李志”团队的专业度可见一斑。

一、歌词上的纠结与政治意识

新专辑延续了《1701》在编曲上高质量的尝试,李志一如既往地在旋律上大下功夫。相比于编曲的繁复迷幻,旋律本身似乎差强人意,弱了很多。歌词仍是水准之下,似乎有种纠结过后的破罐破摔心态,全篇索性不再押韵。李志曾在文周的采访中说道:

但是到了《1701》的时候我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东西,虽然有东西,但不知道该怎么样描述出来。同时,从歌词上更难描述,因为我的语言已经枯竭了。我不想用以前那些词汇,那种造句的结构,但又没有找到新的一个表达方式,所以当时——对,就在这个房间录的人声,在录人声的两个小时以前,我在三楼的阳台上写歌词,随便瞎写,想到哪写到哪,所以里面没有逻辑性,很多人觉得晦涩,因为它确实是瞎鸡巴写出来的,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

——文艺生活周刊《李志:别把我和他们扯在一起》

这是李志的表达,但我仍以为《1701》中不乏《热河》这样通过白描手法点活全篇的佳作。而《在每一条伤心的应天大街上》整张专辑的歌词,就平庸得乏味可陈。哪怕他写过《倒影》、《梵高先生》这样自嘲自况的歌曲,也没法充分表达《一头偶像》试图传达被公众“塑像化”后自我状态的痛苦和无奈。当然,你依旧可以感受到李志愤怒的特质。《彩虹派对》诉说着左派右派、东风西风和这个社会本来的面目。这是李志音乐中一个很重要的现象:隐晦地表达政治观点。

这种现象尤以早期明显,并贯穿始终。《女神》、《广场》直写八九动荡,《青春》、《他们》、《人民不需要自由》,用粗鄙猥琐的语言,半吊子的态度,反讽着时局时弊。他刻意塑造的形象与官方的冠冕堂皇形成巨大反差,放大了作品的艺术效果。譬如《他们》里写道:“孙逸仙同志,毛润之博士,阿扁闲着没吊事。他们指向左,他们指向右,你我不能没脑子。闭眼随便过,睁眼将就活,我们的生活多美好。”论及时事,试问对比过去“匹夫有责”的学生、工人,如今的高校学生们,又有哪个不是“闭眼随便过,睁眼将就过”式的后知后觉?

二、李志的脏话

李志作品的又一个有趣现象,就是粗俗话意识。他会直接把脏话写进歌词里,(比如“我草”、“Hello 你妈B的 Kitty”)也会极尽猥琐,(“妹妹 你的咪咪很大 它比我的理想大”、“我们的生活带套套”)甚至丧心病狂到《山阴路的夏天》这样的情歌里也会出现“TMD”。在我看来,李志脏话表达的习惯,脱胎于早先对政治的看法,而现在更针对于自身。

第一张专辑《被禁忌的游戏》中带有粗俗歌词的《青春》,其中的脏话直接针对前领导人的。李志在敏感问题上不得不注意的隐晦,让他在创作时选择了极端的言辞。这是激愤,是无奈,又是某些方面的意外之喜,恰到好处。而后期《定西》中“多想和你一样臭不要脸”,(“臭不要脸”是录音时即兴,本来预写的是“嘻嘻哈哈”)更多的是朋友间的调侃,关注的是自身生活。当然,他在现在的政治作品中仍旧会表达“走狗”(《彩色派对》)这样的词汇。

三、为什么成事儿的是李志

李志如今的成功,不仅依托于逐渐专业的团队,更是自己一个人苦出来的路子。首先是他坚持独立音乐的决心,成功运作的模式在独立音乐圈有开创意义。这是老生常谈的夸词,却又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不签唱片公司,不靠北京的音乐圈子,不妥协于媒体。07年后开始和自己的团队策划专辑与演出,10年于官网不设底价地开售数字音乐,同年重组乐队。乐手以被雇佣的形式,严格按时按点排练。乐手有好的发展机会可以退出,李志也可以选择技术更好的乐手来替代。一切模式契约化,规范化。这也是李志痛定思痛后的决定。早期李志的乐队成员很不固定,在南京这样一个并不算民谣音乐中心的城市,优秀的音乐人十分有限,圈子内的人也大都认识。07年李志要组乐队,圈里的几个人很快就攒起来。那时候大家在一起,只是出于兴趣,出于互相帮忙。松散的组织,让乐队在业务上很难有大的进步。这一点与李志的自我要求并不相符。不仅排练像行业内通常乐队一样迟到拖拉,有时候出去巡演,乐手还会带上女朋友,影响演出。长期的积怨终于在09年《我爱南京》的首发演出上爆发。那晚来了老狼、万晓利给他捧场,李志的状态也出奇地飘忽。临近结尾,李志突然向乐队开炮,一番言语后宣布乐队解散,乐手和歌迷们一片茫然。我搜集到当时的一些资料:

“某某(键盘手)你不要停,你继续弹,你一停就散了。这是这个乐队最后一次演出了。这个乐队就散了。一切就结束了,都结束了。这个乐队经营了三年,就在3月16号,我回到南京。你知道为什么选今天这个日子吗?你们现在很嗨,很激动,在这里给我捧场叫好,可是你们一出门,仍然该干嘛干嘛,该骂我还是骂我。我看不起你们,真的,看不起你们。这场演出我只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晨晨,晨晨我只感谢你一个人。”

关于音乐的事情,说有人和他说,只要你把下面的人当符号,一切都能摆平。可是他做不到,他真正热爱音乐,想做出自己的东西。可是人越来越少,只有他一个。他说,他接下70天要演出35场,为了赚一些钱。他强调,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各地演出。

——来自豆瓣,雨《十六号李志“我爱南京”专辑首发装逼现场后记》

从这件事不难看出,李志对于音乐的真诚与勤奋,这也是他成功的第二点原因。李志的真诚与勤奋,可以体现在他的编曲上。早期三张唱片,李志戏称为“low-fi”,他在很多采访中都表达了对专辑制作粗陋的后悔,他称之为“最傻逼的事”。但同时也很无奈,这已经是当时他的条件可以做到的最好。当09年他决心把音乐当作职业来做的时候,就开始在编曲上持续努力。李志有开跨年演唱会的传统,每一年都会把作品重新编曲,力图更加丰富。这种努力在2014——2015年的《i/O(2014 Live)》跨年上得以全面回报,可以说《i/O》与《1701》两张专辑是李志编曲成熟化的标志。《i/O》在数字化推广上,首先在平台推出《墙上的向日葵》(2014i/O版)经典单曲,后期才全面开放整张现场专辑的播放与下载,让歌迷专注于《墙上的向日葵》(2014i/O版)的完整编曲,进而见识了整张专辑的编排的精致。编曲的进步由此一发不可收拾,《看见》、《动静(2015Live)》等跨年现场专辑诚意满满,《李志北京不插电现场 2016.5.29》和《8》也有巧妙的地方,新专辑《在每一条伤心的应天大街上》更是繁复丰富。李志对音乐的真诚,对工作的勤奋,业内罕见。

第三,他始终保有一套自我正确的价值观,并努力影响他人。这套价值观是他对政治社会的隐晦态度,也是规范的商业操作模式,同时还是他极具逻辑性的价值判断。对于任何事,他会根据自己成熟价值观去判别,从不盲目。他呼吁客观和理性,讨厌被绑架与盲目崇拜。骂脑残粉“傻逼”同时,终究免不了在这个世代被人消费。这是他厌恶并久为其烦的模式,也是在微博上讨论趋于温和的缘由——他想用客观理性的态度,改变这些。

四、捧杀与脑残粉

人们喜欢李志,各有原因。有的是因为音乐代入感,李志作品中的情绪在我们人生某个时刻同时发生,抑或我们对于作品有了“了解之同情”。当然也有认可他们团队音乐技术,认可乐队演出形式的。还有的是为了标新立异的标签感。李志独立、反叛、敢于表达,甚至撕逼说脏话时的痛快,都让他们有一种“他做了我做不到的事儿”的满足。这种情绪很复杂,有崇拜,也有为自己贴金的虚荣感。喜欢李志俨然成了一件有个性且逼格高的事儿。但它是盲目的,这种盲目甚至变态到了有的人微博人身攻击李志,李志转发回复笑脸,他立马翻脸说“好开心逼哥你回复我了”。对于这类毫无逻辑思维的歌迷,李志深恶痛绝,在多种场合大骂其“脑残粉”、“傻逼”。

李志讨厌脑残粉,是基于清晰的自我判断和理性的逻辑思维。他明白歌迷的不理性带来的是毫无粘度的关系,一旦李志这个塑造起来的品牌垮了,或者又一个同质的偶像出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导向另一个塑像。这对于没有清晰价值判断的歌手,是一种伤害。而且,这种行为对音乐无益。当大家讨论的焦点都在艺人的八卦,或者最热的评论全是毫无营养的调侃,对于艺人出作品想得到的反馈而言就毫无益处。如果说歌手创作时会有一个虚构的受众形象,那么好的艺术、文化、音乐面对的永远是专业性最强的那个。从一开始就想着如何讨巧普通外行,在艺术上你就是范曾,在文化上你就是余秋雨,在音乐上你就是好妹妹。这帮人今天可以用迷民谣的方式迷摇滚,明天就可以转到爵士、电子、乡村。

脑残粉对歌手的伤害,还体现在无形中强迫歌手虚伪假装。出于商业目的,歌手不仅不敢公开发表对脑残粉的态度,还不得不维护歌迷赋予他的形象。而李志的直言不讳,不是打碎了给你看,把你臆想的形象刻意破坏;他是脱光了给你看,人无完人,给你我本来的面目。同时,李志从不卖弄情怀。在如今迷妹当道、小众粉儿怀旧的民谣界,殊为难得。或许,这就是“一头偶像”,最应该的样子。

注:图片均来自李志Facebook @lizhibb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视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