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民族主义可以表述为“基于互联网传播的民族主义言论、情绪和思潮;表达、鼓动民族主义情绪,制造、扩散民族主义舆论,并在某些情况下推动现实行动以达到预期目的的网络传播行为”。
倘若将中国网络民族主义的发展脉络串起来,我们可以看到,根据时期以及主导代际群体的不同,网络民族主大致可以分为三波浪潮,彼此互相交叠演进。这三波浪潮中,不同群体之间的代际特征、议题偏好、动员形式、话语方式均有着很大的差异,加上三波浪潮的时代背景,导致了它们的情况迥异。通过梳理这些群体的特征,我们可以窥到中国的网络民族主义在现代化进程当中的嬗变。
民族主义与现代民族国家
民族主义最初发轫于19世纪西欧的现代民族国家独立运动,是现代性的一部分。以法国大革命为开端,法国大革命摧毁了建立于封建制度基础之上的“教士、贵族、平民”三级社会结构,传播了天赋人权、人人平等的思想。在此之后,随着西欧资产阶级的崛起,现代民族国家逐渐形成。国家不再是国王、国王的领土和国王的臣民,而是由公民组成:“这些公民居住于一个共同的地区,在其共同的政府里拥有一个发言权,并意识到其共同的(想象的或真实的)遗产和其共同的利益。”
这个想象的共同体即所谓“民族”。法国大革命创立了诸如国旗、国歌和国家节日的民族仪式,以此建构民族性。1815年以后,由于拿破仑的扩张与征服,欧洲各地爆发了一系列民族反抗运动:希腊、比利时、意大利、普鲁士……一个个现代民族国家的成立标志着民族主义在欧洲的胜利。
中国的民族主义思潮则是在一战后殖民地世界的独立起义中产生的。西方的民族主义不可避免地随着殖民传入亚非拉地区,也刺激了这些地区的民族觉醒。中国的孙中山,印度的甘地,以及埃及、波斯、土耳其、阿富汗等地的人们相继掀起反西方霸权的民族主义运动,一部分在抗争中建立了独立的民族国家,一部分则使得西方让步。
然而,民族与国家并不总是拥有共同的文化和领土疆界,“所谓的‘民族国家’之说,很少能够与现实相呼应,因为很少国家的民族群的组合称得上是同质的”。因此,现代民族与其说是一个文化概念,毋宁说是一个政治概念——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中“驱除鞑虏”的部分显然不适用于当今“中华民族”的定义,“美利坚民族”也未必会为历史上北美的印第安原住民所认同。不同民族的具体定义,其背后反映了当时当地的政治需要。
也正是因此,民族国家自建构之初,便伴随着不同国家的民族之间、多民族国家内部不同民族之间的种种矛盾。由于民族主义根本上源于对本民族生死存亡的忧虑,所以它更强调本民族的利益,具有排外性、理性与非理性并存、反对多元文化和普世价值等特征。极端情况下,历史上曾出现极度强调本民族优越性,视其他民族为下等民族的沙文主义、法西斯主义和种族主义,给许多地区的人们造成了无法抹去的伤害。
第一波浪潮
第一波网络民族主义浪潮大致从1998年到2003年,以70后大学生为主体。1998年印度尼西亚暴徒发动一系列针对华人的“黑色五月暴动”,北大学生通过未名BBS组织了线下的游行示威活动。1999年的北约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事件则导致了强国论坛的成立——人民网开通“强烈抗议北约暴行BBS论坛”。同年6月19日,因抗议北约的网民发表了很多纪念“6·4”的帖子,人民日报站方为了给监管取得合法性,就此将“抗议论坛”更名为为“强国论坛”。
此后,2000年“爱国者同盟网”、“918爱国网”相继建立,2001年清华大学17岁学生创办铁血社区。到了2003年的保钓运动,《国际先驱导报》的李慕瑾撰文,第一次提出了“网络民主主义”这一概念:“2003年民族主义呈现出的最显著特点是:以网络为平台,发表爱国主义言论,反对狭隘的民族主义;以网络为‘根据地’,集结志同道合者并采取反对日本右翼的具体行动,故而可称为‘网络民族主义’。”
值得强调的是,中国互联网大约1997年后才形成气候。这一时期的互联网准入门槛高,用户群体以70后大学生中活跃且有条件接受新事物的精英分子为主。而此时娱乐文化、动漫文化、屌丝文化等网络亚文化尚未形成气候,以BBS为主的论坛主要单纯作为70后大学生中的民族主义者的讨论工具,但互联网的开放性、去中心化的特征初次展现其在公共讨论上的独特优势。
这一群体受此前美苏冷战的影响,思想与传统意义上的民族主义者更为接近:冷战的余温塑造了大国博弈式的零和思维;中国传统的家国天下观念塑造了对国家的责任感;对中国近代以来受西方压迫的忧患意识,塑造了这一群体对国际政治的关注,同时也导致了其言论具有强烈的防御性和公共性,同时对内表现出批判现实的倾向。在第二波网络民族主义浪潮中,我们可以看到80后群体部分继承了这一点。
第二波浪潮
第一波网络民族主义浪潮大致从2008年到2010年,以80后青年为主体。这一群体身上具有双重特征:一方面继承了70后的家国情怀与批判现实主义;另一方面他们又是第一代网络原住民,是网络屌丝文化、游戏文化、动漫文化等网络亚文化的第一代深度参与者,开始用网络原生话语方式解构、恶搞、嘲讽权威,具有部分的后现代特征。
2008年堪称中国网络民族主义与中国舆情的拐点。半年时间内,中国先后经历了雪灾、3.14、奥运火炬传递、抵制家乐福、汶川地震等事件。3月20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学生饶谨创立的“Anti-CNN”上线,标题为“西藏真相:西方媒体污蔑中国报道全记录”,号召网民收集西方主流媒体歪曲报道的证据。随后,AC论坛更名为四月网,成为以“四月青年”为主的网络民族主义青年的阵地。可以看到,网络民族主义浪潮正由传统的防御型向主动出击转变,
汶川地震中的灾难报道则标志着另一个转变。震后24小时内,一句“今天,我们都是汶川人”的报道开始在从网络到平面的各种媒体中出现。随后,关于灾情的官媒报道被渲染以浓烈的凝聚民族意识的色彩,尽管不少情况下行之有效,但也衍生出遭诸多网友诟病的“丧事喜办”、“灾难美学”。
此外,同年也是中国舆情事业的发轫年,高校开始大量建立舆情工作室。可以看到,08年起官方开始重视网络舆论,利用热点事件主动引导网络民族主义的发展。而后的诸多网络民族主义舆论热点,也成为官方与民间力量互动的场域。
2010年的“6.9圣战”则反映了80后网络民族主义群体的网络亚文化属性。相关的研究学者称这次圣战为“80后宅男对90后迷妹的战争”:网络游戏“魔兽世界”贴吧上的游戏玩家群体在6月9日发起了反韩流爆吧行动,还联系了天涯、豆瓣、铁血、中国红客联盟等网站来攻击韩国明星官网和贴吧。
同在2010年,魔兽贴吧出现一部玩家开发的独立视频《看你妹之网瘾战争》,被称为当年第一网络视频。主题是抗议当年文化部、新闻出版局、网易和九城公司关于游戏牌照的争执,穿插了09年钓鱼执法、杨叫兽、电击疗法等大量网络热点事件。该视频中最著名的是一段独白:
“在这一年里,我和其他热爱这个游戏的人一样,为水灾,为地震而痛心哭泣,为载人航天,为奥运会而加油喝彩,我们打心眼里,就不想我们在任何一个方面落后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民族;而这一年里,却因为你们这些人,我们迟迟不能与地球上其它国家的玩家一起,一决高下,为了真心喜爱的游戏,我们委曲求全,我们被迫离开,我们冒着被封号的危险去美服欧服,他们骂我们是金币农民,我们顶着上万的延时去台服,他们说我们是大陆蝗虫,这些何其贬低的称谓,我们都在默默地承受,我们凭什么就不能拥有每小时4毛钱的廉价娱乐?”
从中可以看到,80后网络民族主义的起因、活动场所、动员方式、话语特征与70后群体有了很大不同。网络亚文化文化塑造了这一群体的关注点与活动场域:他们不必对时事政治关心,而是在与境外玩家的接触中获取民族国家认同;他们毋庸担心国家生死存亡,而是在对相似的娱乐消费群体的声讨中发展出政治意识;他们并非一味的官方拥护者,而是在后现代网络亚文化的独特话语中消解权威,借此批判现实。
第三波浪潮
第三波网络民族主义浪潮以90后青少年为主体。其中帝吧出征为典型事件,且出现了“小粉红”这一独特的网络民族主义群体。
“帝吧出征FB”指的是2016年1月20日晚,由疑艺人周子瑜支持“台独”引发的“李毅吧”吧友在三立新闻、苹果日报等的Facebook主页大规模刷屏以反对台独的事件。在这起事件中,微博大V黄子韬等人的表情包被大量使用,以表达出征人员的政治立场,形成独特的“表情包大战”。
在这一事件中,“小粉红”群体展现出了独特的特征:
首先,维系这一群体集体认同的情感纽带,来源于弥漫在年轻人日常生活中的娱乐文化。出征者具有高度流动性、匿名性的特征,彼此在线下都是陌生人,却在网络动员中表现了高度的积极性和组织性,这归功于以微博粉丝群为代表的网民在网络迷群文化中的商业化运营。商业文化对粉丝群体的情感动员,在这次娱乐政治化的事件中发挥了极大优势。
其次,这一群体的话语方式为以微博为首的社会化媒体所塑造。新一代生活在商业媒体环境中的亚文化群体,他们的媒介素养和政治意识的形成,大多来源于商业化的新媒体环境。他们的信息搜集、网络动员能力均被日常的商业媒体参与所锤炼。政治表达则以网络流行语、表情包的形式托出,缺乏公共讨论的能力。
以笔者记录的一位8万粉丝日本动漫博主为例,民族主义观点以宅圈专用语表达,粉丝的回复则深刻反映了这一亚文化群体在身份标签遭到外界非议的应激反应。从图中来看,该博主的爱国表达仍是发泄式的,发微博以从相似的群体中强化自己的认同感,而非公共讨论。
网络民族主义的嬗变
这三波浪潮中,网络民族主义的发展与全球化、中国现代化、互联网的发展具有内在的一致性,是深刻嵌入这些进程中的。
首先,全球化20年,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造成了70后与、80、90后之间的代际差异。从大国博弈的零和思维到全球化时代的合作,经济全球化实质构成了对民族主义的挑战,使得网络民族主义不得向更加温和、对话式的话语方式转变。
其次,改革开放至今,中国花费30年的时间,在许多城市中完成了西方近200年的现代化进程,并建立了发达的商业文明。现代民族国家的矛盾与后现代商业娱乐文化的特征,共同表现在了这三波浪潮的演替之中。
再次,这20年也是互联网飞速发展的20年。网络对话平台从web1.0时代的BBS到移动互联网上的社交媒体,网络社区从无到有,到形成一套独特的网络流行文化,指向了网络民族主义者话语方式、社会动员方式的转变。
最后,一个需要注意的变量是网民的人数。1997年网络是不折不扣的精英青年媒体,而现在它的准入门槛大幅度降低,使得网民的媒介素养也表现出参差不齐的特点:“不是网民素质变低了,是素质低的都能上网了”。
中国网络民族主义的这三波浪潮的人群在当下的互联网中是共存的。它们共同演进、各自发展,在不同的代际和时代背景下形成的民族意识,彼此之间正在持续的相互交叠影响。在未来的后现代商业文化和中国崛起的时代背景下,如何提升网民整体的媒介素养、认知水平与公共讨论能力,都需要我们仔细的研判和推进。
参考:
[1]斯塔夫里阿诺斯,吴象婴,梁赤民.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M].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1999.
[2]王建娥陈建樾.族际政治与现代民族国家[M].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5.
[3]王洪喆,李思闽,吴靖.从“迷妹”到“小粉红”:新媒介商业文化环境下的国族身份生产和动员机制研究国际新闻界微信, 2016-08-10.
[4]安珊珊,杨伯溆.中文BBS论坛中涉日议题的网络民族主义呈现[J].青年研究, 2011(2):48-60.
[5]http://www.blogbus.com/rnamonkey-logs/3291254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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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网易号北大新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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