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清明节是一个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节日。有一些人,他们的工作让他们离死亡很近,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生命离开。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是死亡的旁观者,也有人会旁观我们的死亡。所以,我很好奇,一场死亡给“旁观者”留下了什么?于是,我们采访了急诊科医生、宠物医师、临终关怀导师、采访入殓师的作者,听他们说死聊生……
被访者简介:吴蒙,80后,同仁医院急诊科医生,参加工作7年。
橘子君对急诊室的印象停留在非典刚刚过的那段时间,那天半夜胃疼被带去急诊,简直吓疯了。
乱哄哄的,有一个人躺着被推进来,远远的我看到他浑身是血。另一边一个女的,穿着怪异,黑色长筒袜一高一低,头发凌乱,不停的跟分诊台的护士说:“我们全家人非典都死了,你要不要给我量一量体温啊?”还有其他穿梭其中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别人都说吓到胃痉挛,而我吓到好了,拖着我妈就往外走。
这和那些美剧、港剧、日剧里描绘的紧张但又有序的场景一点都不一样好吗?所以,采访吴医生的时候,我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觉得你的工作和影视剧里描写的急诊室一样吗?
“第一次没有救活病人的印象,是手足无措”
在电视剧中,医生在第一次经历自己的病人没有抢救回来时,总是陷入很长时间的自责和遗憾中。而吴医生说,当时的感觉是手足无措。那时候他刚刚参加工作,“我送走第一个病人就是一个老年病,最后她的疾病已经不可逆转了,是这么一个状态。”
“当时还叫了我的上级大夫来帮助我处理的这些问题,当时其实还是一个比较蒙的状态,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来安慰家属。当时只是觉得这个病人走了,就是这么一个状态,没有太多可惜,或者是什么心态。”
但是这次死亡经历,并没有给吴医生造成太大的触动。而真正让他产生触动的,是工作后他爷爷过世,那次甚至改变了他对抢救这件事情的态度。
“爷爷在家摔了以后脑出血,他的生命大部分需要机器来维持,然后后来就转到我们的监护室里。我就在监护这个病房,等于是我自己负责我爷爷的治疗。”
就这样大约治疗了20天,病情好转了,但是整个过程爷爷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就在爷爷的体征病情好转,撤掉呼吸机后没几天,爷爷的病情再次加重。这时候他们全家人需要做一个抉择,到底要不要继续治疗?他很清楚,即便做上气管插管的话,也只是维持爷爷的生命,但他肯定醒不过来了。
当时和家人商量后,还是做了插管。后来甚至要靠胃管来打吃的,要给他吸痰,给他翻身、擦身。“实际上只是维持住他的生命,没有任何生活质量,更谈不上有意识。这些都没有,仅仅是维持这个人在,这个生命。”一年后,爷爷还是走了,“到走的时候,这个人也特别的难看,瘦到只有一把骨头。我爷爷原来是一米八的个,在之前还是挺壮的一个人。”
他说,经过这么久,家人看老人走都很平静。但是,他回头再想当时的决定真的对吗?“当时还是想如果能维持住,可能对自己,对家里人是一个念想。实际上对这个病人来说,是更痛苦的。”
从那以后,在遇到类似的情况,他都会跟家属解释插管和不插管的情况和差别,如果家属再问:“那医生我们也不懂,你说怎么办?”他都会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不插管。”
“死者家属在外面医闹,只能我帮死者擦干净遗体”
急诊科医生的日常是“一堆病人围着你,一堆家长围着你问你这些问题。你可能脑子里同时想着五件事,五件事都还不能出现错误。急诊的病人都特别急,每个人来了之后都觉得应该先看,有时候会让你觉得上了一个班压力特别大。然后头都大了,一天心情也不太好。”
吴医生这么多年已经可以很沉着的应对处理各种病情,但是他说最棘手的是一些医闹的家属。
有一次有一个病人,不到三十岁,从工地上摔下来,没有抢救过来。“家属就不干了,家属肯定会找工地的工头,找老板,当然也揪着我们不放,就说我们的治疗耽误了,就在这儿闹。我们也没有办法,我自己也挺委屈的。”
“那会家属谁都不管,就把这个病人扔到抢救室里。”吴医生说那个病人浑身是血,尤其是脸上,最后是他帮这个病人擦干净的。“我就想,这个人毕竟走了,可能你把他遗容弄得整洁一点,家属还能心情好一点。”
“我当时也挺委屈的,但是在这个环境,而且你也可以理解那个家属。毕竟这么年轻,这个人就没了,也是家里挣钱的一个主力。”
他说有一段时间他觉得压力特别大,情绪特别不好。“尤其那么多人,有的人就是一个咳嗽,他也紧张的要来看急诊,就会觉得特别不耐烦。不过后来过了一段时间,自己也想明白了,你说谁来医院不是因为真的难受了才来的,不是吗?”
“经历了这么多,觉得人的一生也就这么回事”
我问吴医生这么多年,有没有病人家属的反应让你印象深刻的?他说有两次。
一次是一个老先生,慢性病过世的。病危的时候,吴医生和他的儿子商量,要不要把老太太叫来?儿子拿不定主意,最后和姐姐商量了一下,还是叫来了母亲。
但是老太太来了以后特别平静,“就说你呀,就先走了,先等着我去吧,回头我就去找你去。很平静,这样一个死亡的状态还是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包括家属也是。也许很多岁数大的人都是这样,很平静的接受死亡。”
另一次印象深刻的,有一次两个女孩骑电动车,在下坡的时候不知道是两人谁的衣服卷进了车轮,两人就摔了出去。后面的女孩没事,前面的女孩儿头着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那个家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感,哭得还真是让你觉得很难受。”
我问他记不记得经历过多少次这种病人离世的事情?他说:“我想想,这是我工作的第7年,记不清了,大概七八十吧。”
我继续问他经历了这么多,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活态度有所改变?
他想了想:“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还是特别拼命的那种。原来就是觉得身体都没事,无所谓。经历了这么多,觉得人的一生也就这么回事。你真的拼命成什么样,也不见得你就能有一个什么样的成就。怎么说呢?就是在能保持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再努力奋斗,如果一直这么努力,会严重影响到自己的健康的话,自己也会收收,不那么拼命了。”
你还能记得第一个送走患者的样子吗?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有时候问了问题之后,吴医生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我问他为什么感觉他有点消极?
他笑着说:“每个科室不一样。我们这儿主要都是岁数大的,我们开玩笑80后就是80岁以上的比较多。要是像妇产科或者是儿科重症,他们的心态可能会更好一点。因为他们可能治疗上也有希望,而且家属的期望值也不一样。”
我和他说在采访临终关怀的心理学博士时,了解到做心理疏导的护士,都记得第一个送走的病人的样子。说完之后,还没有等我问问题,他就又陷入了思索,思索了很长时间,我问他在想什么?“我在想我当初那个病人死的时候,我是一个什么状态。”
我问他还能想起来吗?“我记不太清了,我那会应该是在呼吸监护。应该是一个老年的女性,比较胖,是这么一个病人,具体长什么样,记不住了……”
最后我问他有想过转科室吗?他又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思考,最后跟我说,“不会,我还是喜欢急诊。现在什么情况我都能处理,这个还是让我自己比较有信心,比较骄傲的一件事情。”
或许,我们曾经或多或少都埋怨过挂号难,急诊的拥挤,医生的冷漠……我想,或许那不是冷漠,那是在旁观太多生死离别后的“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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