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马特
作者马特,《云爆弹》杂志责任编辑、前《MIND艺术美学》杂志编辑、网络电台“女王炸谈”嘉宾主持、艺人媒体宣传、自由撰稿人。微信平台“读一斋”编辑。喜欢城市探访、民族宗教文化类内容写作。
去年下半年,我应公众号里各地回族读者的邀请,在南方做了一次关于回族聚居区的历史和生存状况的探访。在这篇文章中我选取了探访中的两个地区,福建的福州、泉州和云南沙甸,这两处地点,前者被认为是本地回族聚落传统淡漠,伊斯兰信仰很单薄的地方;另一处则是经常被媒体曲解为宗教极端保守地区。
在福州探访穆斯林的历史痕迹自然要去拜访当地的清真寺,福州清真寺在唐代原本是一座佛教寺庙,叫万寿寺,后来荒废,元代改为清真寺。明朝的时候经历了一次大火之后修复,所以今天看到的庭院屋檐和基本建筑保存着明代的样式,门口的石头栏杆却很可能是宋代的,上面有清真寺里不太可能出现的动物形象雕刻,所以很可能是清真寺之前的建筑遗存。这座中式的清真寺白墙黑瓦,典型的南方建筑风格,素雅温润。然而前面却修了一个阿拉伯式的大楼,把整个清真寺都挡住了,不伦不类很难看。
按照历史记载,福州清真寺最早的使用者应该是元朝时的色目人穆斯林雇佣兵亦思巴奚军,当时福州发生叛乱,泉州万户赛浦丁带领亦思巴奚军进驻福州平定叛乱,这座清真寺可能是他们当时使用过的。
按照清真寺里石碑的碑文记载,福州清真寺在嘉靖二十年毁于火灾,古里国使臣葛卜满的后代葛文明发起募捐重修清真寺。(古里国在印度西南部,明史中记载这个国家一半人口是穆斯林,郑和就是在这去世的)在清真寺内,有一块明朝嘉靖年间的碑,记载的是翻修清真寺的事情,石碑前半部分内容基本都是鼓励赞美的套话,重点是后面的名单,注意一下上面的名字和头衔会发现一个问题。
不同于其他地方清真寺往往由商人或乡佬筹款修建,这里的修复赞助者们都是军官,而且大多是海军军官。这些军人来自福建水师、也有下属台湾、厦门、金门、漳州等地,为首的包括两任厦门提督军门,名字很有意思,一个叫马大用,一个叫李有用。此外还有“邵武众亲戚”,邵武这个地方在福建西部靠近江西的地方,历史上这里驻扎着来自山西大同的穆斯林军人,所以邵武当地回民讲一种大同方言、邵武当地方言和阿拉伯语混合的语言(不过据知情者说现在已经几乎没人会讲了),那里是一个回民聚居区,还有清真寺存在。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这座城市里,历史上曾经有一个穆斯林军官群体存在。这些军人被派驻在这里,并且都对宗教事务热心,说不定当地清真寺还会有一个这些军人的花名册,方便联系。不过当地朋友讲,这种热心或许有所折扣,当地人其实早已不再信奉伊斯兰教,只是对祖先极为看重,很可能是当地的回民知道自己祖先信奉伊斯兰教,所以希望做一些事情让已经故去的祖先高兴,比如捐款修清真寺,这是中国人一种很朴素的观念。
在福州,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当年色目人的后代,萨镇冰。他是北洋海军军官当中唯一一个活到解放之后的,享年94岁,一生经历了清朝、北洋、民国、共和国几代。他是清朝和民国两代海军司令、代理过总理,共和国建立后也是全国政协委员。萨家在元朝时祖上是西突厥葛逻禄色目人,祖上萨拉不哈为忽必烈所赏识,明朝时依然有先辈萨都琦高居礼部侍郎,但萨镇冰本人是个佛教徒,晚年创办了福建佛教医院,为贫苦民众和佛教僧尼提供免费医疗。
1938年,为了庆祝萨镇冰八十大寿,当地乡绅在福州城里的冶山修建了一处住宅取名仁寿堂,送给萨镇冰。1947年萨镇冰在此居住了一生中最后的五年,直到1952年去世。冶山今天实际上依然是一座山,上山要拐九道弯,这里在唐朝的时候是一个球场。如今这里已经成了危房区,比较危险,萨镇冰故居也被挡住不允许游人参观。
泉州的清真寺是我们此行的重要一站。关于泉州的清真寺却有一个常常被混淆的概念,就是泉州现存的清真寺并不叫清净寺。真正的清净寺建于南宋,已经在元末毁于战火。现存遗址的那座清真寺叫艾苏哈卜清真寺,建于北宋,明朝翻修的时候有人把《清净寺记》碑立于此寺内,再加上清净寺名气太大,就以讹传讹误以为这就是清净寺,实际上这是两座不同的清真寺。
在这座清真寺内,我们遇到了一位黄姓大叔和我们聊了起来,他是清真寺的工作人员,也是泉州本地回族。他说泉州已经没有多少本地回族了,大部分穆斯林都是外地人,甘肃人最多,其次是新疆人。每年的开斋节倒是也能聚起四五百人,黄大叔说了一件很实在的事情,以前开斋节只念经没啥活动,来的人就少也没意思,后来他们开始煮东西给大家吃,来的人就多了待得时间也长。提到泉州本地的伊斯兰教,黄大叔说本地已经没有回族聚居区了。元末明初有四十年时间对穆斯林进行排斥迫害,泉州城内就已经很少穆斯林了,建国后的城市改建又把清真寺周围残存的回族原住民分散了。
在来泉州之前,我身边的很多朋友都推荐泉州两个回族聚居区百崎、陈埭。在前往两个聚居区之前,我先去探访了灵山圣墓,灵山圣墓本身历史很明确,名气也很大,唐朝的时候,穆圣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派遣四位贤徒来华,分别去了广州、扬州和泉州,在泉州的这两人去世后葬于灵山。
灵山圣墓同时也是陈埭丁氏回族的祖墓,所以这一片有很多家族墓地,相对于历史上名气很大的圣墓,我对普通人的墓地更为感兴趣,因为上面会留下很多文化演变的真实痕迹
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墓,墓碑上面是阿拉伯文,写着“丁氏回族的墓”,下面是基督教十字架,然而墓前两座长明灯又是汉式,看起来颇有日本禅院风格,如此混搭的一个墓。据朋友介绍,泉州丁氏回族很多都改信基督教了,只是利用回族可以土葬的政策而已。受当地文化审美影响,这边的石棺墓碑很多都颇为鲜艳,有一些墓碑上面的地名把陈埭写成陈江,陈埭此地多河流,往往就写作陈江。
这两个地方的回族大多是元末明初来到此地的,当时泉州城迫害穆斯林,这些回族的祖先躲避战乱迁到此地定居。当地人的生活方式、文化习俗、丧葬礼仪与当地汉族无异。按照朋友所述,他们曾在某些年代想起祖先的信仰,意识到祖先似乎信仰某种宗教,想把这个信仰找回来。但这个意识是基于他们希望做一些让祖先高兴的事情,这是祖先崇拜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他们追溯信仰的结果依然是失败的。至于原因,可能是祖先的信仰过于遥远,痕迹过于模糊,追溯的动力不足;也可能是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过于坚固,对新来的信仰有所抵触。
在福建这个通常认为与伊斯兰教无关的地方,福州与泉州却有着重要的穆斯林文化痕迹,泉州的贸易繁荣与伊斯兰国家的商贸有着密切的关系,福州则留下了元朝之后穆斯林军队的痕迹。这两座城市历史上穆斯林的命运,与朝代更迭和战争紧密相关,其中有汉人和蒙古人政权的交替,也有不同教派穆斯林集团之间的互相碾压。
在这种历史带来的族群生活境遇变化中,福建本地人的态度却更有意思。在福州曾有一柏姬庙,元末福州行省郎中是蒙古族叫柏帖穆尔,明朝军队攻克福州,柏帖穆尔全家自焚而死,包括他的小女儿柏姬。福州的老百姓并没有为这位异族统治者全家之死拍手称快,反而觉得应该修庙纪念,官府也敬佩这种气节,于是就有了这座柏姬庙。
这或许就是本地对于宗教的态度,道教的祭祀活动大半夜放鞭炮游街,本地人不觉得有问题,伊斯兰教宰牲节在路边宰羊,本地人同样不觉得有问题,这是一个大家公认举头三尺必有神明的地方,有自己信的神,也就尊重别人信的神。
如果说福建是表面看不到伊斯兰文化的影响,实际上却能挖掘出伊斯兰教在华历史的很多痕迹,那么远在云南的另一个小镇沙甸则刚好相反,这里常常被曲解为宗教极端保守地区,然而沙甸本身历史上却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背景,现代化教育极其繁荣的地方。
沙甸因为一次流血冲突事件而被经常提起,于是之后每一次敏感事件,这里总少不了被拎出来。然而另一面是,沙甸从历史上就极其重视教育,诞生了很多知名学者和社会活动人士,战争期间甚至把西南联大的学者请来讲课,现在这里普及着12年义务教育,每年送出很多大学生和留学生。
在来到沙甸之前,我所浏览的信息对这里的评价是两极化的,来自穆斯林的信息往往提到这里的宗教氛围很好、清真饮食严格、大清真寺宏伟,适合穆斯林生活;来自一部分非穆斯林的信息则认为这里是所谓的“国中之国”、教权至上、是一个保守且桀骜不逊的穆斯林聚居区。
我这次探访沙甸,最大的感受是,沙甸真正的魅力,或者说决定这里与众不同无法被忽视的原因,并不在民族宗教上,而是更深层和有所渊源的东西。 几乎所有人说到沙甸都会被大清真寺的宏伟震撼,但对我来说,建筑物本身的体量大小不足以震撼我们。我们真正注意到的是这里没有围墙,人们可以自由进出清真寺,大殿里总是非常干净,晚上人们就在清真寺门口的广场上闲聊,小孩子玩轮滑,一些游客来拍夜景。
沙甸人很富,一个小镇子却非常多私家车,很多私人住宅都是豪华别墅,当地人却只道那并不算真正的豪宅,这或许来自此地丰富的矿产资源收益。当然我也不会隐瞒一些负面的观察,本地人说这里治安极好路不拾遗,但我看到的是每个私宅围墙高大配上坚固的铁门,经过时院子里传出犬吠声。
在沙甸我们探访了鱼峰书院,相对于大清真寺,这才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或者说因此让我我有了一个结论,决定沙甸地位以及后续很多事件的,恰恰来自鱼峰书院的精神内核。这不是很多人眼里的宗教虔诚抑或是狂热之地,或者某个保守落后的独立王国,这里是文化教育极其繁荣开放的地方。
按照本地朋友的说法,沙甸的回族历史并不长,多为明清时期迁入,主要是五个大姓氏。在清朝末年,有一位回族将军白金柱,他的第三个儿子在沙甸历史上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就是白亮诚,也正是他创办了鱼峰书院。
白亮诚是一名实业家,著名的南糯山普洱茶就是他创立的品牌,从国外考察新式种茶技术,振兴西双版纳民族经济,还包括矿业、纺织和农业。他又是一名教育家,创办国民学堂、鼓励当地年轻人去外省就读、兴办宗教学校和女子学校,资助大批留学生、聘请西南联大学者来此中学教课、创办各类刊物等等。他还是一名改革家,早在1911年就创办了中国回教俱进会滇支部,改革宗教教育,更新陈旧的观念。积极倡导宗教教育中加入大量中文课程,还有数学、物理、英语,与现代国民教育接轨。这可是在一个人口只有万余人的小村镇里发生的事情。
在白亮诚先生的努力下,沙甸建立起了与自身体量完全不相符的极其发达的教育系统,从小学到中学,从国民教育到宗教教育,还有输送留学人才,这里俨然成为文化之都。著名的回族学者马坚早年就在此学习,后来留学埃及,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沙甸送出的那一批留学生中,出现了大量中阿贯通的学者,这些学者不仅精通语言和宗教研究,也有很强烈的文化交流意识,马坚后来做了两件很伟大的事情,把《古兰经》翻译成中文,把《论语》翻译成阿拉伯文。
直至今天,云南本地有两个少数民族不享受高考加分,一个是白族,一个是回族,大概是因为国家觉得这两个少数民族受教育程度很高,并不低于汉族,无需加分照顾。如果说白族的原因是历史上长期民族政权的文化积累,回族的原因可能来自近代的教育繁荣。
在沙甸后续的一些政治风波中,人们的视角更多地集中于宗教的影响,却忽略了鱼峰书院为代表的教育的影响。在这种教育高度繁荣之下,一种理想主义精神被沉淀在了这片土地上,让这里的人们面对违背自己理想的现实压力时,总是没那么容易妥协,甚至会不惜发生碰撞,去捍卫自己的理想。
之前在互联网上流传着一张照片,是沙甸一座伊斯兰经学院女生毕业照,每个人都穿着黑袍蒙着面纱,这张图片在网上成为了激烈讨论的对象。然而,我们这次探访了沙甸清真大寺经学院(正名叫昆明伊斯兰教经学院红河分院),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值得先提的是,我们的探访是临时决定的,我想学校也不会无聊到为我们这些小人物像领导视察一样专门演一场戏,我能肯定我看到的就是真实且日常的。第一感受就是学生们的精神面貌,那种年轻人的活跃是遮盖不了的,不是一张张被压抑束缚的面容。教室里课堂上传出的笑声,也有趴着好像迷迷糊糊偷偷睡觉,我们走过门口,也会看到学生抛来很单纯的好奇的目光。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世俗流行文化下长大的人,我特别“不清真”,对于宗教教育我是很陌生的,所获信息也来自阅读,包括那些负面的信息,把经学院描述成极端保守给孩子灌输宗教教育的地方。世俗文化的立场让我从一个更加独立的视角去接受所看到的一切,而不被其他意识或立场左右。
当我们走进经学院楼内的时候,第一感受是干净整洁,无论是走廊、教室还是宿舍食堂等生活区,都非常干净整齐,没有很多大学里那种混乱油腻的感觉。学校非常开放,我们在里面自由参观拍照。
学校里未见传说中的男女隔离,虽然宿舍区和食堂是男女分开的,但上课是男女在一起的,只有高年级因为不同学习方向会男女分开教学,放学后在校园里男女生也可以自由交流。这里的女生没有蒙面的,穿着学校统一发的校服,白头巾黑长裙,亦没有很多文中胡扯的对陌生男性的警惕远离,我们认识的当地女生都很热情活跃。
晚上老师邀请我们在经学院的学生食堂就餐体验,没想到把我们带到了女生食堂,老师很自然招呼我们就坐去为我们打饭,反而是我有点不好意思。然而那些女生并没有因为食堂里出现陌生男性而有什么异样眼光(其实就是没怎么看我们,很平常),面对我的拍照也很自然。我想可能这原本就没什么,老师只是觉得男生食堂拥挤所以带我们来女生食堂,主人很大方自然,反而是我这个客人扭捏多心了。
据经学院老师介绍,经学院的入学门槛不低,至少要初中毕业,相当一部分学生都是高中毕业之后来经学院进修,也会考虑在此就读后出国留学。学校内另有一些面向社会的学习班,为当地人讲授一些宗教常识和阿拉伯语。这些学生是不需要交学费的,一切由当地天课(穆斯林的宗教捐赠,用于宗教事务和慈善,一般为收入的1/40)支付,只需要象征性教一点伙食费和校服铺盖钱。这个伙食费是一个月300元,但标准却是每顿必须有肉,荤素搭配。
交流时我们也感受到,其实经学院的学生与国民教育的学生并无太大区别,都是相似年龄的年轻人,在学校图书馆里有一块便利贴留言板,上面的内容很有意思,这个年龄拥有的梦想、思考、情感,青春期的敏感和萌动,都真实地写在上面。
在平静之下,依然可以了解到一些忧虑,这里的教学和招生宣传都受到极其严格的审查和控制,据说学校大门口的监控摄像直接连着有关政府部门,但这也是我们都能料想到的。
在这趟探访中,还有很多相关的痕迹,文章篇幅所限就不再展开讲述。
民族迁徙是一部很有意思的历史,看起来在主体民族历史之外的文化,却一直跟随着历史变迁的脉络延续。对于中国的穆斯林民族来说,看起来在主体民族文化之外,实际上却紧密相关,回族的迁徙历史就是政权更迭、叛乱镇压、贸易开埠的历史,很多城市里几百年历史的清真寺很常见,而这些清真寺所记录的也不仅仅是穆斯林的历史,更是本地的重要地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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