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馓子在回族百姓间如此盛行?
药药!切克闹! 烙馍卷馓子来一套!
王西平/文
馍有蒸馍,也有烙馍,但通常口头上很少有人这样去说。
即使烙馍就是我们所熟知的馍,可“第一次”正宗地听到“烙馍”这个词,还是三年前。
2012年,在作协的派遣下,我去南京学习了半个月,学习结束后,随一位当地的同学去了趟徐州。
来到这个有着“东方雅典”之称的城市,且不说那些数不清的文化遗产、名胜古迹,光是美食就让我这个吃货顾暇不及。
从小到大吃馍长大的我,原本以为馍就是“我们村里的馍”,没想到徐州才是馍的原乡。
起初,同学说请吃馍,我不以为然,心里骂骂咧咧,这家伙太小气,大老远来,就给掰个馍吃啊。
然而当走进赫赫有名的苏锦1号时,我傻眼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馍都是夹肉夹菜,唯独这里的可以夹馓子。我想见识见识,这种馍夹馍式的吃食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不一会儿,各色大菜上桌了,看得我有点晕乎,其中就有烙馍卷馓子。
看着其它人撸起袖子卷馓子,刷酱,配菜,一套动作下来很娴熟,个个看似馍乡人。
同学悄然耳语,要不要帮忙?我连忙摆摆手,表示咱至少可以用卷春饼的方式试试。
我唯一担心的是,那馍分明是吹之即破的薄饼么,馓子怎么夹?
然而当烙馍乖乖地躺在掌心,我顿时有了一种顺从感,一种来自大地的麦香味扑面而来,再抓起那些二细馓,握在掌心捏碎,然后撒在烙馍上卷着吃,酥酥脆脆,完全没有北方人炸制的那样呲呲牙牙。
“圆圆小饼径尺长,根根馓条黄脆香。外软里酥饼卷馓,送于抗金英雄尝。”
这句流传于当地的歌谣,非常精准地概括了徐州烙馍卷馓子的文化。原来这天下第一馍是有故事的。
战国楚汉争霸之时,刘邦与项羽俩人掐架,行军经过徐州,士兵们又冷又饿,但因纪律严明,又不能掠取百姓。英雄此举感动了百姓,于是家家户户开灶烙薄饼,然后卷上馓子送给将士贴身带着。还有一个版本,北宋时,徐州地方百姓特制烙馍并卷上酥香而松脆的馓子,送给抗金英雄……
不管怎么说,这烙馍卷馓子铁定是跟战事有关,跟英雄有关。
看来战争不仅推动人类进步,还推动了舌尖更加诱惑。
如果说,徐州的馓子还有药用之法,是不是脑洞大开:徐州小儿小便不通,那么就吃上一喝馓子泡汤吧,再配上延胡索、苦楝子。如果红痢不止,那就再用地榆、羊血炙热后配馓子汤喝下吧。尤其喝红糖茶泡馓子,非常有利于产后妇女在月子里恢复身子。
在古代,馓子被称为寒具,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就详细记载了三国两晋南北朝时的寒具,大概意思是说,寒食节吃寒食对人没什么好处,损伤肠胃,还不如把面条提前炸成易于贮存的馓子,作为寒食期间的快餐。至于为什么叫寒具,搞不明白。
喜欢吃红烧肉的苏东坡徐州任职期间,也喜欢吃这种叫寒具的油炸面条(馓子),他在《寒具诗》中写道:“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给每一道所喜之菜献诗,就好比给每一个所爱之女人写情书,这世上恐怕唯有东坡大人了。
在宁夏,馍和馓子都不陌生,尤其在回族家庭里,馓子是传统美食,每个回族妇女,几乎将炸馓子作为厨间必备手艺。
馓子之所以在回族百姓间如此盛行,我想有一个原因值得关注,那就是,封斋期间馓子作为养胃之馐,成为夜间奔忙开斋受喜之人的最佳补济品。这与古人寒具的由来与食法有同工异曲之调。
去年我听说宁夏贺兰有家西北烙馍村的餐厅,一直惦念于心,想尝尝那里的烙馍卷馓子是否有徐州的正宗味。
前不久,周景世荣的周总请客,终于圆了这个重归徐州的美食梦。
是的,和我在徐州吃到的没什么两样,可见这家餐厅的别有用心:工艺精选高筋麦粉,从筛粉、揉面,到擀馍、烙馍,整个过程都是大工本制作,薄薄一张入口,柔软、筋道,来自天然的麦香清雅无比,越嚼越生香,越嚼越有民间味儿,恍惚觉得这馍,就应该是咱大西北的地道吃食。只是如此细致的馓子,干惯了粗活说惯了粗话吃惯了粗食的宁夏人,吃起来真有点张飞叼起绣花针的意思。
西北烙馍村人不甘于传统吃法,在烙馍里还卷上了嫩葱、盐豆子、现磨芝麻盐、豆瓣酱等,同时还让小咸菜助阵,这样一张烙馍结结实实咬下去,豪情绵情全有了,好吃的让人真想跳蹦子。
西北烙馍村的老板人称老乔,早就耳闻,是个用味道讲故事的人。
去年年底我的美食随笔集《野味难寻》出版后,从未谋面,他就将500大本书的款通过微信直接转到我名下,不知道这样的信任来自于哪里,也许都钟情于美食缪斯之缘故吧。
后来陆续见过几次,老乔人踏实,说起寻吃故事一套接一套,从固原羊头到同心香料,再到石嘴山秘制羊蹄,以至于数千年来馍的变迁……听他讲故事,你得备好手绢接口水。
在北方,烙馍一向是百姓人家粗卑的吃食,小时候常吃母亲在大铁锅上烙的摊馍,我们毛家湾称血馍馍。
每到春节前夕,家家户户宰杀某种牲畜的时候用盆子接血,盆子里撒上花椒什么的。新鲜的血接上后与白面和成糊状,再放到室外晾干,然后用石磨粉碎,俗称血面,有了这些血面,一年四季就有了血面饭血面馍馍吃了。想吃荞面摊馍,取一点血面,再配一定比例的荞面,然后和成稀糊状浇在镐锅里,分分钟就一张血馍馍摊成了,摊好晾冷了的摊馍再切成棱形下锅葱油爆炒,吃起来有一种土著感。
如今,血馍的味道已经离散而去了,每每想起,只有淡淡的乡愁……
以往我们说,馍就是馍,饼就是饼,事实上,饼也是馍,烙馍,其实就是饼。只是烙馍卷馓子听上去雅气,而饼子卷馓子更像是两个基友在滚床单。
薄饼据说墨西哥人发明的,玛雅传说,墨西哥薄饼是由一位农民为落荒的国王而做的。
玛雅总归是传说。事实上最早的墨西哥薄饼大约出现在公元前一万多年,用本地所产的干燥的玉米粒制作而成。今天的墨西哥薄饼要么是在石灰溶液里制作而成,这让我想起中国皮蛋的做法。
虽说薄饼起源于墨西哥,但真正发扬光大于美国,也就是说,美国是墨西哥薄饼的后花园,据墨西哥薄饼工业协会(TIA)统计,美国人2000年消费的墨西哥薄饼数量就已高达850亿个, 其风靡程度由此可见一斑。墨西哥薄饼美味诱人、历史悠久,在美国纷繁多样的民族面点小吃中独占鳌头。
正因如此,美国人做薄饼生意已经做出了典故。
1904年夏天,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即将举行世界博览会,有一个叫哈姆的人得知后,就把自己的糕点工具搬到了会展地。可人们对他的薄饼兴趣不大,倒是旁边一位卖冰淇淋的商贩生意红火,很快就卖出了许多冰淇淋,就连冰淇淋碟子也用完了。如果换作其它人,可能咬牙切齿,恨死了这个竞争对手,然而哈姆见状后,就把自己的薄饼卷成冰淇淋筒,就这样,卖冰淇淋的商贩买了哈姆的薄饼,结果薄饼冰淇淋成为博览会上一道亮丽的美食风景。
哈姆卖薄饼的故事告诉我们,做生意不能小气,也要学会共赢。
如果说馍,徐州人最有发言权,那么谈饼,当数天津人了。
郭德纲有段相声,曾调戏了“非天津卫”的煎饼果子,说那种用白面做皮夹着霜打后茄子般的油条,吃时候得用火筷子往下捅。事实上这些年来风靡全国的煎饼果子,都是“非天津卫”,在银川街头我吃过为数不多的几次,不喜欢鸡蛋摊在面皮上的味道,只喜欢吃那个“果子”,其实就是用面做的“果篦儿”,或者说是油条。
上海人张爱玲是出了名的爱吃饼。她说阿拉伯面包店有一种薄饼,“一叠叠装在玻璃纸袋里,一张张饼上满布着烧焦的小黑点,活像中国北边的烙饼。在最高温的烤箱熄火后急烤两分钟,味道也像烙饼,可以卷炒鸡蛋与豆芽菜炒肉丝吃。”莫言小说中的人物,经常煎饼卷着大葱别在裤腰上。同样是山东人,作家张炜在《九月寓言》里有大量篇幅写到了山东红薯煎饼,充满了原乡味。
最后,给大家奉献一段赞美煎饼果子的rap。
药药药!切克闹! 煎饼果子来一套!一个鸡蛋一块钱!喜欢脆的多放面!辣椒腐乳小葱花!铁板铁铲小木刷! 药药药!切克闹! 放点面酱些许甜!趁热吃了似神仙!艾瑞巴蒂!黑喂狗!跟我一起来一套!动词大慈动词大慈!我说煎饼你说要!“煎饼!”“要”“煎饼!”“要”切克闹切克闹!金黄喷香好味道!
王西平,中国80后代表诗人,美食作家。著有诗集《弗罗斯特的鲍镇》、《赤裸起步》、《西野二拍》(合著),散文诗集《十日或七愁》,美食随笔集《野味难寻》等。现居宁夏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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