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叶伟民
一直以为许知远是一个小众的存在,纵使我的书架上几乎有他全部著作,却甚少为外人道。
没别的,因为费劲。
你想一下,一个满脸橘皮组织、长卷发、爱在房间里打伞拍照或把书卷起来塞进后袋的文艺怪咖,既不鸡汤,也不有钱,只有满嘴李普曼、亨利·鲁斯、托克维尔、萨义德等陌生名字,在这个时代如何言说呢?即使说,又有谁能化解听者油然而生的一脸黑线呢?
总之,在已经照耀了17年的新世纪的太阳底下,他是个古怪的家伙。仿佛一直在博物馆避世——也许是来自文艺短暂复兴的八十年代,也许是全球化兴起的九十年代,但绝不是技术狂欢、娱乐至死的21世纪。
现在,许知远竟也享受了刷屏待遇,而且是因为一个努力深刻而不得的访谈节目。要知道,《十三邀》已经开播快一年半了,相比口碑不咋地但播放数以亿计的《深夜食堂》等,这存在感确实谦让得可以。当然,或许在《十三邀》的使命清单上,表达欲更优先。
一个“知道分子”在现世有很多体面的活法。同样丑出风格独自叨逼叨的高晓松,贩卖知识胶囊的罗振宇,还有穿着马戏团服磨炼广告植入技术的马东均给出了良好的示范。但所有的事实证明,许似乎都不太上道。
“哪儿都不爽”先生
从采访规范和控场能力上,我给《十三邀》里的许知远打负分。如果你一集都没看过,我也能让你明白。尬聊程度大致相当于汪峰一脸凝重地问选手:“你的梦想是什么?”对方“嘿嘿”一下,说:“想红。”
这么多期的《十三邀》,许知远看似聊了很多人,实质上就兜售了两个问题。
“你喜欢这个时代吗?”
“你一定妥协、安放了内心深处的一面?”
可能所托非人,嘉宾挺不配合的,换着花样虐他。
“喜欢。”
“哥儿们,你想太多了。”
是不是充满了“明月照沟渠”的扑街感?你一定以为我在揶揄他了。不,我对他相当喜欢,且钟情史有十多年。那是上世纪最后一个秋天,我在旧书摊偶得一本大学生作品集《娇子的叹息》,记住了文风浪荡的许知远和他苦大仇深的师兄余杰。
多年后回看,这代表着世纪之交两条显著的道路。余是向内、向后的重思和批判,这是八九十年代崇尚正义、公平的余温,知识分子和媒体享受着播撒“草根关怀”和常识的美好时光。
许代表的则是向外和向前的不安。他们强烈想成为世界的一部分,从全球视角来打量新的时代。尤其当“911”、中国入世和申奥成功等大事件相继登场后,一群见识过人且雄心勃勃的年轻人聚集于一份橙色的报纸,许知远是其中的主角——他每期在《经济观察报》的专栏,都让人有置身于亨廷顿的课堂或《经济学人》编辑部的错觉。
大约有五年时间,许知远和他优秀的同事共同扮演了“全球观察家”的角色,他们飞越重洋,敲开声名显赫的商界领袖、经济学者和媒体总编的办公室,那种对世界前途和人类命运的操心,从标题就开始散发。
高举的精英意识的反面,是与现实的疏离和虚无的不满。许知远如今让人诟病的俯瞰式、作愤懑悲悯状的表达并非人设需要,而是早就形成。如果你看过他高产时期的作品,会发现他爱用高明的自黑来彰显智力优势。例如“我还不够才华横溢”、“这个被骄傲与羞涩双重困扰的青年不可救药的虚荣心”等,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马东当然不会上套,他可是相声大师的儿子。镜头前,他借陈丹青说许知远也是“哪儿都不爽先生”,无论生在什么时代或国家,愤怒都不会消减。
这句话高,既说了心里话,又拉上陈丹青,给足了台阶。老许看着挺乐,也就认了,然后反问一句:你是生在哪个时代都很爽的人吗?”
马东继续表演语言天赋:“我知道其实没有爽,所以能爽一会儿是一会儿。”
50多分钟的访谈,我认为精髓尽在这数言了。
“没有代沟,只有知识结构沟”
在查建英2004年做的“八十年代访谈”中,作家阿城对代差的见解非凡——“我觉得没有代沟,只有知识结构沟。”
这比十年划一代靠谱多了。就像1968年生的马东,和《奇葩说》90后辩手们的代差,未必就比和1976年生的许知远大。在《十三邀》的节目评论里,那些不认识许的年轻人,将他视作一个古旧、保守、自怨自艾的中年怪咖。
许知远此后的淡出几近必然。全球化运动最终归为技术和商业的全球化。人文知识分子滑落,科技知识分子崛起。顺变说一下,随着2006年许知远们从“经观”出走,中国媒体全球探索最有力的一支就断了,那种精致的、充满见识和智趣之美的书写没有了,贩卖民粹之流抬头,大肆弥漫。
互联网的到来触发了生活方式和知识结构的重组。马东、罗振宇等人自碎筋骨,“抓着飞奔的列车奔跑”,重新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许知远似乎并不愿接受大重组。虽然他也成为一个书店的创始人,搞文创,学Buzzfeed(美国主打猫狗和娱乐的新闻聚合网站)做好玩搞笑的新媒体,但同时他仍坚持出纸质杂志,将诺基亚手机用到忍无可忍,沉迷古典音乐,去剑桥访学,写注定无法出版的出格作品,少有的刷屏时刻是和台湾“立委”高金素梅的恋情。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除了少数几个严肃文艺阵地,他在主流媒体的声量再也没能超过经观时期。他的受众在变老,失去热情或信奉新的成功哲学。新的一代和他当年一样充满个性,但抗拒沉重的东西。严肃话语被解构,多巴胺需要被一些更直接、炫目的方式触动。是TFBOYS、网红、郭敬明、王者荣耀而非世纪初那个忧伤的北大毕业生更能俘获移动互联一代。
《十三邀》里,许知远刻意安排若干场景与90后对话。例如坐在两个coser中间同赴动漫展,两个小女孩兴奋地自拍,许则像一个焦虑不安的父亲。
在罗振宇那期,许特意采访了3个年轻人,大意要检验罗氏知识胶囊的药效。他中途放了一首马克·布莱德肖的《夜莺之歌》,年轻人们一开始还能保持礼节性的专注,但很快,一个女生开始刷手机。上方弹幕点赞最高的是“不喜欢”和“听完特困有木有”,其次是“他总觉得自己是高大上”。
在马东这期,许知远有意无意回敬了这些年轻的调戏者——“一代人如果对上一代人没有好奇,那么这一代人是绝不会有特别大的可能性。”
冷场了几秒后,他坐在单向街书店的长桌上自嘲:“我这会被骂的吧?”这得到身边人的赞许——“你成熟了。”
圈外人
这可能还言之尚早。相比他干过的事,在咖啡厅怼了一代人真的没什么。在某个以自由主义见长的媒体的颁奖典礼上,许知远不但心安理得拿了奖,还顺带砸了人家的场。
所有人的脸都被他打得啪啪的。
“看到大家对娱乐、对明星那种发自内心的追求,对世界完全没有个体精神和审美,沉迷在肤浅的大众狂欢里。坦白说我刚才听那个对话,包括你们对那些问题的反应,我觉得是很可悲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和父亲和解?在西方是杀父啊,做你自己啊,痛苦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无需改变,它就是伴随你一生,不能假装微笑。要对这个世界保持愤怒啊。我们已经陷入了一种假装点赞的习惯,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当天的主持是蒋昌建,几次想在中间打圆场,却收效甚微。蒋同样是影响一代青年的最佳辩手,如今顶着花白的鬓角在综艺界风生水起。
“类似许知远那样远距离解构社会,批判生活,在今天已经不成立了。”和菜头对许的前后轨迹有过分析,“如果不顺应大众去讨论一下他们关注的事情,会被直接排挤在话语圈之外。”
“许知远在这些年,就是这样一个圈外人。”他写到。
这倒让我想起吴晓波。早年,吴把许视作年轻且充满惊喜的同道,并在后者的早期著作中以极大的热情写序跋。那句“总有一代人会实现我们的梦想”充分显露了他们的惺惺相惜。
而现在,商人吴晓波已经不说这么让人毛孔扩张的话了,他的成功转型有目共睹,纵使他用5年精熬的《腾讯传》被戏谑为“大型官修史书”。
7月的尾巴,《十三邀》仍波澜未兴,一个叫“老茂”的语文老师却注意到它,并让学生写观后感。高二16班的肖瑶交了长长的一段,标题叫“兴衰”,它有着一段极具意味的结尾——
“几十年前一群年轻人,穿着花衣裳在广场上跳舞不顾老年人的感受。几十年后,一群老年人在广场上跳舞不顾年轻人的感受。我只能说,确实变了,又确实没变。像大海,总有浪平,总有浪起,但它还是那片海。
而我们还是人类,饥即食,渴即饮。老汤或快餐杂陈的文化盛宴,你呈上来,我张嘴。”
这下,我有点同情老许了,这90后还没伺候好呢,00后就开始敲碗了。他们甚至可能自带菜单,那碗祖传的黯然销魂饭,还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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