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琪走的时候正是秋天。秋风轻轻回转在华中农业大学的校园里,树下,片片落叶,在风中打着转儿。
“华农”这个知性阳光的女主播,在与病魔抗争一年零六个月后,她终究没能迎来自己生命的新春,在这个秋天闭上了她那双美丽的丹凤眼。
不过,她并没有太多的遗憾。闭上眼睛那一刻,她躺在她最亲爱的人怀里。阙荣华告诉她:“走吧,天堂没有白血病,那里你将永远幸福安宁。”
女主播的未来:“经不起谁来拆”
阙荣华是2005级华中农业大学“经营及土管”专业学生,国家琪与他同级,是校广播台的女主播。每天黄昏时候,国家琪总会与上万名同学相约:“我是家琪,明天,再见。”声音甜甜的柔柔的。远远地聆听这甜美的声音,阙荣华会久坐在湖边草地上,望南湖天水一色,弹起他心爱的吉他……
2008年4月初,阙荣华却没有听到国家琪的声音。他感到很奇怪:她去哪里了呢?4月8日,感觉心里空空的阙荣华便去找王颖打听。王颖也是校园广播台主播。王颖长叹一口气,告诉他,家琪重病,正在武汉大学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原来,新年的3月初,国家琪着手做新学期第一期的节目《光影记》。这个深爱光影的女孩,做这节目已两年半了。这天深夜,她又在“遣词造句”时,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痛,“咳”了几声。第二天,节目播出中,她又“咳”了。王颖听出了不对,节目一结束,她就要国家琪去学院医务处看看。医生也没发现多大的问题,给她开了治疗肺部感染的药。一个星期后,不见任何好转,并且越咳越重。国家琪感到不对头了,就去协和医院全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医生说,这是白血病中最严重的一种,患者常因病情毫无征兆地急剧恶化而亡,治疗的唯一办法是做骨髓移植,而费用要50万元。一切来得过于突然,一个女孩子如何承受?当天,国家琪呆坐许久后,强撑着坐“571”路车回校。车上,一对恋人相拥身边,正在听周杰伦的《千里之外》:“生死难猜”、“那薄如蝉翼的未来,经不起谁来拆”……
听了王颖的介绍,阙荣华迅速前往武汉大学人民医院。上午10时,在住院部2楼,他终于见到了国家琪。她穿蓝色星条的病服,斜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在想什么。小桌上,摆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着国家琪给自己开下的生命清单:想去北海,贩卖一次美食、微笑和阳光;想青春年华里有场恋爱;太喜爱光影世界了,最想拍一部DV……
这是她吗?是那个“华农”数万男生仰望的美女主播?厄运之下的她原本是多么热爱生活啊!痉挛,战栗,阙荣华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被扎中了……
阙荣华是江苏栗水人。爸爸是一名泥工,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别下他“人间蒸发”。2005年,阙荣华考入“华农”“经营及土管”专业。大一起,他就怀揣一把吉他流浪天涯,卖唱挣学费。他去过凤凰,去过北海,也在布达拉宫前,弹起过他心爱的琴弦。他歌唱青春,期盼生命来一场刻骨铭心的邂逅,他钟爱“一生只爱你”的薰衣草并钟情于它的产地普罗旺斯。也正如此,他走进了王颖主持的广播节目《我的大学我的歌》。大三第一学期,一档《薰衣草之恋——流浪歌手的普罗旺斯情结》,让王颖与阙荣华成为好友。接下来,阙荣华与“神交”三年的国家琪相识了。
阙荣华了解到,国家琪与自己同级,就读于文法学院广告专业,来自黑龙江密山连族山。父母为下岗工人,家庭条件不好。两个人交往加深后,国家琪做了节目,会打电话问问阙荣华的感受,而阙荣华弄到了电影票,自然是先想到国家琪。更多的时候,阙荣华比以前更认真地听家琪的节目,陶醉在她甜美的声音里,安顿自己流浪的心灵。那时,一切与爱情无关。
抱紧我温暖你:悲悯的心抵达病榻
就从那天起,阙荣华每天必去医院。坐“571”路去,那是“华农”到“武大”人民医院唯有的一趟车。一块钱硬币,一个小时车程,将一颗悲悯的心送抵一处病榻。之前,他会在一些小市场淘些便宜的女孩子喜欢的小用品,或者,带去一簇簇开得正艳的野花……[page]
春暖花开季节,采花不难。他总是在前天看好位置、在出发前备好一个盛满了水的可乐瓶,然后,行车途中下车去采,再插入瓶中,然后换乘去医院。这样,他为的是花的鲜艳,让一双灰暗的眼睛发亮。慢慢地,国家琪的情绪好了许多。
4月底,国家琪出现并发症,她得服比平常更多的药,做更频繁的检查与治疗。5月8日晚,国家琪感到身体比以往任何一天都难受。而床边,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阙荣华没来。她感到心里空得发慌。枯坐一会,她转头看妈妈,妈妈在流泪,妈妈的头发全白了。她心里猛然涌起无边的酸苦,突然想到活着已是一种累赘。晚10时,妈妈外出的时候,她拿起了削水果的刀片……
就在这时,阙荣华推门而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大吃一惊,上前夺去了国家琪手中的刀片,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家琪,你干什么呀?你知道你这样做是多么愚蠢吗?”国家琪哭了,平生第一次靠在一个男人的胸前,号啕大哭。原来,这天晚上,阙荣华与王颖等商议救助国家琪事宜后,赶最后一趟车来医院。可是,途中,又遇到武昌火车站前严重堵车。心急如焚的他只得下车步行来医院。幸好,他没有停留……
这个晚上,两个年轻人终于紧紧相拥在一起。
从此,寻医问药、寻找合适骨髓、筹备50万元手术费,成了21岁男孩阙荣华生活的全部。6月,阙荣华陪女友去汉口找一位“老中医”诊治,结果受骗。回来的路上,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寻找“571”停靠的公交站。劳累加伤害,国家琪双脚如铅。阙荣华背上她,走了两站,再横过天桥——解放大道的另一侧,才有“571”往武昌方向的停靠点。火炉6月,俯在恋人已湿透的背上,听恋人气喘吁吁,国家琪哭着要下来自己走。阙荣华便轻轻地放下她,然后搀着她靠着护栏休息。此时,国家琪看着恋人深陷的眼窝、两个月来愈加黑瘦的脸,还有那满脸疯长的胡子——那不是一位歌手万里归来的那种浪漫,而是重荷之下的苍凉啊……她哭了:“荣华,你为什么要这样?这一切原本与你无关!你还是选择珍爱自己吧。”阙荣华喘着气,两眼含泪,好久才说:“傻瓜,你觉得我现在只是我吗?莫哭,笑吧。你要笑给我看。而且,你笑就是我笑。”
8月,国家琪回到“华农”宿舍,改服中药。她再度沉入她钟情的文字声音及画面。9月1日,同学们归校的第一天,一个久违的声音又回荡在华农的校园里:“我是家琪,大家好。又到了《光影记》的时间了……今天向大家推介一部《欣月童话》,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它告诉我们,悲伤不能改变什么。”
女友心态的变化给了阙荣华更大的信心。他开始给她寻找能够配型的骨髓。他自己先去做了配型,可是没能如愿。接下来,他通过同学、朋友及网络,四处寻找骨髓;他奔走在为国家琪筹集50万元医药费的路上。
新学期始,阙荣华向学校请假,怀抱一把吉他去了南京。一下火车,他就来到了夫子庙,选了一块草地坐下,弹起了吉他。时候已是晚上,月光下,伤感的旋律伴十里秦淮河飘浮而散。如歌如泣的乞诉中,不时,有几个硬币抛在身边。两个多小时后清点,竟不足20元。他有些伤感。是啊,世界太大,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生活。在繁华喧嚣深处,谁又能用心留意那些不为人知的无助与悲伤?但是,此时,他除了用琴声来唤起人们对生命的怜爱,一贫如洗的他还有什么办法来求证那一声“爱你”?于是,他擦擦眼睛,又低头将琴弦拨动。阙荣华卖艺南京,及向小时候的同学朋友相借,回武汉时带回了5000元。但是,相对于50万,5000元当然太少,阙荣华再上北京……
生命之约——“明天,再见”
阙荣华为女友奔走的同时,王颖、华晓波等国家琪的室友同样在努力挽救她的生命。在学院领导、徐本禹等人参与之下,国家琪所在学院发起了募捐。至9月上旬,募得善款近7万元。
9月3日,北京传来好消息,中华骨髓库发现与国家琪配型基本吻合的骨髓。当日,她前往北京,入住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血液科,做进一步检测。此时,当骨髓出现希望的曙光时,50万医疗费显得更为紧迫。如何筹到这笔巨款?阙荣华想到了拍一部校园短片DV,在武汉各大高校放映,唤起同学们对国家琪的关心,同时也完成她的心愿。当即,几人就商量起具体事宜。大家决定请殷博来执导此片。
殷博是华中科技大学毕业生,武汉高校DV协会会长。因为电影,殷博与国家琪早已相识。现在,得知国家琪病重筹资,他二话没说,当即表示由他负责所有制作成本,拍摄此片。
很快,剧本出来了。它取名《明天,再见》,那是国家琪大学三年每天送给“华农”数万学子的话。而故事,就是她与阙荣华的绝境之恋。9月13日,电影开拍。景取“华农”校园。9月15日,拍摄结束。
电影后期制作期间,阙荣华、王颖等继续筹款。9月下旬,他们在“华农”校园内组织了两次募捐。10月1日,“华农”建校110年校庆。王颖找来校友名单,阙荣华等一起动笔,用钢笔写下800多封书信,递给800余名知名校友手中。校友们无不解囊相助。
10月18日,《明天,再见》首映。故事展开——篮球场边,一个男孩在痴痴地回味那声“明天,再见”;一个女生手拿一纸化验单全身颤抖;“说声爱你”,爱在盟誓……到最后,一曲《不变的思念》深情凄美地响起,袅袅余音中,全场泪雨纷飞。短片结束,现场募得善款3万余元。
10月20日下午3点30分,喜讯从北京传来:国家琪找到相配型骨髓。
10月24日,华中农业大学部分师生为国家琪再次募捐。此后,《明天,再见》进入武汉各高校公映。动人的爱情故事撼动江城,数以万计的同学感动于一个男生奔波的身影,感动于国家琪阳光不屈的生命,节省下自己的生活费,投入募捐箱中;而在北国边陲,家琪的白发双亲也奔走在亲友之间……终于,不久的时间内,国家琪的善款已高达42万元。
捧着这笔善款,阙荣华即赴北京。见面不过一天,国家琪进入无菌层流病房,此后每一天,阙荣华只能通过视频来探望女友。好几次,他与女友说着话,不由得伸手想去摸摸女友娇柔的脸,但是,他触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手术进行前三天,医生连视频探望也不允许了,这种情况下,国家琪便告诉阙荣华,她的病房可以看到西直门大街的人行天桥,于是,两人通着电话,由阙荣华走到桥上去与她相见。这也不行呀,国家琪能看见男友,而阙荣华又哪知道女友在哪个房间?于是,国家琪就告诉阙荣华:要不,我就将窗帘拉来拉去啊,你就知道我在哪个房间了。如果是晚上,你站在桥上,我就将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于是,一个又一个夜晚,阙荣华走上西直门大街的天桥,看国家琪房间的灯明明灭灭,与她说着话……
2008年12月15日,在阙荣华守护下,国家琪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完成骨髓移植手术。
天堂摇曳薰衣草:“爱我就请爱生活”
术后三个月,国家琪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医生想尽一切办法,控制着这种反应。半年过去,到2009年9月,排斥反应依然没有控制下来。阙荣华心急如焚。半年时间里,他奔波在武汉与北京之间,一面完成学业,寻找工作,一面看望与照料国家琪。可是,让他痛苦不堪的是,就是一颗心杜鹃泣血,却也打不动命运的铁石之心,情况还是一天比一天恶化……
10月2日,已毕业的阙荣华正在与武汉一家公司签订工作合同,突然,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听到是国家琪的声音。电话里,女友的声音是那样柔弱无力:“我病情还是在恶化……我感觉自己不行了。我要回到武汉,回到‘华农’,就是死,我也要在你的怀里闭上我的眼睛……”阙荣华大吃一惊,丢下手头的合同,买票北上。一切真的是那样糟糕,次日一早,阙荣华红着眼走进国家琪病房时,他看到,一周不见,女友竟又消瘦了许多,脸色更显惨白,那双丹凤眼,迷茫、绝望,没有了光泽。他心如针扎,走过去扶起她,说:“好的,亲爱的,我们回去,回‘华农’去。你也别急,回去后,一切会好起来的。”
当晚,国家琪出院回到武汉后,几次出现险情。
5日下午,国家琪精神忽然好了许多。她从床上起来,说要到外面走走。于是,阙荣华挽着她,母亲跟在后面,三个人慢慢出了门。此时已是秋天,‘华农’校园内,秋风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校道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一片片飘落过来,拂过他们的脚面。国家琪走走停停,有时弯腰拾几片叶子看看。后来,她来到了学校的播音室。站在播音室里,摸摸那熟悉的话筒,眼泪涌动在她眼眶。“我是家琪,明天,再见。”
最后一眼看看心爱的“华农”后,国家琪北上回家。阙荣华知道,这是一片树叶归临它的土地,陪她北上。回家后第一天,见到久违的家乡的山山水水,国家琪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重病之人。10月8日晚上,国家琪开始感到最后的时候将到了,于是,10月9日打开名为《吹不成调》的博客,写下:我很遗憾,我不能坚持下去了,我尽力了,朋友们尽力了,家人都尽力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大家都不要难过,因为我已经尽力了,大家也都尽力了。我一点都不孤独,带着满满的祝福和爱走的。10月9日下午2时,在母亲与恋人的怀里,她闭上了美丽的丹凤眼。
噩耗传来,网上一片泪雨。有人说:“家琪,我们明天再见!”“天堂里只有欢乐!”网友风平浪静留言:“出口就是下一站的入口,让我们祝愿美丽的女孩在天堂走好!”……
国家琪走后,很长很长时间,阙荣华都无法从悲哀中释怀。他不敢回‘华农’,也不敢听广播——哪一个女播音的声音,都是国家琪的声音。他也不敢上QQ,一看到那个灰暗的图像,他看到的就是一双丹凤眼在盯着自己。他也不去工作,而是整日喝酒。他也不唱歌了,不弹吉他了,也恨北海,恨一切美食与阳光……
阙荣华的状态,让亲友非常着急。但是,面对他的用情之深,大家却毫无办法。
半年过去,直到2010年7月的这个下午,阙荣华又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窗外正挂一轮夕阳。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你好,我是家琪,明天,再见。”他一惊:家琪?家琪回来了?那是一个多么明亮、温情又阳光的声音啊!字字句句间,甚至可以看到话筒背后一脸笑意。呆立在满屋的阳光中,阙荣华终于明白过来:天堂没有“光影记”,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这是家琪在提醒自己要欢笑,要振作,要开始新的生活。是的,她说过,在北大医院的病房里,她告诉过自己,如果她终究没有能挺过命运的大限,请不要悲伤,爱她,就请爱生活……
对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子,是家琪所不愿看到的。当即,阙荣华洗了眼,梳理了蓬乱了几个月的头发,然后,冲着镜子努力地笑了一下。
8月,阙荣华来到北京,签约一家公司,开始他新的生活。工作之余,阙荣华依然拿起他的吉他,唱他的“薰衣草之恋”。他知道,在天堂,有一个人在聆听,就像5年前听她的“明天,再见”。
国家琪最后的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最放不下的当然还是父母了,我希望他们在我去的时候能过上轻松愉悦的生活,还上那些人情债,我希望他们晚年幸福安康。
第二个愿望,是洗个澡,这个愿望是死后妈妈来完成了,因为肺部感染已不能洗澡了。
第三个愿望,把我写的童话故事出版,已写了一半,我相信幼幼会帮我完成的。
其他的希望是祝愿大家幸福安康,如果真的有灵,我会保佑大家的,保佑我的家人朋友们,保佑天下善良的人。如果有机会我能表达我的愿望,我相信你们都能理解我的,我相信它们都会一一实现的。(摘自国家琪博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