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象佛学图书馆

论述理学各派之修养工夫论

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中,有关道德修养的学说可谓源远流长,而其中探讨甚细着墨颇丰的当属宋明理学。宋明理学诸家的学说明显受到佛教影响,因此他们也被传统儒生称为“戴着儒生帽子的和尚”。

所谓“宋明理学”是一个广义的范畴,学者们一般将其分为两派:一者是以二程和朱熹为代表的“理学派”,这一派当然也包括周敦颐和张载;一者是以陆九渊和王阳明为代表的“心学派”,这一派通常被称为“陆王心学”。

这两个学派虽都属于宋明理学,但对于“理”的阐述有所差别,以程朱为代表的“理学派”主张“性即理也,所谓理性是也”(《程氏遗书》卷二十二),而以陆王为代表的“心学派”则主张“心即理”,认为“理由心定,物由心呈”,一切外部事物都是心体发用所构成的。

“理学派”与“心学派”在核心理念上的这种差异是显著的,这也便决定了二者在修养理论的表述上大相径庭,本文便是有基于此,而将理学二派中最具代表性的修养学说作一简要的论述。

一、“理学派”的修养工夫论

“理学派”在宋代的代表人物颇多,而且在思想上皆有颇高的建树,涉及到修养工夫方面,本文选择以周敦颐、二程和朱熹为代表,对他们的修养理论分别加以梳理。

01、周敦颐:“无欲”、“思无”、“诚”

周敦颐作为二程的老师,一向被视为“宋明理学”的实际开创者,因而《宋史·道学传》将周敦颐列于首位。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在本体论上提出了以“无极”为本的“本体无”的学说,在工夫论上则提出了“人极”的概念,所谓“人极”即是自孟子以来儒家所倡导的“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

那么如何达到这一理想境界呢?对此周敦颐提出了“无欲”、“思无”和“诚”等修养理念,其“无欲主静”的思想基本继承于孟子的“寡欲”和荀子的“虚壹而静”,而“思无”之说则将“无思”作为“本”,将“思”作为“用”,突出“思”在修养过程中的重要性,“然则学圣人者如之何?曰:思无邪。”(《宋元学案·濂溪学案上·通书》)

周敦颐在其修养学说中对于“诚”大为倡导,“诚”的理念先秦儒家便时有提及,如《周易·乾·文言》:“修身立其诚,可以居业也。”

《孟子·离娄上》:“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能有动也。”《荀子·不苟》:“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周敦颐明显继承于此,故而在《通书》开篇即言:“诚者,圣人之本”,又说,“圣,诚而已矣。”可见“诚”之重要,那么“诚”为何物呢?周敦颐说,“寂然不动者,诚也。”这个“寂然不动”的“诚”在特征上的表现是“无为”、“无事”,便与其《太极图说》中的本体学说对应起来了。

“诚”是如此之重要,那么如何实践呢?周敦颐认为:“‘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意思是说能顺应“乾道”之自然便是“诚”,反之如果违背“乾道”则是“不诚”。

周敦颐还说:“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元、亨、利、贞”是“乾”的四德,因而仍须顺应“乾之德”才可谓是“诚通”、“诚复”。周敦颐对“诚”如此倡导,那么做到“诚”又有何益处呢?周敦颐认为:“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至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明诚道确,天子称贤。”(本文中周敦颐之言,皆引自《周敦颐集》,岳麓书社,2002)

周敦颐对于“诚”的倡导,在宋之时便颇受关注,如朱熹的朋友张栻即谓其“诚通、诚复之论,其至矣乎!圣人与天地同用,通而复,复而通。”而时至今日,为人、为政者皆匮乏此“诚”,故本文亦对此多加关注也。

02、二程:“主敬”、“识仁”、“定性”

二程即程颢、程颐两兄弟,程氏兄弟发挥先秦“道体论”学说而提出“天理”是万物的本原,万物皆从“天理”而来又皆是此“天理”的体现,因而“去人欲,存天理”便成为道德修养的目标和归宿,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程氏兄弟提出了“主敬”、“穷理”、“识仁”、“定性”等理念。

二程的“主敬”之说,又名“持敬”或“致敬”,程氏兄弟对此非常重视,曾说:“君子之遇事,无巨细,一于敬而已矣。”又说:“涵养须用敬”,“入道以敬为本”,可见“敬”之一字在程氏修养工夫论中的重要性。

关于“敬”的实践,程颐说:“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所谓一者,无适之谓一。”所谓“主一”,即是将心安住于所缘之对象;所谓“无适”,即是不三心二意,左思右想。可见,这里所倡导的“敬”不是一种恭敬的态度,而是专心一致使内心保持宁静的观修方法,近乎于佛法中的禅定练习。

二程“主敬”的目的一则在于防止内心生起邪见,二则是作为“穷理”的基础,由于“穷理”与“格物”的学说在其弟子朱熹那里发扬的更为广大,故此暂不提及,此处且论述一下二程的“识仁”、“定性”之说。

此学说可以勾勒出二程修养工夫论的次第:首先,要识得“仁之体”;其次在工夫上,要通过“动静合一”而达到“内外合一”之道;再次,要“应物无累”,即能够“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最后,能够应物之后,仍需回归到“仁之体”,回复到本体湛然常明的境界。二程的这种修养次第,对其弟子朱熹乃至于后来的陆王哲学,都是有所启迪和影响的。(本文中二程之言,皆引自《二程集》,中华书局,1981)

03、朱熹:“居敬”、“穷理”、“格物致知”

朱熹作为宋明理学的集大成者,也可谓是“理学派”修养工夫论的完成者,他继承和发展了二程的“主敬”思想,提出了“居敬”与“穷理”互补的观念,他说道:“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此二事互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敬,则穷理工夫日益密。”(《朱子语类》卷九)

关于“居敬”,朱熹提出了“主一”、“无适”、“闲邪”、“谨独”等方法,此中“主一”与“无适”的概念皆传自二程之说,而所谓“闲邪”是指杜绝不良思想的产生,“谨独”是指事情不论大小都要办的合乎“义理”,这实际上就是要把“居敬”思想落实到一切日常行为中去了。

朱熹所谓的“穷理”,是指“即物穷理”,通过“穷理”而“致知”,这也就是“格物致知”,朱熹认为:“人入德处,全在致知、格物”(《朱子语类》卷十五),而“格物致知”的途径是多种多样的,朱熹说:“若其用力之方,则或考之事为之著,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便于身心性情之德,人伦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自其一物之中,莫不有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己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

(《大学或问》卷二)可见,朱熹讲的“格物致知”主要是指通过读书讲学等具体实践来实现对“天理”的把握,这在实践的落实上自然具有非常强的可操作性,因而多被后人推崇,成为影响深远的修养学说。(本文中朱熹之言,皆引自《朱子全书》,上海古籍,2002)

二、“心学派”的修养工夫论

在宋明理学中,“心学派”与“理学派”之所以别派分宗,主要是由于对作为万物与人伦之本体的“理”的认识产生了分歧,西学中常谓“世界观决定人生观,人生观决定方法论”,因而这种本体层面上的分歧必然会影响到修养方法的不同。对于“心学派”的修养工夫论,本文且只选取其中最具代表的陆九渊和王阳明二人之学说略加论述。

01、陆九渊:“存心去欲”、“发明本心”

在理学诸家中,陆九渊的思想可谓别具一格,他在学问上自称直接承继于孟子,在治学方法上提出“六经注我”的惊人之论。

在陆九渊的思想体系中,最为核心最为根本的概念便是“本心”,他曾说:“学问之要,得其本心而已。”又说:“古之人自其身达之家国天下而无愧焉,不失其本心而已。”因而,他的修养工夫论便是一个由“存心去欲”而达到“发明本心”的过程。

陆九渊的“存心去欲”之说,是对《孟子》中“存心”、“养心”、“求放心”等说法的继承和发展,他认为道德完善的过程也就是人的自我实现过程,换言之,也即是“发明本心”,使人所固有的“本心”成为意识主宰的过程。

为此,他依据《孟子》发挥了“存”涵义:“《易》曰:‘闲邪存其诚。’孟子曰:‘存其心’。某旧亦尝以存名斋。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只‘存’之一字,自可使人明得此理。此理本天所以与我,非由外铄。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不能惑。”

在由“存心”到“发明本心”的过程中,陆九渊着重强调了“去欲”的意义,这也可以看作是对孟子“寡欲”的继承,如其说道:“夫所以害吾心者何也?欲也。欲之多,则心之存者必寡,欲之寡,则心之存者必多。

故君子不患夫心之不存,而患夫欲之不寡,欲去则心自存矣。”可见在其修养学说中,“去欲”与“存心”是相辅相成的。陆九渊之学说与程朱“理学派”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所追求的终极道德目标是“本心”所本来具足的,修养的核心不在于外而在于内,其后王阳明的思想也是与此一脉相承的。(本文中陆九渊之语,皆引自《陆九渊集》,中华书局,1980)

02、王阳明:“致良知”、“知行合一”

王阳明被看作“心学派”的集大成者,其学说中的最根本范畴亦是“心”,但他是用“良知”来表述“心”的,“良知”即心,心即性,性即理。在他看来,一般人的“良知”总是被私意私欲所蔽,因而人的道德修养过程便是去除私欲发挥良知的过程,这个过程便是所谓的“致良知”。

“致良知”分为体认良知和实现良知两个阶段,在体认良知的阶段,王阳明提出了“正心”、“克己”等方法;而在实现良知的阶段,王阳明提出了著名的“知行合一”的理论,强调“知行并进”,他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

(《传习录》上)他的意思是说,“知”是“行”的主导,而“行”是“知”的着实用功之处。他的“知行合一”的理念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有学者认为其中隐含了对朱熹“格物致知”说的批判,但本文对此不再探讨。(本文中王阳明之语,皆引自《王阳明全集》,上海古籍,1992)

三、结语

宋明理学各家对于修养工夫的论述极其丰富,其他诸家如张载的“知礼成性”之说,刘宗周的“诚意”之学,等等,也都是很有必要了解一下的,但限于篇幅本文难以一一引述。

通过比较可以得知,理学家们的修养工夫论在表述上虽然大相径庭,但理论核心却是比较一致的,那便是对于作为本体意义上的“理”或“心”的认识和回归,现代学者朱康有通过比对诸家学说,将理学家们的修养过程归纳为“见证本体”、“磨练本体”、“应用本体”、“返归本体”和“完成本体”五个次第,理学家们通过这样的修养次第实现“内圣”之境界,进而便可以之指导一切“外王”之实践,这即是宋明理学的精髓之所在。

宋明理学的学说,很明显的是受到隋唐佛法的影响和启发,而其以认识和回归本体意义上的“理”、“心”等观念,又极大的影响和改变了宋明之后的佛教思想和修行模式。古人云,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对理学诸家略加了解,对于佛法的深入和甄别也是有帮助的。

参考资料:

周敦颐:《周敦颐集》,岳麓书社,2002年版。

程颢、程颐:《二程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

朱熹:《朱子全书》,上海古籍,2002年版。

陆九渊:《陆九渊集》,中华书局,1980年版。

王阳明:《王阳明全集》,上海古籍,1992年版。

朱康有:《宋明理学的心性修养特征》,载《汉中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 2003年第1期,第63—6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