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默姐,皇爵这边出事了!”

沈以默听着电话那头高分贝的慌乱声音,握着玻璃杯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牛奶溅出几滴,洒在她嫩白的手背上,温热蔓延开来,她放下杯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马上到。”

又安慰了几句,沈以默匆匆挂了电话,迅速换好衣服,拿包走出卧室。

客厅里灯火通明,沈以默愣了一下,才看见沙发上抽烟的男人,下意识地皱眉,“这么晚了,你回来干嘛?”

许隽尧头也不抬,只是眼角的余光轻飘飘地瞟了过来,唇畔扯出一丝冷笑:“你也知道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临时有点事。”

沈以默不愿多做解释,她和许隽尧一向无话可说。

“明晚有个酒会,你陪我。”

许隽尧掐灭烟头,站了起来,一丝不苟的头发,面无表情的俊脸,这个男人一如既往的英气,对她仍是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些许厌恶和嘲讽。

沈以默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明晚?我可能没空。”

许隽尧不怒反笑,几步走到门口,抓住沈以默胳膊粗鲁地把人拽起来,凑到她面前恶狠狠地说:“沈以默,别忘了婚前协议,你有资格跟我说不么?”

手臂被抓得生疼,沈以默却没有挣扎,是的,她没有资格,许隽尧是她的丈夫,要想婚后继续过着自由自在的小日子,她必须在人前和他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尽管,他和她完全像两个陌生人,甚至,相看两生厌。

“我尽量……”

“不想我去公司接你,就乖乖在家等我,酒会七点开始,”许隽尧收回手退了一步,好像她是病毒似的,冷眼看着她一身古板严肃的黑色套装,“你最好换掉这身丧服,我可不希望盛世的高层误会我们是去参加葬礼。”

沈以默没少陪他应酬,从来都打扮得体,许隽尧却总看不惯她平日的穿衣风格,每次见面都会冷嘲热讽。

沈以默长相很甜美,皮肤细腻白皙,气质清新脱俗,还有一双漂亮的无辜大眼,像极了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傻白甜,这并不利于她的工作,所以她戴着老式的黑框眼镜,盘起柔软垂顺的长发,穿着宽大的黑色或灰色套装,尽可能地装出雷厉风行成熟干练的模样。

沈以默并没有回答他,换好一双款式寻常的中跟鱼嘴鞋,也不看许隽尧,径自出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许隽尧靠墙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紧绷的面容霎时松懈下来,唇角带着丝意味不明地嘲弄,沈以默和他结婚快三年了,两人却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每一次见面,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他承认他不太了解这个本该和他最亲近实则最疏远的女人,好好的少奶奶不做,偏要去做什么明星经纪人,对那种哗众取宠的小明星无微不至,和那些脑满肠肥的赞助商谈笑风生,回到家却是一副遗世独立的冷漠模样,对他这个丈夫剑拔弩张,不,大动肝火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而她根本不在乎。

沈以默,太过安逸的日子,是不是让你忘了,你还是我的妻子。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许隽尧看到屏幕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女人,突然一怔,他最近是怎么了,频繁地想起沈以默,她不过是他应付外界的挡箭牌,而已。

好像自从几个月前在皇爵偶遇谈工作的沈以默,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了,互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不是他提出的婚前协议么?

“隽尧,你在哪儿?公寓突然停电了,我好怕……”

“我过来陪你。”

许隽尧一边穿外套一边哄着那头委屈的女人,出门时看到沈以默摆放整齐的家居拖鞋,犹豫了一下,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她总这样晚归么?

三年前的那场婚礼,对沈以默而言既是救赎也是劫难,是许隽尧把她从一个令人窒息的地狱中拉了出来,但他却也带给了她新的麻烦和困扰,幸好,她还不至于举步维艰。

只是最近,许隽尧回家的次数有些频繁,两人相敬如“冰”的平静生活,也突然开始针锋相对了。

出租车上,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沈以默一个激灵,紧了紧外套,又拍了拍脸,“师傅,麻烦再开快点。”

皇爵是本市最大的娱乐会所,因为工作关系,沈以默对这里并不陌生,下车就进了电梯直奔三楼。

整个三楼都属于VIP专区,相较于楼下酒吧和二楼KTV要清静得多,这个时间走廊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沈以默被扰了清梦本就不悦,加之见到许隽尧心里有气,脚下生风走得很急,冷不丁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不好意思。”

沈以默捂着额头弯腰道歉,倒没有刻意去看男人的相貌,只觉得对方身材高大西装革履,应该是个有身份有涵养的人,不会计较她的冒失。

两人站在电梯口的转角处,他就挡在沈以默面前,没有责怪也不说原谅,甚至不肯挪步让她离开。

沈以默硬着头皮想绕过去,却被一只大掌紧紧拽住,再度扯进了那人怀里。

鼻头被撞得生疼,强烈的不适感,让眼泪几乎瞬间就涌了上来,沈以默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莫名其妙,却在抬头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时,连惊呼和挣扎都忘记了。

男人有着无可挑剔的一张脸,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深邃而迷人,脸部轮廓是近乎完美的线条,如同精雕细琢的古希腊神像,无一处不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让沈以默心悸的并非他过人的美貌,而是他的眼中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惊涛骇浪般汹涌而来,几欲将她吞噬。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臂箍着沈以默瘦削的肩膀,越收越紧,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是恨不能将她融入骨血的深情,“容悦,容悦……”

他一声一声地喊着,伴随着似要蹦出胸口的心跳声,沈以默脑子一片混乱,分不清这强有力的心跳是属于他,还是自己。

她以为自己真的忘了,原来都是自欺欺人,有关这个男人的曾经,他的骄傲,他的任性,他的执迷不悟,连细枝末节她都记忆犹新,他叫盛禹铭,是她尘封的过往中最不愿去触碰的一隅。

“对不起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

沈以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不仔细听,或许不会发现她的颤抖和慌乱。

盛禹铭身形一顿,更用力地拥住她,“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嗯?”

记忆中无比强大的男人,语气中竟然显出那么点脆弱,沈以默感觉自己心口的位置被狠狠地扯了一下,紧接着骨头皮肉连同血液,都痛得无以复加。

然后,她开始疯狂地挣扎,一贯温声细语的软糯嗓吼到破音,“放手!”

盛禹铭怕她伤着自己,缓缓松开手,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从眼前消失,再让他找个三五年。

傻瓜,要是真当他是陌生人,怎会有这么大反应?

沈以默浑身都在颤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血色尽失,抿成一线的唇也微微泛白,明明想逃离这里,双腿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迈不开半步。

“我认错人了?”

看着眼前惊弓之鸟似的小女人,盛禹铭不可遏制地心疼,她的确和以前不太一样,曾经那个对他张牙舞爪的容悦,变得怕他了,当年如影随形的小尾巴,现在对他避之不及。

沈以默机械地点头。

“你不认识我?”

盛禹铭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握住她的肩,迫使她抬头,四目相对,她飞快地垂下目光,逃避他的视线。

沈以默深吸一口气,“对,我不……唔!”

盛禹铭的吻一点儿也不温柔,霸道地宣示着自己的不满和愤怒,似乎要把这些年沉淀下来的思念一股脑儿都塞给她。

沈以默被盛禹铭的手臂禁锢在怀抱和墙壁之间,贴着金粉纸的墙面沁凉,而他的胸膛滚烫,她的推拒渐渐失去了力道,索性放弃了挣扎。

“怎么样,记起我了没?”

盛禹铭吻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露出久违的笑容,邪邪的,痞痞的,却很温暖。

这个男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笑的时候总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笑起来就春暖花开,能让人心都跟着融化……

“啪!”

沈以默打完才觉得这巴掌太过用力,她听着响声都出现了细微的耳鸣声,手心也被震得麻木,不受控制地抖。

盛禹铭印着浅浅指印的脸霎时阴云密布,漆黑的黑眸迸出阴鸷危险的暗光,他眯了眯眼,“看来还是没想起来。”

沈以默下意识地后退,盛禹铭却没给她逃跑的机会,拉着她穿过长廊,径直往301号包厢走去。

“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以默慌了,平时引以为傲的防身术在这个散打高手面前不堪一击。

“不是失忆了么,帮你恢复记忆。”盛禹铭闻言揽过她的肩膀,精致完美的侧颜竟然带着笑意。

“我没失忆,是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他走得太快,沈以默被迫小跑着才能跟上。

“那我们重新认识认识。”

盛禹铭已经站在了包厢外,刚抬起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阳光帅气的年轻男人,浅蓝外套白色衬衫蝴蝶领结银质袖扣,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他精致的生活品味,沈以默自然认得他,皇爵的幕后老板宋燃,S市有名的花花公子,是盛禹铭多年的好友,同样也是……容悦的旧识。

但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两人很少有交集,即便偶遇,宋燃也只会礼貌地称她为沈小姐。

“我们盛少上哪儿了这是,不会出去躲酒了吧?脸色这么差,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招惹……”

宋燃话没说完就被盛禹铭推开,而他也看到了局促不安的沈以默,迷人的桃花眼满是无奈,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盛禹铭才刚回来,两人就碰上了?

包厢里还有三男一女,见盛禹铭进来都站了起来,女人更是端着酒杯热情地迎了上来,看沈以默的眼神不太友善。

“哟,原来盛少喜欢这种类型,这位美女怎么称呼啊?”

“出去。”

盛禹铭声音不大,不怒自威。

“什么?”

女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是江氏集团董事长的孙女,是代表公司来谈合作的,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陪酒女!

这个男人之前还很绅士,她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有魅力,并且吸引了她,来之前父亲暗示的生意之外的交往,从见到他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考虑,甚至很主动,没想到他就离开一会儿,回来就不讲情面叫她走,而且是为了一个……江清漫不屑地瞄了沈以默一眼,这种老气套装一身沉闷的眼镜娘,她实在看不出半点女人味!

“我们先出去吧,今天的消费全都免单,楼下KTV续摊,OK?”

宋燃在圈子里混也不是一天两天,岂会看不出江大小姐对盛禹铭的心,但他保证她再待下去,连着整个江氏都会跟着倒霉。

他这话听着像是询问意见,其实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分钟后,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盛禹铭脸色有所缓和,坐在沙发上习惯地拿起一支烟,又像是想到什么放下了,冲沈以默招了招手,“过来。”

他面带笑意,黑曜石一样的眸子,好看得不像话。

沈以默被蛊惑了似的,鬼使神差地就听了他的话,脚才迈出半步就猛然间僵住,早该不起波澜的心忽然就泛起名为苦涩的涟漪,盛禹铭,你我之间隔着一段暗无天日的过往,一个毫无关联的三年,早已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即便你魅力不减当年,我却无法心无芥蒂,再也不能因为你的一个微笑,就飞蛾扑火般走到你身边了。

“盛先生是吧,我想我有必要再解释一下,我叫沈以默,是星域文化传媒的明星经纪人,这是我的名片。”

沈以默把名片放在水晶茶几上,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很怕我?”盛禹铭的视线就没从沈以默脸上移开过,吝啬地连一瞥余光都没施舍给那张名片,一张俊脸阴沉得吓人。

“没有。”沈以默咬着唇低下头,口是心非。

“没有么?”盛禹铭站起来,看到她明显颤抖却忍住没有后退的样子,皱了下眉,捡起那张名片细细地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不怕为什么不过来?”

沈以默不说话,手心沁出一层密密的细汗。

盛禹铭突然就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凉,没有半点暖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是不怕,该怕的是我,怕你一不小心又走丢了,连回家的路都忘得一干二净!你不肯过来,我只好过去,容悦,我说过的,这辈子你注定是我的,就算死,墓碑上也要冠我之姓!”

明知道门是反锁的,沈以默听到他冰冷的话,还是转身拔腿就跑。

她哪里跑得过他?

被他重重地摔在沙发上,沈以默脑子里嗡嗡作响,蓄了三年未落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在心房堆砌的厚厚城防,就如同被碰倒的多米诺骨牌,顷刻间,轰然崩塌。

她哭得很凶,是像孩子似的无所顾忌的嚎啕大哭。

欺身上来的盛禹铭神情一僵,眼里的阴鸷一扫而光,顿时就慌了,竟也像哄孩子般的口吻去哄她:“宝宝乖,怎么就哭了呢?是我不好,咱不哭了啊,这样不漂亮……”

眼镜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盛禹铭轻轻帮她摘了去,看着那双哭得红肿却异常漂亮的眼睛,他的心软成一片,他怎么会认错呢,她是容悦,是他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门就是在这时打开的,宋燃看到里面的情形,确切地说是看到里面一脸宠溺满口软话的盛禹铭,惊得目瞪口呆,连手里门卡滑落都没察觉。

“滚。”

盛禹铭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回眸对沈以默又满目柔情,“宝宝……”

宋燃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但至少他还算理智,认得那是盛禹铭,中了容悦毒的盛禹铭。

宋燃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又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才壮着胆子道:“盛三啊,沈小姐是皇爵的常客,要是有什么误会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给我个面子,饶她这一次……”

在盛禹铭锋利的眼刀凌迟下,宋燃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弱,终于抵不住摊了牌:“好吧,我没面子,伯母刚来电话,说联系不上你,周霓虹在家等了你一晚上,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霓虹……

沈以默哭得抽抽,却把这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果然在一起了,那盛禹铭现在来纠缠她又是什么意思,戏弄?嘲笑?

看着眼前过于好看的脸,沈以默氤氲着水汽的大眼睛寸寸冷凝,纷乱的心竟然瞬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啪!

她又打他。

宋燃倒吸了一口凉气,恨不得就地蒸发立马消失,还真是活久见,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盛禹铭挨揍,同时他也暗自给沈以默捏了把汗,毕竟她做了他一直想但不敢做的事,勇气可嘉。

盛禹铭也愣了一下,然后就做出了让宋燃吐血三升的举动,心疼地捏了捏沈以默微红的手心,主动把脸凑过去,“气消了么?还觉得委屈就多打几下。”

呼人巴掌这种事,沈以默并不打算跟他客气,虽然心里划过异样,但她的手没有迟疑,再次举了起来。

“沈小姐你冷静点。”

宋燃反应快,赶在巴掌落下前抓住了沈以默的胳膊,开玩笑,再眼睁睁地看一次周瑜打黄盖的大戏?盛禹铭是舍不得跟这女人计较,可难保不会和他这个旁观者秋后算账!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没人性的冷血男人。

“放手!”

“放手。”

异口同声的两人都不悦地盯着宋燃的手,盛禹铭的目光阴冷,沈以默的神色淡漠。

宋燃手一抖,沈以默就跑了,那惊人的速度,百米冲刺都不足以形容,见了鬼似的。

盛禹铭起身要追,宋燃条件反射地扑上去,不料脚下一绊,伸出的手刚好就抱住了他迈出去的大长腿。

宋燃忙不迭地爬起来,以他的了解,慢一步盛禹铭就会踹他,站好整理衣服时瞄到那人抬腿的角度,恰好是他刚才脑袋所在的位置,宋燃松了口气,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盛禹铭出了包厢,沈以默早没了影儿。

电梯显示已经到了二楼,盛禹铭转头找楼梯准备继续追,宋燃见男人慌不择路的样子,桃花眼闪过一抹异色,不疾不徐地点了根烟,幽幽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残忍地道出事实:“她结婚了。”

盛禹铭浑身一震,僵硬得如同一尊精致的石雕。

由于篇幅限制,点我头像私信“沈以默”,收看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