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日对“二战问题”的不同态度
德国《法兰克福汇报》最近发表署名文章, 批 评日本至今在侵略战争问题上“没有表示出认罪” 的态度, 认为这种行为理所当然地要引起中国和 亚洲其他国家的强烈愤慨。德国和日本, 同是第 二次世界大战的发动者和战败国。 但战后以来, 两国在吸取历史教训方面却有很大的差别。总的 看,德国是要努力做到“以史为鉴”, 而日本虽也有 些政治家想这样做,但就整个统治集团来说,主要 还是在掩盖和歪曲这段历史的真相。
战后,联邦德国从不推卸德国发动战争的责 任,从不掩盖侵略战争的性质。这一点, 从德国最 高领导人到普通老百姓是取得共识的。从 1949 年第一任联邦总理阿登纳开始,到 1990 年德国统 一时的总理科尔,直至目前的总理施罗德,都明确 承认历史遗留的责任。他们多次强调,只有正视 历史责任, 才有可能与幸存者和死难者的后代重 归于好。施罗德还强调,德国将“在欧洲一体化进 程中使希特勒的幽灵在欧洲大陆消失”。 但日本战后的历届首相在国会会议上就战争 认识问题答辩时, 都一直回避承认日本发动侵略 战争。至今连这场战争的叫法都未确定下来, 有 时称“太平洋战争” 、有时称“大东亚战争” 、 “中国 事件”或“15 年战争”等等。1981年日本文部省在 审定历史教科书时, 还将日本对别国的“侵略” 一 词改为“进入” 。自那以后, 日本政坛否定日本侵 略历史的言论日趋增多,出现过藤尾正行、奥野诚 亮、永野茂门、樱井新等内阁成员以及一些议员妄 图篡改历史逃避罪责的言论。特别是原羽田内阁 的法务大臣永野茂门的谈话最有代表性。他在1994 年 5 月 5 日接受《每日新闻》记者采访时说: “我认为, 把太平洋战争定为侵略战争现在也是错 误的……日本所说的大东亚战争, 难道是以侵略 为目的而发动的吗? 我诚心诚意地认为, 当时日 本将被搞垮,因此为了生存下去才揭竿而起, 而且 是为了解放殖民地而确立`大东亚共荣圈' 。 ”他还 说,“就战争的目的而言, 在当时情况下基本上是 允许的、正当的。 ”由此可见, 战争结束已半个多世 纪的今天,日本一些高级官员不但不认真反省, 而 且还在颠倒历史黑白,继续宣传“侵略战争有理” 论。
二、关于战争罪行问题
德国对法西斯犯下的罪行具有深切和持久的 负罪感。1949 年 10 月联邦德国第一任总统豪斯 就纳粹杀害犹太人的罪行表示, 这段历史现在和 将来都是“ 我们全体德国人的耻辱” 。1951 年 9 月,联邦总理阿登纳发表了关于犹太人问题的特 别声明,说“联邦政府以及绝大多数德国人民意识 到民族社会时期(指纳粹统治时期)所加予德国及 占领区的犹太人的无限苦难” ; 并说, 绝大多数德 国人憎恶对犹太人犯下的罪行, 他们虽与这种罪 行无涉,但“这种无法形容的罪行却是以德国人民 的名义犯下的, 因而德国人民有责任作出道义和 物质上的补偿”, 只有这样,“我们才算令人信服地 与纳粹历史一刀两断”。 1970 年 12 月, 联邦总理 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殉难者纪念碑前双膝跪地向 殉难者请罪,更是表达了德国领导人对犹太人怀 有的内心负疚感。勃兰特说,他这样做“是试图为 我们的人民与牺牲者的历史搭起一座桥梁, 以表 达紧密相连的感情”。 至于战后德国出版的有关对犹太人大屠杀方面的书, 其数量之多居世界第 三位,仅次于美国和以色列。 而日本政坛的一些要人, 却不承认有南京大 屠杀一事。日本前法务大臣永野茂门甚至说: “所 谓南京大屠杀以及日本军队到处杀人、放火,搞破 坏和慰安妇云云,我认为所谓南京事件纯系捏造。 我在那天以后不久去了南京。 ” ① 今年 2 月,美籍 华裔女作家张纯如所著的《南京浩劫》(英文)一书 的日译版原已说定在日本出版, 但后被有关方面 勒令禁止付梓,其理由是“这部著作刊登了现在完 全被否定的数字和许多假照片”。 日方一些人士 还说,为避免导致“很多日本人因错误的历史记述 而困惑不解” , 认为停止出版是“值得庆幸的” 。但 与此相反, 在日本有关宣扬南京大屠杀是捏造的 书却畅行无阻。特别是日本东京高等法院就东史 郎诉讼案作出终审判决时, 诚实披露南京大屠杀 史实的二战老兵东史郎被判为败诉。这表明日本 统治集团至今还在否定和掩盖日军暴行的真相。
三、关于教育后代问题
德国认为教育后代同纳粹思想和行为决裂是 政府应尽的职责和义务, 是对德国人民和国家前 途负责的表现。战后不久德国便在全国范围内展 开了“非纳粹化运动” , 认为历史问题是无法克服 和洗刷的, 上下都得一起接受历史的教训; 强调 “无论我们大家有罪与否, 也无论是老是少, 都不 得不接受历史事实”。 战后德国执政时间最长的 科尔政府一再告诫人民: “回避自己的历史的人民 是没有希望的人民。 ”他强调,“把历史教训传给后 一代, 是我们德国人民从自己的历史中学习的一 个重要方面” , 并提出,“今后要不断地讨论为什么 会发生那种暴行, 为什么未能制止那种暴行的发 生。如果我们停止这个讨论, 那才是真正危险 的” 。正因为如此, 在德国, 建立了纪念被杀害犹 太人的德国中央纪念馆, 并继续追究逃亡在外的 纳粹遗老和帮凶; 对国内的极右纳粹组织采取取 缔的政策,对其首领采取监禁(德国已取消死刑) 等严厉措施。对纳粹思想的复活, 德国也抱高度 的警惕态度。而日本统治阶级中不少人却不敢以历史事实 真相教育后代,相反, 还向他们灌输日本历史上无 侵略、无屠杀和无凌辱别国的谎言。1996 年 9 月,日本自民党的“光明的日本—国会议员联盟” 一致通过了要求重新修改现行教科书的审定制 度,以便删除所有中学教科书中有关随军慰安妇 的记述。日本教师会会长若井勋夫说,“以只记述 自己国家干坏事的教科书内容来教育孩子, 儿童 们究竟能不能对日本的将来抱有希望呢? 这次的 中学历史教科书内容就是越学习就越使人觉得日 本讨厌”。② 日本一些人还为此成立了一个“行动 委员会”, 并发表声明说: “将糟蹋日本人的话写入 教科书,怎能教育后一代呢?”由上可以看出, 日本 有些人至今还站在狭隘的民族主义立场和军国主 义立场上看待历史问题, 并企图继续用他们的这 种思想教育后一代。正因为这样, 日本政坛上的 怪事屡见不鲜。不仅一些内阁阁员, 而且有时还 包括首相在内, 带头到存放包括甲级战犯骨灰在 内的靖国神社参拜亡灵。
联邦德国对历史问题的态度和做法, 得到了 受害国的谅解, 并与它们建立了友好合作关系。 法国曾与德国结下“世仇” , 经过阿登纳的不懈努 力,两国于 1963 年签署了《德法合作条约》, 达成 了“历史性的和解” 。此后, 双方通过建立欧洲共 同体,成了推动战后欧洲联合的“火车头” 。同时, 联邦德国还通过“新东方政策”, 与受过纳粹蹂躏 的东欧各国建立了友好合作关系。可以说,德国 因二战而同别国产生的历史问题已得到顺利解 决,它没有成为同这些国家发展国家关系的障碍。 但日本却经常因历史问题引起同别国的纠 纷。战后日本朝野一些人物不断掀起“翻案风”, 引起世界、特别是亚洲被侵略国家的强烈愤怒和 不安。除中国政府对日本的一些高层官员否认日 本侵略和暴行的言论提出强烈抗议外, 朝鲜、韩国、新加坡等其他亚洲国家也作出类似的反应。 例如新加坡《联合早报》指出,“日本的一个执政的 国会议员组织, 竟然至今还未对当年的日军暴行 有丝毫反省的表示,亚洲所有受害人, 当然不可能 相信日本政府领导人所谓的`由衷的道歉和悔咎' 了” 。① 韩国执政党在一项声明中则说: “日本正 在进行的政治入侵行动和它最近的表现从根本上 破坏了战后的东亚秩序。 ”(美联社 1996年 10月 1 日汉城电)总之, 日本一些官员的言行严重影响了 日本同有关国家的关系, 并严重破坏了日本在国 际上的形象; 同时也不能不使这些国家及世界人 民对日本的未来走向感到强烈的不安（ 1996 年 9月 5 日《产经新闻》。② 1997 年 4月 12 日美国《国际先驱论坛报》。）
五、对原因的初步分析
德日两国领导人在同一类历史问题上之所以 有不同的反应和表现, 其根本原因是两者对侵略 战争所持的立场不同。德国领导人一开始就把广 大国民和德国纳粹分子分开, 故能摆脱纳粹狭隘 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立场, 认识到纳粹德国所 谓的国家利益和民族利益是以牺牲别国利益和奴 役别国人民为前提的。这既是他们发动侵略的借 口,也是发动侵略的目的。故联邦德国领导人认 为这对德国和德国民族是一种“耻辱”, 因而要与 之“一刀两断” 。 而日本的一些政治家还没有从发动战争的军 国主义者的立场上摆脱出来。因而他们不仅分辨 不清战争的侵略性质, 而且还抱着狭隘的爱国主 义思想把它作为“历史遗产”背起来,不敢、不愿也 不能与之划清界线。他们以为承认“侵略”将使日 本“受辱”, 是“民族自虐” , 自然谈不上与之决裂。 当然,从更深的层次看, 这与日本的某些历史传统 也有密切的联系。 日本一些政治家之所以难以转变立场, 有其 深刻的历史原因。日本自 1868 年明治维新之后, 迅速走上了军国主义道路。从 1874 年到 1941 年 的 67 年中,日本发动了 9 次战争, 其中没有一次 是属于本土受到侵犯的自卫战争。而历史上日本 对这些战争是否有过深刻的反省和检讨, 是个大 问号。日本历史上的这种“侵略成性”的惯习和做
法,使日本对什么叫“侵略” 难有深刻的体会和理 解。他们明明侵占了大半个中国,还说是为了“解 放”中国。这就是日本一些人头脑中的“侵略”一 词的含义。 此外,日本对“侵略”缺乏认识, 与保持天皇制 有很大的关系。1943 年 12 月 1 日的开罗宣言明 文规定,对日作战“直至日本无条件投降”为止, 并 规定日本的军国主义“必须永远铲除” 。但后来在 日本的投降书上仅有“日本的军队”无条件投降。 显然, 军队的无条件投降和国家的无条件投降是 两个不同的概念。而且作为日本三军统帅的天皇 仍被保留下来。这主要是美国想通过天皇制“挟 天子以令诸侯”, 更好地为美国的政治利益服务。 所以,裕仁天皇向国内颁布的“终战诏书”中只字 不提向盟国投降, 而只说接受中美英苏的共同宣 言,还把日本的侵略解释为“当初开战是为了自存 和东亚的安定”。众所周知, 天皇在日本是至高无 上的。天皇不仅没有作为战犯受审, 他还把侵略 说成是为了“自存” 和“安定” , 这自然对日本国民 产生了深远恶劣的影响。战后日本历届政府在对 侵略战争的认识上, 基本上还没有脱离天皇诏书 的调门。由于国际形势的变化, 后来美国改变了 对日政策, 由开罗会议的“彻底铲除日本战争根 源”转为扶植日本反共反苏。于是清算日本战争 罪行的计划也随之胎死腹中。以上情况应该说是 战后日本一些政要顽固坚持侵略立场和拒不承认 战争罪行的政治和历史根源。无疑, 这种情况加 大了日本今后摆脱“历史遗产”的难度。但日本只 有痛下决心与侵略历史决裂, 才有可能回到正确 立场上来,才能得到受害国和世界人民的理解和 尊重。这难道不值得日本政府深思吗?（① 1996 年 9月 1 日新加坡《联合早报》。）
声明
作者：陈宣圣
来源：《现代国际关系》1999 年第 8 期
筛选：雨山
编辑：杨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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