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故事。主人公是我导师的女儿。

四年前,我导师的女儿高考。她的成绩在湖北省当年高考中排前20名。非常顺利的去了北大物理系。因为导师的父亲和老公都从事相关专业研究,那年夏天一家人怀着热切期盼把唯一的宝贝女儿送去读物理了。

看起来又是一件精英家庭教育贵子的优秀案例。不过这样不能称得上是故事。

一个学期还没结束,导师就跟我吐槽她女儿忽然想转专业。想去读历史系,研究古埃及史。全家人都不同意,小姑娘理工科出身的爸爸更是十分不解,你想读经济学读法律读金融都可以,北大那么多专业,偏偏选读历史?听说那个寒假,她从学校背回家很多本厚厚的古埃及史书,开始了5D抗议。一有空就跟家人形容古埃及的长老年轻时有多帅。

一个寒假抗议未果,小姑娘当然不死心。她跟妈妈说:“妈妈,我一进物理楼的门就感觉特别压抑,我不想一辈子都穿着白大褂闷在实验室里,这么下去我预料我以后可能会从楼上跳下去。”导师又生气又担心,时常在出差去北京时特意抽时间看望。据说她在女儿寝室里给小姑娘洗衣服、床单,刷鞋子,带着应季的衣服去,装着反季的衣物回。忙忙碌碌一整天,小姑娘一律以我学习很忙没空见打发她。

后来小姑娘已经发展到不回消息,不主动联系家人的程度了,爱女心切的导师开始动摇,但是家里人还没有达成一致。我都能想象小姑娘的科研爸爸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女儿这么优秀聪明,干嘛要去读历史,读就读吧,还去读古埃及史?据我的了解,北大古埃及史专业招生非常少。硕士生一年只招一个。可想而之,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更像是一个知难而退的荒谬选择。

小姑娘见到母亲动摇继续发力攻克。她说妈妈我最近一个月一有时间就去故宫,我觉得那里的一切都美好,比在实验室里任何东西都有趣,在这里我才觉得自己活着。

母亲还是心软的,在母女俩的努力下,最终一家人妥协了。但是条件是继续辅修物理专业。

大一结束,小姑娘终于如愿转到历史系。还是读大一。因为必须要修够大一学期的学分,只能降级。不过导师倒是整日乐呵呵的,说她终于不用担心小姑娘出什么事了,也不用整日烦她。经过这一件同仇敌忾的事情,母女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几分。

这段转专业的风波中,我全程是一个倾听者。最初的时候,她是不理解和担心的。她告诉我说小姑娘的外公和爸爸都在做应用物理相关的科研,既然女儿有相应的智力基础和学习能力,她也应该做一些更能造福国家和人类的事情。人文科学作为软科学,短时间内想达到那个层次会更加困难。

而小姑娘转专业以后,她开始跟我讲人文学科在人类文化发展史上的优势。她说国外有很多研究古埃及的历史学家,我女儿以后可以去那些研究室工作,也可以做教授学者。她拥有的物理学专业背景,对她更是优势。

会不会有点像母亲的自我麻痹和安慰?最初我也这么认为。就像放风筝的人掌控不了天上的风筝自我安慰:线还在我手里,我总能把它拉回来的。

后来我才想通。

其实放风筝的人想的是:只要线握在我手里,天上的风筝就不会怕。

她跟我讲的那些话,一定已经对她女儿讲过了。她担心小姑娘转专业后心理上的不适应和迷茫,主动做了功课,告诉她你选择了这条路不用怕,我还是会一如既往陪你走下去。

”我是那个给你托底的人。”一下就想到了这句台词。

我爱你,我愿意陪着你。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我会陪你走下去。将来是好是坏,你都有我。听到这样的话,谁还会害怕呢?这样的人昂头挺胸大踏步地向前走,以后的路是不可能坏下去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句颇有落井下石意味的话,却在生活中听到最多。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嫁给他;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踩水玩;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好好学习;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做这一单生意;我早就跟你说过,今天要带伞出门;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们可以是你的父母,家人,朋友。同事,领导。你无条件相信他们都是为你好,他们会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扶你起来,拍掉你的尘土,拉上你继续前行。不过从此之后,你就永远都像个失败者了。下次再有任何选择的机会,他们会跳出来告诉你,我早就跟你说过,上次你不就栽了?这次听我的吧没坏处的。

经年累月以后,你可能也会对孩子扯着嗓子喊:“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爬墙不要爬墙,摔断胳膊了吧,这回死心了吧。以后听不听我的话?听就对了,来赶快来喝猪蹄汤。”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也没什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