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末秋初的一天,我走进了曾经居住了25年、已经离开了35年的帽儿胡同28号,并在我当年曾经吃饭、睡觉的位置上方住了一个晚上。昨天的家成了今天的客栈,记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走进老宅的大门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28号都是这条长长的胡同中门槛较高的院落。当年因为门槛高石阶层数也相对较多,加上左右还有两座门墩,所以胡同内的半大小子们常常坐在这里侃大山。不过每天晚上十来点钟,我们这个小院儿就要关大门了。如果光把木头插销插上,从门缝里拿小刀还真能一点点儿撬开。但如果把粗大的门栓一横,那就绝对需要里面的人来开大门了。记得小时候有歌谣唱道,“大门栓二门鼻,笤帚疙瘩来开门”。每次去开大门,我就想起这句脍炙人口的歌谣。记得当年谁家有人晚归,家里的人就要时时注意听着外面是否有敲门的声音。有时候,哪位街坊邻居听到有人敲门,不管是不是自家人回来,也会主动去帮着把门打开。当然,门外边的人都要说一声“麻烦您啦”、“您受累”。

如今,高台阶和石墩依然如故,大门确是旧貌变新颜了。不仅颜色更新更红,而且安装了电子门禁和对讲系统。台阶两侧码放了两排绿色植物,在七八百米长的胡同里独此一家、很是抢眼。大门上方上书“吉祥如意”四个大字,还悬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除了正常的门牌号外,还有五块牌子也挺抢眼。东侧有四块,一块金色牌匾上书英文的帽儿胡同28号字样,一块红色牌匾上是醒目的白色大字“荣府老宅”,另两块白底绿字的石牌,一块上书“北京市东城区帽儿胡同28号四合院”,另一块则记录了帽儿胡同的基本情况,如这条胡同有多长,有哪些知名院落等等。当然,大门右侧还有一块黑底白字的小牌,上面写着南锣地区很多院落门口最常见的四个字——“谢绝参观”。

因为有携程网的订单在手,我理直气壮地按响了门铃。“来啦,”开门者是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姑娘。我告诉他我在携程网上预定了一个标间,她把我领到前台查看。我注意到当年曾经堆满旧物、放着几辆自行车、拥挤不堪的过道,如今已变得很宽敞。过道两边放了两排椅子,就像所有的客栈、旅店、饭馆那样。两边的墙上则都是水墨国画,或山水或花卉。而前台就设在当年天井的那个位置。说是前台,其实就是一张比较大的写字台,上面有一排电脑。小胖姑娘在电脑中一下查到我的订单,告诉我“楼上216”。俺当年这小院儿都有楼上了?呵呵,有意思。

老宅院落大厅

我是从1957年一出生时就在这里居住,并于1982年搬离的。当初这是一个私人院落,房东住着三间大北房和一间小北房,南房一共五间,有两间住着房东的亲戚,我家租了另外三间。“文革”时私产都收归公有,院落归房管局统一管理。于是,有些时候,一间东房和一间西房也有人居住,而房东四间北房边上的车库也被改造成一间住房。所以,这院子最多时就住了六户人家。

当然,这个院子最养眼最惬意的时候还是“文革”前。那时,户少人少地方大。院子最中央的地方是房东家的一个大鱼缸,周边便是我们三家摆放的大大小小的花盆。光我家的就有无花果、橡皮树、夹竹桃、刺球等十几盆,其中仅无花果就有三盆。而房东家呢,除了花以外,还有一个小葡萄架,种的是地道的玫瑰香。各家种的还有向日葵、老玉米,等等。到了金色的秋天,谁家的果实该收获了,便会拿出来让各家分享。而我家的当家果实当然就是无花果了。虽然数量都有限,但街坊邻里共享丰收的喜悦,自是其乐融融。后来住户多了,地方挤了,且由于使用煤气罐了,各家便都盖了做饭的小棚,小院的最好时光也就成为过去时了。

如今,这个院子上方被加了一个大罩,从上面又吊了顶,使这个院子刮风不透、下雨不漏。整个院子也成了客栈的大厅,且布置的古色古香。中式的八仙桌、太师椅、长椅、书架、花架、博古阁等等,花盆里有花,鱼缸里有鱼,不过花盆鱼缸都不是太大。顶上吊下来几盏宫灯,给大厅增加了喜庆的色彩。笔者几次出入经过大厅,都看到有中外游客或悠闲地坐在厅里谈天说地,或好奇地游走于花架书架之间把玩欣赏,甚至有人惬意地倚在长椅一角看书休闲,或作者在八仙桌上敲着电脑。一进大厅,就有一块牌子告诉客人,“wifi:hotel;pw:hutong 28” 。

在我家房顶上睡了一宿

当年我们这个院子里,最好的房子当然是房东家的大北房。现在成了客栈也依然如此。我还真没数到底有几间北房。不过正中间开门的那间显然是一套豪华家庭套房,屋里有木质楼梯可以走到上层,适合一家人居住,尽管从外边未必能看出屋内有上下两层。而老汉我当年住的三间南房当然也是客房。虽然不像北房那样高大,但里面还是相对宽敞的。中式的大柜大床,里面的面积也不小,与整个院子的风格也是很搭的。

而我预定的标间216房间却实在是小得可怜。或许是为了放东西,两张单人床放在一个大榻榻米上,除了一个很窄的条案上放着电水壶外,屋里窄的就只剩下一个过道。这也难怪,寸土寸金的地方,本来就是一个很小的院落,下面的南房面积也不大,上面还要再加一层,并留出一条过道,只有尽量压缩空间了。而由于院子小房间少,自然也不可能安一个烧热水的锅炉,只有在卫生间里安装电热水器。

记得当年我家的房基大大低于南边雨儿胡同院落中北房的房基,以致我家屋内的墙壁非常潮湿,雨季都能渗出水来。而如今,我家当年的位置盖起了两层房子,置身216房间,准确的地理和空间位置,就是半个世纪前我家房子的房顶上。由于明显高于雨儿胡同的北房,所以南房的二层还开了窗户。时至下午,阳光洒进来,屋内暖洋洋的。这是当年我家住了25年从未有过的感受。从窗口外眺,以俯视的视角观察“隔壁老王”家的房顶,这也是当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虽然客栈的隔音效果不好,但旅客素质都很高,整个院子内非常安静。但躺在我家房顶上,我真的久久难以入睡,当年的许多片段不断从记忆深处涌出。我想起和北屋的王斌、南屋的冯刚、冯杰这些小伙伴们一起玩牌、下棋、弹球、拍三角、耍冰棍枝;想起冬天全院唯一的水管子冻了以后,邻居们一起用开水浇,甚至用火攻;我想起东屋一生炉子,他家来自农村的学龄前小男孩朱德志就冲我家喊,“叔,关窗户”。

给小胖服务员讲那过去的事情

因为客栈规模和场地设施有限,所以也没有安排餐饮服务、包括早餐。入住那天下午四五点钟,老汉我拿着手机从大门口往里拍了一段视频。期间,戴眼镜的小胖儿服务员问我晚上怎么吃饭,我说南锣鼓巷那条街上那么多餐馆,到哪吃不行啊?我问她怎么吃饭,她说不吃晚饭,减肥!

大概听出来我是一口京片子味儿,她问我“你是北京人,问什么要住到这里呀”?

我问她“住这儿的都是外地和国外游客吧?没有北京人吧”?她说,“是啊”!

我告诉她我在这里住了25年,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她说是的,她是90后,正在上大三。家在唐山,在石家庄上大学,暑期在京打工,第二天就要回学校了。

我问她怎么就找到这里来打工了,她说就是在大街上找啊找,就找到这里了,而且已经是第三年暑期在此打工了。

我告诉她当年这个院里的情况,告诉她我住在什么位置,告诉她这个院里老街坊们的过去,她说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我问她知道隔壁大院原来啥人住过吗?她说不知道。我问她,知道粟裕吗?她说不知道。我告诉她,西边一墙之隔的大院,原来住的是开国大将粟裕。最近有一部电影叫《建军大业》,里面就有粟裕,那时他才19岁;你没看见,院墙那边不是有高大的枣树吗?当年,那院子里的战士一打枣,就有枣落到我们的院子里来。如今,你们客栈把院子罩了一个顶,枣就落不下来了。

多年以来,我也一直有一个疑问。我们知道当年房东的后代把这个院子卖掉了,买家把房子重新进行修整后,一直就大门紧闭了。后来房东的亲戚、也就是我们南房隔壁的邻居故地重游,曾经敲开大门拍了几张照片,还发给我看过。那么,现在这里成了老四合院客栈。到底是当年的买家在经营客栈呢,还是小院又再次易手?问了小胖服务员得知,是房主把房子租给租客搞经营。看来,小院仅仅易了一次手。

挺好。当年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这所院落的住户还要向房管所交房租。35年来,私房返还,房屋交易,旅游事业发展,国内外游客大量增加,南锣鼓巷及周边胡同成了京城的标志性名片,曾经住了多年的四合院成了旅行客栈,这所院落的变化也是我们这个社会发展变化的一个缩影。没有这些变化,大概我也不会重返旧地住上一个晚上。遥想当年,四合院里的生活依然记忆犹新。重返帽儿胡同28号,既重温了昨天的记忆,更经历了今天的体验。往日并不如烟,明日将走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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