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汝为跟叶广芩在反复讨论过程中成了朋友,林汝为力图所有涉及皇家礼仪、传统民俗的地方都能做到原汁原味,绝不戏说。
　　提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可谓电视剧的辉煌时期,《四世同堂》《便衣警察》称得上家喻户晓。作为新中国第一部长篇电视剧的《四世同堂》,其中的祁老太爷、大赤包等人的形象随着时间的沉淀历久弥新。这两部戏不但人物深入人心,主题曲也传唱大街小巷,而它们的导演、编剧和主题曲词作者林汝为,带着她七年精心打造的电视剧《采桑子》,重新回到荧幕之上,有望再次塑造经典。
　　
　　一部戏准备七年

　　采访到林汝为并不容易。几年前《采桑子》筹拍阶段,媒体记者为了说服她接受采访费了一番工夫,她甚至搬出了钱钟书先生的说法来推辞:“你觉得鸡蛋好吃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见下蛋的母鸡呢?”这次也是曲折颇多。采访开始之前,林汝为坦陈了自己不愿意接触记者的原因。以前某次接受采访,她说年轻时电影厂请夏衍上大课,对大家讲了一句艺术创作原则“人人心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等到完稿见报时就变成了夏衍对她说。林汝为一看到报纸如坐针毡。本来是夏公对“我们”说的话,怎么就变成了对“我”说?“这种吹大牛的事我做不来”。她一再对记者强调自己那时还是个学生,根本不可能跟夏衍单独接触:“我不配。是什么就是什么,一字之差整个意思都改变了。”这次事件让年过古稀的林汝为心有余悸,对于采访能躲就躲,更不要说什么宣传了。
　　1986年执导《便衣警察》之后,林汝为一直低调地生活在公众视线之外,对于外界认为她闭关十数年的说法,林汝为并不这样认为。在她看来,电影电视都是外国人发明的,但中国人学得很快。不过想拍好片子,就要知道别人怎么拍片子,得多读,多看。这些年她一直在“充电”,常年在海外看影片、逛博物馆。《采桑子》就是她在漫漫读书过程中发掘出的。2001年林汝为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书评,就赶紧到书店买来《采桑子》,一气读完。曾经钟鸣鼎食的满族宗亲金家逐渐破败,金家的十四个子女和他们身边人的心态也因此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中国近代百年风云从一个家族的盛衰史中闪烁出来。原著的文化底蕴、人物个性打动了她,这么好的故事,作为书的阅读覆盖面毕竟难与电视剧相比,她决定把书改编成电视剧,由此开始了长达七年的创作过程。
　　林汝为说她这七年中也在读其他的书,而且剧本创作是个不断改进的过程,也许过几天就会有一番新的理解。但用七年时间打磨一个剧本,恒心、责任感都是大部分人难以想象的。林汝为夫妇把原著作者叶广芩的作品都看遍了,买不到的作品就到图书馆复印。小说《采桑子》首印只有1万多本,她想了很多办法包括通过网络在上海、浙江前后买了几十本,送给别人看。
　　人手一本字典
　　《采桑子》是本京味儿小说,想打造成京味儿电视剧还得通过电视画面。原著作者一直舍不得把作品改编权交出去,她基本上是以自己家人为原型写的,生怕交给不懂的人把本子糟蹋了。林汝为跟叶广芩在反复讨论过程中成了朋友,林汝为力图所有涉及皇家礼仪、传统民俗的地方都能做到原汁原味,绝不戏说。单单是查各种文史资料,林汝为和丈夫孟昭文就花了一年时间。作为政协成员,她得到了北京市政协文史委员会的很大帮助。当时北京的文史资料已经出了六十多卷,还有许多市面儿上买不到的其他材料,都免费提供给了夫妇俩。这一年多的查阅是在海量阅读中度过的。
　　打造京味儿的重要一步就是语言。“格格”其实是“哥哥儿”,“额娘”应该念“讷讷”,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满人风俗也多以讹传讹。实际上皇室贵族的小姐,往往不梳刘海儿,行跪拜礼时以手扶鬓角,微微屈膝。而正统皇族都要说普通话,“京油子”味儿在太监嘴里才听得到。这些都是林汝为要还原历史的。
　　民俗专家李滨声被请来做这部戏的民俗顾问。70多岁的李滨声把80多万字的剧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好,哪一个字用得不准确,哪一点民俗不细致都圈出来。北京最冷的天,李滨声跟林汝为约好后,自己坐电车到她家楼下把改好的剧本送过去,连家门都没进。林汝为很感慨:“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过去旗人怎么梳头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书里也没写明,但电视上要表现的很清楚。李滨声在剧本旁注上过去女人的梳头动作是要把条子含在嘴里再梳后面的头发等等。“其实不是老先生的事儿,他看到了还是给写出来。”李滨声改过的原本她妥善收藏着,作为这一代知识分子严谨负责的见证。在这样严肃的氛围下,陈小艺等主创演员到现场人手一本字典,剧本的每个字都要做到准确无误。
　　一阕心曲,九段往事
　　筹拍中遇到的一个很大难题,就是这部戏的叙事结构。原著分九章独立成篇,以人物为中心推动故事发展。剧本想忠实原著结构,就得打破传统时间顺序,像编辫子一样将九个既相互独立又密不可分的故事编在一起,把42集电视剧分成九块,这样个人命运、家族命运与历史进程融合在一起,独立成章又相互关联。剧本以金载源家为核心,旁及医院太平间杂工、袁世凯大管家的养子、蒙古扎萨克多罗第八代亲王、金朝贵族后裔、宫廷裁缝遗孀、著名建筑工匠世家、从陕西紫阳山中出来的农家子弟、下乡知青、普通织袜女工等不同阶层人物的命运。这部戏的名字,就取自纳兰性德的词《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梁启超说这阕词“眼界大而感慨深”,是时代哀音。而词也很符合每一章要表现的人物的命运。就拿第一章“谁翻乐府凄凉曲”来说,没有七格格后来成为作家的追忆,像大格格这样有才华的人就没人知道了。七格格就是翻开这百年家族史的人,而第一个着力刻画的人物大格格,又在戏曲上有天分。八句词加上“曲罢一声长叹”,正好成了九章的标题。

给演员足够的空间

　　这次《采桑子》片场林导演为演员示范动作的小事很常见。林汝为拍片有个习惯,头天晚上把演员的走位、调度商量好,拍摄时主要负责演员表演。她说长影厂有个规矩,假如摄影棚里只有一把椅子,那不是给导演坐的,而是给当天戏份最重的演员坐的。剧中狼伊雁和赫尔扎布忠贞苦恋,当重病的赫尔扎布弥留之际,谭晓燕穿着花盆底鞋跑一整条长廊, 却影响不了她的戏,林汝为一直说演员不容易,要给演员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当年拍《四世同堂》,演大媳妇韵梅的是京剧名家李维康。妞儿死的那场戏,开拍前林汝为告诉正在化妆的李维康要加上几句内心独白,刚念到:“妞儿,你别走,你走了,妈老了,谁是妈的贴心人哪。”李维康就捂上耳朵说:“林导,您别念,您给我写个条吧。”林汝为就直接把纸条给了她。实拍的时候效果特别好,一条就过了。林汝为说演员有自己的情绪、理解和发挥,不能太多介入破坏这种感觉。《采桑子》第三篇,成了共产党员的三格格被大哥关进了监狱严刑拷打,不久后处决。金家最放浪形骸的老五金舜锫上下打点,总算见了姐姐最后一面。实拍前,林汝为找了一把美国二十年代的剪刀交给演老五的刘波,让他到狱中说给三格格剪剪指甲送行。刘波酝酿了一会儿,抬起林汝为的手直发抖:“我剪不了,这手都烂了……”这段戏很有感情,林汝为完全相信他的戏会十分到位。

　　虽然拍摄时大部分交给了执行导演,林汝为对工作的精益求精是巨细靡遗的。有场兄弟几个连吃带喝高谈阔论的戏,她亲自跟道具员去安排实拍的饭菜。她说这才能给演员创造环境,假饭菜可能妨碍演员迅速进入状态。
　　在林汝为看来,《采桑子》不只是关于一个家庭兴衰起伏的宅门戏,它既有皇宫内院的锦衣玉食也有胡同大杂院里的苦辣酸甜,看太平间、每天只能以咸菜度日的苦哈哈,也是被关注的人物。
　　林汝为虽年长却对网络用语很熟络,她把前半生的完占泰称作“啃老族”,这位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二十九世孙、清华大学高材生,同学都去了西南抗日,他却去西山练仙法。但完占泰也有他的可爱之处,从搭救刘妈、大度同意跟五格格离婚,到为了省出粮票给七格格佯狂辟谷,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好人。京味儿《采桑子》的人物,都是人间烟火中的真实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