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聪(左)与马文蔚在画室,1987年

与友人书

○ 周思聪

周思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是在中年(却不幸成为她的晚年)结交了马文蔚(时任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记者)这个从未向她索过画的朋友,也许因为是同龄人,更多的是心有灵犀的同气相求,成为无话不谈的知音,同住京门,但见面不易,她们便在信笺上互相倾诉和倾听。

马文蔚珍存的周思聪来信,在1980年代前期最为集中,1983年有31封,1982年竟有40封,那时周思聪虽也疲劳苦恼,有一次快一个月了,无法动笔,还要面对墙上一大堆索画的条子,而“无数件琐事像许多砖块,团团围住。有老人、孩子和病号拖住,不忍逃走”,但她自己还没被病魔缠住。后来类风湿闹得手指僵直,浑身疼痛,雪上加霜,她就不止于精神的挣扎了。

然而,周思聪正像我们在她的画作中体会到的,她执著地热爱生活。患病后有一年2月,她在信上写:“春天又悄悄向我们走近了,这回能留驻几天吗?或许。”接着她写:“有人说,人生就是匆匆忙忙向墓地奔去。我不想这样生活。”

1981.

一、

文蔚:

……

一九八一年第一期《美术》上有一篇李永存的文章值得一读。作者是星星美展成员,笔名:薄云。本来许多常识的问题,多年来却搅得稀里胡涂,还要搅下去。你们记者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我也为你担忧。我算不算“持不同政见者”,我不知道。我似乎没有什么政见,只有担忧,为我的祖国担忧。地球仍在旋转,世界仍在进步。我们都向往进步,非常向往。

没有时间来,通通信也好,对吧?

祝好。

思聪1.21

附:

▲李永存《几点艺术浅见》

二、

文蔚:

……

冯国东的文章我读后也很感动,我原以为他那些难以理解的作品,是故弄玄虚,是无病呻吟。读了他的文章以后,我第一个感想是:我自己太顺利了。

我仍然不能喜欢他的画,他明显的是受了西方现代派的影响。我这方面的知识太贫乏。另一个原因我以为是性格方面的,媚俗无疑是不好的,我希望我的作品人们能理解它,从而唤起人们的感情共鸣。相比之下,我当然喜欢罗中立的《父亲》胜于冯国东的。艺术作品当然要抒“我”之情,但不能以“我”为中心。我这说法是否不公正?不知道。冯国东有他不少的观众,也就是“读者群”,有人喜欢他的旋律和节奏。

……

3月15日思聪

附:

▲冯国东《一个扫地工的梦——<自在者>》

▲冯国东作品《自在者》

三、

文蔚:

你的诗我喜欢。它没有耀眼的词藻,像一条漫流的小溪。不华丽、不造作,是那样自然地流过来的。我觉得诗、书、画都应当是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它应当是没有一条预定的路线,而恰恰又是按照必然的路线流过去。正像溪流一样,而非人工的水渠。我常喜欢拜读孩子的画,他们没有要讨人喜欢或怕人耻笑的种种顾虑,一心一意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它真挚,就必然可爱,尽管拖鼻涕、开裆裤也可爱,而我自己的画上则各种雕琢的痕迹太多,条条框框太多,使我不能自由地抒发。

最近《矿工图》的第六幅——《遗孤》,刚刚完成。我每画完一幅画,都像打了一次败仗,我没有别人所体验过的那种“胜利的欢乐”。多么想体验一次呵。

烦躁,想发火的时候,我也常有,那常是在失去了目标的时候。

……

今天是青年节,它已不属于我们了。

思聪5.4

四、

文蔚:

《傅雷家书》从《文汇》月刊9期上翻到了。这位清醒的父辈,“中国儒家的门徒”,他所谈及的许多问题,使我感到,“人”的质量高低差异之大。这些都写于1954年,如果从那时起,人们都能如此正常地看问题,将是怎样的可喜?现实是,愚昧是那样容易地蔓延着。

真正的艺术家都应具有深厚博大的同情心,同时也需有外科医生的“冷酷”,这冷酷正是由于爱得深切。而这深切的爱却不能被接受,甚而将其误解,这是艺术家的悲哀,更是患者的悲哀。这种情形之下,许多所谓的艺术家就干些修眉毛,涂唇膏的行当,只需把握一种雕虫小技,吃遍天下了。这也是他们的悲哀。

……

《文汇》9期封面的大美人儿是昆剧演员梁谷音。梁谷音是好演员,可这个封面怎么样?他们编辑大人们想把我也照此办理,我当然要和他们作对。难道我在中国妇女英文版封面上当了一次卖牙膏广告还嫌不够吗?

……

再谈。

思聪10.9

▲《文汇》月刊,1981年第9期

1982.

五、

对一个作曲家说来,最大的危险莫过于失去信心。音乐,以及整个艺术,不能是冷酷的嘲讽。音乐可以是辛酸的,失望的,但不能是冷酷的嘲讽。在这个国家,人们喜欢把嘲讽和失望混为一谈,假若音乐是悲剧性的,他们会说它是嘲讽。我不止一次遭到指责,说我是在冷酷地嘲讽,而且,顺便说一句不止是政府官僚这样谴责我。失望和嘲讽是不同的,正如厌倦不同于嘲讽一样。一个人感到失望,那意味着他仍然对某种事物怀着信念。

在年轻的时候,我们迫不及待,认为一切都在前面。我们急匆匆地看见什么便抓住什么。我们的心灵里塞满了我们所遇到的一切。但是,三十岁后,我们的心灵里又塞满了灰色的无聊的东西。

要在我们肮脏的时候爱我们,因为当我们一身干净的时候,谁都会爱我们的。

公民们,别相信人道主义者,别相信先知,别相信名人——他们会为了一分钱而愚弄你。自己干自己的事,不要伤害人,要努力帮助人。不要想一举拯救全人类,要从救一个人开始。

当你和孩子说话的时候,语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语言后面的东西:情绪和音乐。

无论英雄还是恶棍,都是极少数。绝大多数是普通人,不黑也不白,是灰色的,模模糊糊的灰色。我们时代的基本冲突就发生在这模糊的灰色中间地带。

文蔚:

上面是我抄录的打算寄给你。接到电话后,我改主意了,把书带给你。这本书,你会比我体会深切得多。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小学生时背过的课文,只这一段,我总也忘不了。那时当然是不懂的。中年了,才似乎懂了一点儿。只是一点儿。一个人如此,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如此。人们埋怨着、希望着,又失望着,但还有路可寻。如果大多数人麻木了、厌倦了,就无望了。

你抄录的梅兰芳的一段,于我很有针对性。卅年来,谁也不敢说“为自己欣赏的”,他敢。这也需要勇气,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艺术有信心。“自己”能代表真正喜爱他的艺术的人。

……

思聪2.5

▲《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

所罗门·伏尔科夫记录并整理

1981年

六、

文蔚:

我的信意外地保住了你书包,而且是无锡的信。这么说,这些信还在经受你翻来覆去的推敲,这使我很难为情。

书,儿时看过的不算数,是指对作品本身的理解,我同意。但我觉得,那时读的书,固然不甚解,但对于我的性情是有较深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你信不?特别是对于人格的高尚与卑贱,书里能告诉我许多。当然不是指一般市俗的标准。

谢冰心的文笔我也喜欢。对鲁迅我与你看法有些不同。我以为他的作品艺术感染力极强,他恰恰不能做政治家。他偏激,他搞不得政治。他又太仁慈,搞政治准倒霉。他说是横眉冷对,其实他最不善冷眼。因为他笔下的人物摄人魂魄。他的文笔平中见奇,最具中国民族的风度。我以为近几十年中,由于政治需要才把他的政治倾向极力夸大,这很遗憾。

《简·爱》小说,我还没读。一定找来读。我也要体会一下,你的感受为什么这么强烈,“文蔚为什么这么喜欢它”?

音乐,我当然喜欢。如果真有下一辈子,我将选择小提琴。音乐需要天才,我没有。今生不会有了。但是“喜欢”,并不需要天才。高尔基的《母亲》中有一句话我总记得:“女人都懂得音乐”。肖的书中也断言:不喜欢音乐的人不是善良之辈。孔子听了音乐“三月不知肉味”。一切艺术都趋向于音乐。中国的绘画最讲“气韵”,就是指给欣赏者以音乐感。“抚琴操动,欲令众山皆响。”“歌”是“言”,但不是普通的言,而是一种“长言”。古人说“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声中无字,是说要把“字”取消,所谓取消,就是融化,把字化为旋律。字被取消了,但字的内容在音乐中得到更充分的表达、升华了。

我同意你的想法,听音乐,要听真正的音乐。粗俗的也不见得准是“黄色的”,许多貌似革命的,其实真粗俗。

真遗憾,我每天只能听噪音。我们的新居,卢沉命名它为“噪音楼”,我觉得这名字太白了,我称它“碎梦轩”,连一个完整的梦都做不成。买录音机的念头早已打消。我现在不敢侈想音乐,只力求能使自己适应当前的噪音楼,控制自己头脑不发胀就不错了。

“志在高山,志在流水”并非是要作曲家模仿流水的声音和高山的形状,而是创造旋律以表达高山流水所唤起的情操,使人灵魂受到净化。我不求净化,却只求适应污染。看我说的多可怜,可这是事实。在噪音之中,花都不愿开,更何况人?

……

再谈。

思聪3.3

七、

文蔚:

为什么喜欢?当然不是因为它的文字技巧,或情节,你说了,它没有华丽的词藻,故事也是早就熟知的。为什么呢?因为心灵的共鸣。对,就是这个。我想你也是一样。一个近二百年前的信奉上帝的欧洲女子,同我们的感情共鸣,奇怪吗?一点也不。

第一遍我不得不吞读,做不到细细品尝。但是并没漏掉一个字。许多心灵的对话,不必品味,凭直觉就已经理解了。我流了好多次泪。有些小说、电影、诗或音乐、画,都能让我流泪,甚至看见大自然的风光变幻也如此。我心里似乎深藏着一根十分孤独的弦,我说孤独,你一定能理解,它平时很难被拨动,一旦被触动我就激动不已。我不会多愁善感,也不善表达,可是容易被感动。有时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简的坚强的理智引导她的感情稳妥地向着高尚发展,感情十分听从理智,丝毫也不越过理智一步。我的感情并不比她贫瘠,但它不驯,或者说是我的理智过于脆弱,它常被感情所压垮。当我的理智逐渐挣脱出来时,错误已经铸成。我丝毫也不怀疑自己感情的真实,我是不善驾驭它。

由于我是这样的人,所以也害怕别人的冷漠,特别是我所爱的人的冷漠,使我痛苦。

简是个十分自信的人。本来我也是自信心很强的,后来……我失去了自信,许多人轻蔑的眼光,曾使我战栗。你信吗?但这些毕竟不是我最在乎的,我怕的不是这个。有些人第一次接触我就对我有好感,而且都是些好人。我也愿意同他们或她们交谈。但同时,几乎就是同时,我立即害怕起来。我意识到很快就将失去他们的友爱。当他们或她们听到某些风声以后,就会立即远离我,比那些人更加蔑视我。这倒不如他们根本就别走近我好。

同你开始接触时,由于是培蒂的朋友,我知道,你不仅仅是“记者”,恐怕更属于那些想接近我的人。而且,凭直觉我知道你又是属于我所愿结交的那一种人。那我只有一种选择:……让你抉择,接近我还是远离我。你没远离我,当然是没有。我的那根孤独的弦被重重地拉了一下。为这个我流过泪。连他都觉出我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你?”他问。那次看电影,有他在,你我两人似乎有些拘束,你觉得吗?我常这样,有别人在时,我对他,就像女学生在老师面前,不太自由。他不大关心我的感情,很少过问我想什么。以前他不这样。我是说那阴云笼罩之前。我想,他是怕我多想,怕我会有任何受管束的感觉。他从来避免触动我的伤痛,这点他十分小心,可这样又恰恰使我觉得冷漠。有时我们一天也说不上十句话,有时突然谈得很多,那准是学术问题的讨论。我怕他会认为我太凡俗,所以也很少主动开口。

怎么会扯到这些上去了?你烦了吧?《简·爱》我再留些天,这回是品味。

你说该忙一阵了,不打扰了。

思聪4.4

▲《简·爱》

夏洛蒂.勃朗特著,祝庆英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0年

八、

文蔚:

那本书中的画家,是以十九世纪法国印象派画家高庚为模特的。美术馆正展出的韩默藏画中有他几幅画。其中一幅题为《您早,高庚先生》给我印象极深。

书中对他的描写,难免不带耸人听闻的色彩,即便如此,我倒也不认为他是因为自私自利,才那样不通人情的。他的思想境界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与他周围那些人(以他的夫人为首,也包括那位荷兰画家)格格不入。他是赤裸裸的,而且他也能看穿别人赤裸裸的样子,所以在人世间那些仁义道德的伪装前面,他决不会自觉形秽,而别人看他就是“恬不知耻”的模样了。这也是为什么他找到最后归宿时在那孤岛上与土著人同居,感到如鱼得水的原因。那些土著人,他们也没有学会上流社会那些伪善,他们的心灵是自由纯净的,艺术最需要的就是这个。艺术永远不该去演说教的角色(而当今就是要求她作这个角色,因此就不会真诚),我倒觉得,他这样气质的人,在他弃家出走之前,竟能不动声色,显然不可理解。我不认为他脱离生活,他只是脱离他所厌恶的生活,而热情地追求着他向往的生活。对于后者他是感受极深的,这我是能理解的,只是我对我所感受到的,爱的不深,不能像他那样不顾一切。他其实并非自私,他为人类的艺术增添色彩,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从高处着眼,他伤害了(也许并非伤害)周围几个人又有什么呢?如果他顺从了这几个人,也就没有了这个艺术家,而同他们一样成了庸人。这一点,那位善良的荷兰农民画家在内心中是悟到了。因此他才那样忍气吞声的爱着他,他直觉到,他必将是伟大的艺术家。

我是不会到孤岛上去的。我们的时代不同,经历不同,想法不同。尽管生活中有许多事使我恨,但更多的人使我爱,即便陌路人。你信中谈到当今的青年人,我也有同感。在大城市,特别是在繁华地区,这种感觉最明显。在那些青年的脸上,本来是应该最富正义、热情和朝气的脸上,常常见到的是冷漠、无知、愚昧,甚至野蛮。那些脸也许生得端正,或许还漂亮,但一点也不生动。我相信,他们不会引起艺术家的表现欲望,原因很简单:不美。

……

我每到偏远地区、深山农舍,见到那些极少文化的庄稼人,便激动不已。

……

得收住了。你不要太累自己。你的那种病很令人担心,只有自己知道如何控制。

思聪5.3

▲《月亮和六便士》

萨默塞特.毛姆 著,傅惟慈 译

外国文学出版社

1981年

九、

文蔚:

……

告诉你,会议期间我听到一些对我的最近的作品的反映。有些人劝我修改画中的形象,认为太丑了。持这些看法的多是五十年代的大师兄、师姐。而六十年代的就不同了。他们说:不要听他们(指上面意见)的,就像现在这么画下去。韩美林(知道这人吗?)就是这么说的。我自己同意后一种,美术作品不一定都是通过直观美感收到效果。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是能入画的,而且更能发人深思。

这次会上不少担任地方领导职务的理事发言中多指责《父亲》一画是“丑化了社会主义农民”。“手上黑黢黢,这种愁苦的形象,还拿到巴黎展出,给中国农民抹黑”。他们觉得《父亲》给他们丢了面子。真是地位不同,感受就不同。

我看了《父亲》以后,发现感动我的,正是那些“抹黑”的描写。饱经辛酸的皱纹,含愁的善良的眼睛,污秽的手,那代表贫困的粗磁碗……这一切使我想到我的祖国,灾难深重,至今她仍然贫穷落后,但她毕竟是我的祖国,我的父亲,我不会因为他手黑而感到羞耻,因为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刚刚还在泥土中滚爬,为子孙操劳。这样的父亲为什么就没有资格到巴黎?他们的父亲有汽车、别墅,我的父亲没有,但他给我们留下的是更有价值的:那些口口声声不忘本的人,因为要那可怜的面子,可以舍弃艺术的真实。这就是“为政治服务”吧,可怜的政治。

……

思聪7.8

▲1981年第一期《美术》封面刊发罗中立油画《父亲》

十、

文蔚:

书是今天(31日)收到的,两小时之内我已看完一遍。

干校生活,我们都经历过,所以极能理解她的每个细节描写,最经磨的还是人的血肉之躯。人是那么懦弱,又是那么坚强。那么容易被残杀,又是那么难以被压垮。卢沉从干校回来时,曾说起过他去拉煤的情形,他被当作当然的壮劳力,时常被派出去为连队拉煤。那么沉重的煤车,泥泞的陡坡,漫长的路;若在平时真是难以想象他能对付得了。每当他精疲力竭倒在路边时,第一个感想就是:一个人,一个有知识的人,像蚂蚁一样没有价值、渺小。他的一个学生,肺结核已是两肺空洞,还须去锻炼。第一天就经不住旅途劳累,当晚死在他身边(他与他同睡一个炕)。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为他着想吗?包括他的双亲在内?而想又能怎样?只会使那揪紧的心更加疼痛而已。

我去干校时正怀孕,可以说儿子未出世,他已在干校毕业了。当时留守的人都是出身好或本人是工人的。我们那个单位所谓工人阶级,就只有传达室的和司机了。好心人都劝我争取留守,无奈不够条件,况且又有“五一六”之嫌。不过我毕竟是幸运的,大家都暗中照顾我,特别是老大姐们,时不时地嘱咐我。尽管如此,我终于还是出了问题。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我不小心用力不当,破水早产。当地连个卫生站都没有,军宣队也着了急,打了许多电话,从人艺要了车,赶到干校,拉到城里六院。孩子只有七个多月,生不下来,医生气呼呼地说:羊水都流光了,怎么生?这时我才意识到危险是存在的,但人到了这种时候并不怕了,听天由命而已。

陪同我来的女同志与医生商量“剖腹”,而医生却不同意,毕竟她是有经验的。痛苦了三天之后,竞生了下来,只有四斤多重,就是现在同我差不多高个子的儿子。当时,他爸也在干校,并不准回京探视。指导员说,生孩子没什么稀罕,不必请假。的确,没什么稀奇,所有的妇女都会生孩子。一个同事的父亲去世了,包括路途只允了三天假。返回干校晚了两小时,作检讨,何况生孩子呢?卢家父子相见时,孩子已经一周岁了。

▲周思聪爱子卢悦幼时涂鸦照

产假倒是没有克扣,五十天一满,立即返回干校。喂奶?不行。军宣队说了,不吃人奶的孩子一样胖。早产的孩子又吃不到母乳,做老人的能不揪心?婆母当时七十八岁,真正的一老一小。夏天,牛奶很容易变质。不能冷又不能热,孩子体质又弱,把老人折腾苦了。我在干校也难熬,想到孩子奶水就像要胀破一样。每天用杯子挤出来倒掉。幸亏周围都是过来人,传授经验,没有憋出奶疮。好不容易盼一次休假,看到孩子弱小的身躯,我难过、我恨,却不知该恨谁。

后来听到许多人谈到他们各自的干校生活,相比之下,我们的干校还是天堂呢。

……

思聪7.31

▲杨绛《干校六记》

三联书店

1981年

十一、

文蔚:

……

《美术》第7期见到了吗?上面有一页整版介绍了我们的画册,并且故意登出了“有问题”的画。这期的主编栗宪庭胆子不小,是年轻人。不知你注意过没有,《美术》是轮班主编的,总是一期有劲,一期没劲,十分分明。有冯国东等文章的那期也是栗宪庭主编的。当然也招致不少指责甚至痛斥。不过美术界群众特别是中青年是支持他的,这样就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评语,有说《美术》办得糟的,有说办得好的。

7期上还有一篇郎绍君的文章,谈两条借鉴之路,他的观点我很同意。

……

关心《矿工图》的人忽然说起来了。

思聪8.4

▲1982年第7期《美术》

十二、

文蔚:

看来,我要是不写,你决心不写给我了。这是我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突然明白的。

这些天,我的魂依然在凉山飘荡,就在那低低的云层和黑色的山峦之间。白天想着他们,梦里也想着。我必须试着画了。当我静下来回味的时候,似乎才开始有些理解他们了。理解那死去的阿芝,理解那孩子的痛苦的眼睛,理解那天地之间阴郁的色彩。他们都是天生的诗人,他们愚昧、迷信,有时样子还使人害怕,他们过着和畜牲一般无二的日子。但他们是诗人。他们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生活,他们的目光,他们踏在山路上的足迹,都是诗,质朴无华的诗。文蔚,你相信吗?诗不会在那漂亮的卫生问里,也不在那照相机前的扭捏作态里,那里是一片空虚啊!

欢乐很容易被遗忘,而痛苦就必然会划下一个痕迹,永远留下了。在我还是“单纯得透明”的年纪时,有人曾批判我“有阴暗的心理”,当时我吓坏了。难道我是怪物?可是这“阴暗的心理”总使我看到那些不该看的阴暗面,我天生就喜欢悲剧胜于喜剧。越是看到我的国家的苦难,我越是爱她,离不开她。

你愿意看我的速写,以后给你看。我不想让你的同行看,他们只会觉得丑。

来信!

思聪11.19

1983.

十三、

文蔚:

……

《徐悲鸿一生》,我略翻了翻就失去了看它的勇气。我不大喜欢这样去写一个人的传记,许多情节过于具体,自然令人怀疑其真实程度。

你看过司徒乔夫人写的《未完成的画》及吉鸿昌夫人写的《吉鸿昌就义前后》了吗?觉得比《徐》高得多。廖静文不是作家,这本来正是个有利条件,而她却太想模仿作家了。据说要拍电视剧了,不知会怎么样。但愿不落俗套。

……

思聪1.12

▲廖静文 《徐悲鸿一生》

中国青年出版社

1982年

十四、

文蔚:

……

“奇文共欣赏”

你若有闲空,请看一眼《四川文学》八三年第一期,有一篇题为《朝辞白帝彩云间》的,作者就是我曾跟你提过的在四川遇到的写《达吉和她的父亲》的那位名作家,此文使我惊叹不已。叹的是名作家也竟如此之浅薄,还用自己的浅薄,任意造出许多令人作呕的形象。(我因此怀疑我们画家们是否也在做此勾当。)

我当然不必理会,因为他写的不是我。但毕竟不舒服,因为知道他是想写我。大概上帝在安排我的命运时,有这么一个部分,总是让我倒霉。总是这类事,去他的!

……

思聪1,21

▲高缨 著《早辞白帝彩云间》

十五、

文蔚:

……

毕加索看了吗?不能理解,我也一样。从纯形式感要求,有些色彩也并不美。听听别人讲,油画家们似乎也说不出所以然。

我喜欢展览前言旁边那张照片。具体说是照片中那些挂满墙壁、摆满地上的各种彩陶,那是非洲黑人的艺术,很美,毕氏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黑人艺术。他如果生前到过中国,也一定会将中国艺术融入其中。此人特长就是极善吸收、善变化,从不重复昨天的足迹。这大概就是这位艺术大师的伟大处了。

……

思聪5.11

▲1983年第6期《美术》对毕加索原作展的报道

1991.

十六、

文蔚:

……

因为眼睛的问题,书读得极慢。这样倒也好,慢慢咀嚼个中味。钱老先生实在渊博,他引的许多典故,我都没有读过,体味就差了许多。

九一年第一期《江苏画刊》你能看到吗?里面有对我的评论(他们还没有寄给我,但文章我早看过了),你看后告诉我感想如何。还有一个访谈录,我好像什么也没说清楚。《江苏画刊》是自去年以后保留下来的极少的美术刊物之一,一向比较活泼,曾登过李小山的文章,现在处境也很微妙,但仍顽强的存在着。

春天又悄悄向我们走近了,这回能留驻几天吗?或许。戏谈:有人说,人生就是匆匆忙忙向墓地奔去。我不想这样生活。

思聪91,2,5

周思聪|1939年1月11日(农历戊寅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出生于河北省宁河县芦台镇。幼时受外祖父李绍余(号野云、芦隐)影响,对绘画产生兴趣。初中时偶然见到刊物上德国画家凯绥·珂勒惠支的画作,深受震撼,珂勒惠支成为她第一个最崇拜的画家。17岁进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学习。20岁进入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学习,师从李可染、蒋兆和、叶浅予、刘凌沧诸教授。25岁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分配到北京中国画院(今北京画院),从事专业创作。后兼任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副教授。作品有《矿工图》、《卖酒器的女人》、《收割》、《裱画车间》、《索桥》、《柔道》等。出版有《卢沉周思聪作品》、《遗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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