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黄胄
文/杨先让
黄胄谢世整20年了(编者注:此文写于2017年)。1997年4月,我在美国惊悉他逝世消息,即感到他是被孤身创建的炎黄艺术馆累倒的。因为他为筹资金,曾无奈地对我说过:“先让,帮我筹点钱。”我总认为他应该多给这个世界留些作品,不应该走得那么早,而今将这个炎黄艺术馆难题遗留给了妻子郑闻慧和子女操劳着。
炎黄艺术馆
黄胄是艺术家。他无论如何未料到自己的爱国热情落实在民办一个艺术馆,是多么不易。你不能与徐悲鸿纪念馆相比,那是由国家文物局接手的。不管怎么说,黄胄的精神在中国美术界是可歌可颂的。
黄胄夫妇
黄胄比我大5岁,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远不近,见了面尚亲切。其实,1950年代初,我们都住在市中心的乃兹府街。我住如意胡同5号,他和老舍住对面街北胡同里。那时,我们从来没有互相走动过,只有他在中国青年出版社任美编的妻子郑闻慧,常来我家组稿画插图,记得她那时怀孕身重,行动有些不便。
我知道黄胄这个名字,是1952年。我由中央美术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新成立的人民美术出版社图片画册编辑室任美编,美院推荐了一幅重彩《苹果花开的时候》,画幅不大,半开纸尺寸,画着几个维吾尔族姑娘在苹果花开的树下跳舞的场面。据说是徐悲鸿院长欣赏的,出版社即作为独幅画发排出版。我是责任编辑,负责从画版式到发稿整个流程。这可能是黄胄第一幅正式的美术出版物吧,当时黄胄尚在西北未调来北京。
关于黄胄的故事,那是以后慢慢获知的。
黄胄 姑娘追 1986年 炎黄艺术馆藏
1950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后不久,黄胄作为一名兰州军区文艺干部,画了一幅彩墨小画《爹爹上前线打老蒋》,被徐悲鸿院长看到了。他断定这是一位极有前途的人才,应该调来中央美术学院任教,即让学院人事处长丁井文想办法调黄胄来北京。
丁井文是1938年的老革命,曾在延安鲁艺学习过,个头高大,大家都叫他老丁,他干脆以“劳丁”为名了。中央美术学院成立时,他任院办主任、人事处长,后来还任过国画系主任、美院附中校长,并且做过毛泽东、刘少奇的家庭美术教师。他那传奇的经历,定会有人写出一本畅销传记的。
为调黄胄,丁井文开始了马拉松式的旅程。他先跑文化部找周扬部长,又跑宣传部找胡乔木,再亲自跑兰州军区政治部,发公函,拟调令……可谓跑断腿、磨破嘴。结果惊动了兰州军区领导:既然黄胄如此重要,咱们军队也需要他,坚决不给。像交易市场上的交易,双方在要价,价码在上升。
黄胄没有调到中央美术学院来,丁井文一直耿耿于怀。1953年,徐悲鸿院长去世了。丁井文又担起了创建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学的任务,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从此,丁井文为黄胄提供了附中这块宝地,是黄胄在北京美术界交友、谈艺、练功的最佳场地。黄胄不少名作产生于此。
黄胄从兰州军区调北京军区政治部美术组后,在医疗上少不了丁井文夫人郑学文的照顾,因为郑学文曾任中南海首长医疗组负责人,又曾是某医院院长。可以说他们对徐悲鸿所赏识的黄胄,倾注了关怀。
黄胄新中国成立前在西北曾投师赵望云,他们是同乡,加上自身的才智与努力,不负众望,青出于蓝。他从赵望云那里获得了面向生活写生速写的益处,尤其后来从画新疆毛驴开始独领风骚。1960年代名气直线上升,并且画出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不幸接下来黄胄受到冲击,丁井文也为此受牵连。
黄胄与丁井文劫后余生,结下更深友谊。只要黄胄准备做的事,丁井文必参谋关心;黄胄病体加重了,必有郑学文加倍护理,简直是寸步不离。黄胄这时期送我一幅画,可能也是丁井文为我讨的。
黄胄的早逝,使丁井文、郑学文夫妇痛苦不堪。而今,他们也都仙逝而去了。
另一件是我每想起来都深感歉意的事。随着社会开放,各种新鲜事物在出现,美术界最烈。1980年代中期,画可以卖钱了,画廊慢慢在露头了。
我到罐儿胡同何溶家串门,遇到一位由武汉过来的“友人”。我第一次见他,他夸夸其谈,什么外宾旅游卖画了,武汉有几家画廊门庭若市了,你们的画应该拿出来了,你们北京名家最受欢迎,保证大家满意……何溶这位老大哥听了很动心,认为是好事,好事理应大家分享,就鼓动我找找画家,让武汉的人能满载而归。何溶自己肯定交出了作品。我相信他,他又是《美术》杂志主编,让人觉得可靠。
我这人爱动感情,爱相信人,缺记忆,智商不高。我开始骑上自行车,先跑到刘继卣家说服他夫人裴丽,都是好朋友,人家相信我,交给了我两三幅四尺一裁三的画作。而我颇有成绩感地骑车向黄胄家跑。记得黄胄正遇上一批画在南方展出,天潮湿全部发霉,像臭虫屎一般布满了画面,懊恼之极。(据说裱画师傅能够给洗掉,不过也太麻烦了,损失也很大。)
那天,郑闻慧竟冲着我的面子,也交给了我一两幅一裁三尺寸的作品。很可能我还会跑到苦禅老人家去游说了。
日子一天天在忙着过。那位武汉来者贵姓,我记不得,反正有何溶。这种事慢慢地也被忘记了。有什么效果,我也不知道了。几年过去,何溶老大哥突然去世了。我退休后也出国了。
后来,我听女儿说,刘继卣夫人裴丽找过我,问刘继卣那几幅画怎么样了。我还以为大家都得到了报酬了,未料想还是悬案一桩,而我像没事人一个。我担心郑闻慧也会找我,真不知我该如何交代。
不久裴丽也去世了。前年,冯真在炎黄艺术馆举办民艺大展,我作为嘉宾出席开幕式,而且要致词。郑闻慧主持,还好掌声冲淡了一切。郑闻慧和她留德的女儿热情地接待了我,而我是不是也对不起黄胄呀!
记得1982年,我与妻张平良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展览,开幕式那天下雨,黄胄也来了,诚心地祝贺我们说:“等找个时间,咱们交谈交谈。”看来只好等到另个世界一起交谈了。
文章来源 / 2017年3月30日《南方周末》
原标题 / 忆黄胄
图片来源 / 网络
编辑 / 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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