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你可能不知道贺建华这个人,但是深圳摄影圈没有谁不知道摆渡人工作室。到2018年,摆渡人摄影工作室已经23岁,如同一艘航行在海面上的船,已经熙来攘往了8395个日夜。国外大牌珠宝商络绎不绝三顾码头,知名的中外珠宝客户动辄合作10年,推掉的单子比接的单子还多,每次拍摄都是用生命在拍,3年前就要金盆洗手今天还未功成身退,这些都是贺建华和他的摆渡人工作室身上的标签。圈内人说,这是深圳乃至全国最功成名就的商业摄影师。

但也许是“霍建华”和王家卫的电影《摆渡人》太负盛名,也许是贺建华长期保有不以个人名义注释作品的习惯,即使手捧着中国摄影界最高个人成就奖“金像奖”,他的名字,也没有在大众层面“红”起来,坊间只知道深圳有一个叫“TONY”的大牛。

今天,我们试图用3000多个文字还原当日的采访,带大家走进一个摄影大牛的传奇影像人生,也去找寻生命精彩之道。

征服

18年后,贺建华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凌晨四点。

“摆渡人”摄影棚里,这是他连续拍摄的第8个夜晚。 八心八箭的影像在他脑海中无数次浮现,但是迟迟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八心八箭,是钻石专业术语之一;也称"丘比特切工",完美对称的八颗心和八支箭,精确无瑕的切工凝聚一体,比喻“邂逅、钟情、暗示、梦系、初吻、缠绵、默契和山盟”八个美丽意境。无论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最璀璨最耀眼的光芒。但是,从来没有人在镜头前捕捉到它,市面上现有的作品完全是通过后期制作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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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建华感受如同乌云压顶,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投降的时刻。他不吃不喝,设备关了又开,他调整姿势、反复研磨,他抓狂、恢复安静、又再度癫狂。用镜头捕捉八心八箭,这似乎超越了人力的极限,进入了上帝的领域。

真的只能这样吗?距离交片最后的截止期,剩下最后一天的时间。下午四点,他又开始调光,已经分不清楚是凭经验、灵感还只是无意识地坚持,凌晨四点,在连续拍摄12个小时之后,投影器里突然闪过一道璀璨地亮光,他条件反射般的按下快门,那短短的0.1秒,他完成了一个创举。

被“征服”的,不仅仅是全球最顶尖的钻石客户,他说那一瞬间,人生突然有不一样的感觉。

▲贺建华作品《钻石之光》

使命

贺建华,中国最好的商业摄影师之一。

总有摄影师说,相机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贺建华与他的影像之间,却有着更多骨肉相连的故事。回过头看,拍下的不只是照片,而是他在这个世界,生命的延伸。

不记得什么时候迷上摄影,小时候的贺建华,别人用泥巴堆城堡,他会用泥巴做135、120的照相机;初中,每年生日,他都要一份《十万个为什么》的礼物,在这些书里他去寻找摄影成像的原理;别人丢下的卷芯、相纸,他像宝贝一样捡回来研究。没有相机,他就和别人借,周围邻居家相机的型号他都了如指掌。他形容自己:“摄影技术完全是吃百家饭成长的”。

从事的是医学工作,但他同样把摄影当做是必修课。1987年,改革开放如火如荼,新时代的浪潮,在感召每一个人。贺建华同样也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利用职业之便,希望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产妇在分娩过程中真实的阵痛来隐喻改革开放如同分娩一样必须经历这样一个阵痛,这其中会有生与死的可能,但更有希望,一个对新生命诞生的期望。在他眼中,这就像即将到来的时代一样,萌动新生。

透过贺建华的镜头,很多纪实类的照片被保留。新生儿呲溜落地的一瞬间、还没有剪掉脐带的模样、产妇看到孩子的第一个眼神和那充满疲惫的欣慰,他都记录了下来。他给这一系列的作品定下一个宏大的主题——人与社会。

那一年,学校的老教授去世,贺建华去给教授送葬,在火葬场看到了很多人生终点站的景象。从那以后,他把相机对准了“死亡”。他常常往返火葬场,拍亲人离世时人们的哭天抢地、依依不舍、捶胸顿足,更会去了解逝者生前的故事。有些人愿意和他聊天,聊起逝去亲人的一生,就像在神父面前为故人做最后的告解。他甚至跟随菜农从火葬场驶出满载骨灰的拖拉机,把骨灰撒在农田的泥土里。来之于尘土,回归于大地,他思考着有限的生命里无限的意义。

贺建华那时候二十多岁,经常听活着的人讲死去的人的故事,常常听着听着就莫名流眼泪,让他感动,有些人死了,精神却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感受不到精神的存在。同时也让他感悟:“摄影如同一个修行,在拍照的过程中在不断思考、感悟,不断探寻着因与果的关系”。

对摄影的理解愈深,对它的热爱也更浓烈。寒冬腊月,人们裹在被窝都不愿意出门,他却经常天一亮就裹着袄子上街,去拍那些挤公交车的人。“那个年代上下班挤公交,人多挤不上去是常有的事情,七、八站路人都是趴在车门外面的,就为了10块钱的全勤奖”,他回忆道。

有些使命感也许是与生俱来的,但他说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我拍这些照片只是想作为一个记忆留存,我只是希望发生在我面前的事件被保留下来”。对摄影的极端热爱,对特殊年代的思索,对生与死的感受,对生存和抗争的理解,最终都留存在他的影像中。

转折

不纠结于当下,也不忧虑未来,当你经历过一些事情,眼前的风景已跟从前不一样。

1991年,贺建华南下深圳。原因还是摄影,这里是中国商业摄影最发达的城市,没有之一。拿着一本影集,他面试了8家摄影公司。

“8家公司全部都要我”,贺建华在采访中露出一丝含羞的笑:“后来我选了一家环境喜欢的公司。老板直接问我:你想要多少工资?。

他惊讶道,工资是可以自己开的吗?他以在内地医科大学的工资为基数翻了10倍,结果老板当即答应。这让他在90年代第一次感受这座巨大掘金场的不同之处。第二个月老板就将他的工资翻了一倍,第三个月又在第二个月的基础上翻了一倍,此时他的日工资甚至比来深圳前的月工资还要高了。

贺建华实现了当时年轻人想在这座城市实现价值的梦想。当时的收入,已经可以支撑他在深圳买房。他像是无意间蹿红的明星,出场费和咖位翻了几倍。

周围都是鲜花和掌声,但是,“究竟为了什么摄影?其实我不想深究,我做事喜欢随心,不喜欢做的事情给再多钱也不做” 贺建华说。出于对公司接下来发展的各执己见,他与老板有了一次无心的争吵,“你不就是会拍人像么?”最后,老板留下一句话,却成为贺建华人生和摄影之路的转折点。

登顶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1996年,贺建华注册了“摆渡人”摄影设计公司。定位只拍创意片不拍行货,赚钱始终不是摆渡人的第一目的,而是为了娱乐自己的同时还能获得餐桌上的面包。为什么公司取名摆渡人?用贺建华的话解释“摆渡人”的理念: 渡人渡己同登觉岸。在现实通向完美的道路上不断地实现着客户的愿望也让自己离彼岸越来越近。

公司拍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拍人像,一张都不拍,为的就是证明自己不仅仅只会拍人像。

在商业摄影领域,贺建华喜欢建筑和美食,所以一开始公司也主要拍摄这两大块。但他慢慢发现,这些行业尤其喜欢扎推。人一多,行业水平参差不齐。当时在他面前摆上那些商业作品,他会立马嫌弃起身:“太粗暴了”。

同行们聚会时常常听人说起珠宝是最难拍的,很多人趋而避之。于是1999年,贺建华给公司定下方向:拍珠宝。因为这是全世界商业摄影领域最难拍的,潜台词是这也是最具价值的摄影品类。而且任何拍摄都必须先签合同,交付50%的定金才确认档期,以此正行业之风。贺建华说:“我把自己定义为艺术家,爱拍不拍”。这个时候的他,看似在和世界作对,却表现出艺术家追求极致的自我意识。

对于贺建华来说,拍珠宝可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合作。他对每一个作品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对客户的品牌理念要有足够的了解,对受众市场做深入的研究,用镜头对每一件钻石珠宝深入解读其美学理念,影棚怎么搭、灯光怎么控制、景深控制在多少。他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反复核算着数据。

他说,钻石是有生命的,它是耐受了几亿年在地底深处的静默和挤压,逐渐由碳物质单晶体形成的璀璨精灵或许它的前身是一棵参天大树或茂密森林,直至被人挖掘出土才完成了一生的修行,给人们带来满足和炫耀,代表爱情恒远,生命永在。所以他必须怀着一颗敬畏心拍摄。所有不计成本,所有通宵达旦,都是为了展现这个不可思议的生命体。他说:在每一颗钻石的面前都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

▲贺建华作品《钻石之光》

一直到他捕捉到八心八箭的那个凌晨,终于成为他摄影人生的一个里程碑。

从这里开始,贺建华终于有了成就的感觉。

返璞

“摆渡人”一直处于订单供不应求的状态,得提前三个月预订档期。贺建华亲手拍摄的作品质量越来越高,有时面对客户已经认可的照片,他却要求重拍每一张照片都要经过“冷处理”。而对客户的选择,也越来越精。直到有一天,他悄悄地放下了相机。

“现在我更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去观察、去体验,去探索不同的生活和经历,而不是快速进入状态,按下一次快门,拍下一张看起来很美的照片……贺建华这样的描述他的状态。

“我们进入了一个图片成灾的时代。”于是,每年的流浪式行摄开始成为贺建华最享受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他不再是摆渡人的船老大,也不是什么协会的会长。上课、开会、出差、拍摄这些日常事务被抛诸脑后,他甚至不带相机出行,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天地间放逐、游荡

很难想象,一个曾经对记录世界有着如此强烈欲望的人,现在已经不怎么带相机了。他进入到行摄的世界,那里属于不同的人群、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他只是拿出手机随性的创作,或者只是在心里按下快门。

他说,那是去年在法国不知名的乡村公路上,绚烂的落日与大片的向日葵突然闪现在眼前,就像梵高猝不及防和他撞了个满怀。他被眼前的画面震撼了,他将车停靠在路边,走上一处土丘,点燃塞满烟草的烟斗,静静地目送这绚烂的夕阳。温柔地捋过大地,天空、向日葵与朵朵燃烧的红云,那一瞬间都有了灵魂,剧烈的舞动与燃烧。

他试图走进梵高的精神世界,感受梵高在被人们讥笑唾骂之下仍然怀有一颗充满明媚阳光的美好内心。他将自己融入其中。生命的奇妙往往就是这样悄然降临。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当他起身的那一刻,他已是泪流满面,却始终没有拍下一张照片。快门的声响,或许会打断这虚极静笃的内省,拍下一张照片竟显得如此多余。

说起下一阶段的打算,贺建华很明确:“除了10年前我给自己定的公益上课计划之外,每年我还必须走一些地方,世界之大,我不能老在原地打转,我要拓展生命的宽度,去看世界,看不同的人群,去感受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生活方式,领会不一样的快乐,从他们身上感悟更多的东西”。从果出发,去探寻因的缘起。

关于未来,他与乐领生活之间,有着无数的共鸣。有趣的地方,做有趣的事,最重要的,还是有趣的人。贺建华就是希望自己持续地更有趣。

采访结束,贺建华和我们握手致谢。我们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他保留了20多年标志性的披发,今天为什么突然扎起来?

他很自然的回答:“不为什么,就是想改变一下,感觉如何?

采访手记

和贺建华的采访,约了四周才最终确立下来。

采访的当天下午,他刚刚忙完世界儿童基金会在青海进行的一个公益事业的调查项目。虽然行程很满、工作很多,但是他眼神里丝毫没有疲态和怠慢。相反,他显得很谦和,怕答得不好,他还提前写了很多的文字。采访的过程中,我们惊讶地发现,虽然他从学校的妇幼卫生工作人员转型为一名商业摄影师,但是,之前的妇幼卫生情怀仍然没有停止,他已经连续在北京电影学院教了三届学生。乐此不疲地奔走在公益的道路上,他正在享受爱心付出的过程和美好。

除了以上这些,摄影几乎就是他的全部了。我们尝试总结他的摄影之路——他从原始的记录,到衣食无忧的工作,再到极致艺术,最后到这种自由自在,总让人想起独孤求败的剑术之道: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悔恨无已,乃弃之深谷。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他拍过那么多成功的摄影作品,甚至被载入《中国专家名人辞典》、《世界名人录》,但他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部值得回味的影像呢?

——本期人物贺建华

贺建华,乐领股东会员,中国十大商业摄影师之一,2009年荣获中国摄影界最高个人成就奖“金像奖”。中国摄影家协会商业摄影委员会委员,广东省摄影家协会商业摄影师协会副会长,(PPA)美国职业摄影师协会高级会员,深圳市广告摄影师专业委员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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