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峰插空,高云曳壁

刘桢(?—217年),字公干,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人,与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合称建安七子。刘桢以诗歌见长,其五言诗颇负盛,作品气势激宕,意境峭拔,不假雕琢而格调颇高,后人将他与曹植并称“曹刘”,为“建安七子”中的佼佼者。

赠从弟·其二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岂无园中葵 懿此出深泽

林庚

建安的风力是一种风格,也是诗人的品格。

1

代表建安风力的首推曹子建,他的《箜篌引》中写到“谦谦君子德,罄折欲何求”,辞意俱尽,而下文“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无中生有地又引出一番景色来,我们因此感觉到一个无所黏滞的性格,它是美与力的化身,是自由的旅人,在这世界上它如一阵天风吹拂过每一花草,摇动了每一个人的性灵,而它呢,永远是自由的。

所谓“高树多悲风”“高台多悲风”“愿为西南风”“飘飘随长风”,这就正是建安风力最形象的解释。

他的《名都篇》说:“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出语便不可踪迹,而自“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始,以下句句转字字变,或则“驰骋未能半”“长驱上南山”,或则“余巧未及展”“众工归我妍”,时而“归来宴平乐”,时而“连翩击鞠壤”,一夕的生活令我们目不暇给;我们正看他说:“巧捷惟万端”,而他却又说“白日西南驰”,我们正以为“光景不可攀”,而他又说“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

曹子建究竟是赞美这些少年还是讽刺他们呢?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我们读这首诗时只感觉到一种生命的力量,这是曹子建能给我们而老生常谈不能给我们的。

2

这时期王粲有《七哀诗》:

荆蛮非吾乡,何为久滞淫。方舟溯大江,日暮愁吾心。……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襟。

也都在追求同一的风格。

3

而最能步武子建的则为刘桢,他的《赠从弟三首》,作风紧严,与子建的风流豪爽正好异曲同工:

泛泛东流水,磷磷水中石。蘋藻生其涯,华纷何扰溺。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岂无园中葵,懿此出深泽。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凤凰集南岳,徘徊孤竹根。于心有不厌,奋翅凌紫氛。岂不常勤苦,羞与黄雀群。何时当来仪?将须圣明君。

三首中以第二首写得最好,也最是天衣无缝。然而第一首说:“岂无园中葵,懿此出深泽”,第二首说:“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第三首说,“岂不常勤苦,羞与黄雀群”。这六句在三首中正都是得力之处,不过第二首句句都好,无迹可求,第三首又转到“何时当来仪,将须圣明君”上,便不大觉得出。

只有第一首的这两句最为显然,仿佛是一个主旋律不断地在重复出现,李白《蜀道难》中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句的一再重复比这个就更为突出,我们仿佛期待着这句子的一再出现,百读不厌。这都是诗中的千古绝唱。

因此,我们读完三首并不觉得它们重复,而只感到是一种崇高美好的品质。这品质绝非言语所能尽,更非“蘋蘩蕴藻之菜……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圣人受命则凤凰至”,或“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一套话的翻版。

4

钟嵘的《诗品》之所以说:

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岂出经史。

钟嵘乃是“风力”说的首创者,他说子建“骨气奇高”,又称刘桢“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这是一种建安时代的风格,也就正是诗人们的性格。

林 庚(1910—2006),字静希,原籍福建闽侯,生于北京。现代诗人、古代文学学者、文学史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著有《唐诗综论》《中国文学简史》《西游记漫话》,诗集《北平情歌》《春野与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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