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开头：勒住苏联的X先生（上）提到乔治·凯南凭借两篇文章“长电”、“苏联行为的根源”一跃成为冷战遏制战略之父，下集则聊聊战略内容、演变以及凯南的结局。

对苏遏制战略

在二战后期，反法西斯同盟夺得最终胜利指日可待，同盟国都在考虑一件事情：战后全球治理架构，美国小罗斯福总统（FDR）希望组建一个国际性组织（联合国）来协调大国关系，以实现长久的世界和平。这点类似于一战后的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一战后建立的“国际联盟”，不过“国联”的结局大家都看到了，基本形同虚设，被称为威尔逊的理想主义。下图为1945年2月在苏联克里米亚举行的雅尔塔会议，意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不过也重蹈了威尔逊覆辙，事与愿违。

雅尔塔三巨头：丘吉尔、罗斯福、斯大林(马歇尔在最后中间被遮挡)

基于对苏共的认识与分析，凯南认为“联合国”模式对苏联是无效的，主要是由于苏共领导层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二战期间美苏结盟只是对付法西斯的权宜之计，在二战结束后两国关系必然恶化。另外，苏共为了降低这种不安全感，只有选择不断对外扩张，因此美国想与苏联划定“势力范围”必是徒劳无功。

凯南不仅提出了战略目标是要勒住苏联让其慢慢窒息，“美国所拥有的力量，足以让束缚苏联的索套慢慢收紧，足以让克里姆林宫做出以前从未做过的改变，足以在各种策略的作用下推动苏共政权走向分裂或崩溃”，还将战略分解为了3个操作阶段供国务院参考。

阶段一：扶持欧日盟国。由于二战的惨烈，欧洲等国要么被重创，要么原政权已经消失，很多地区处于“政治真空”，美国须尽快恢复这些地区的势力均衡，以免被苏联乘虚而入。凯南认为当时全球有5个重要工业中心，分别是美、苏、英、德、日，美国须确保“英国、西德、日本”不被苏联染指，所以优先援助欧洲刻不容缓，这就是“马歇尔计划”迅速出台的原因。提升盟国经济就是对抗苏联的最佳手段，就像凯南在“长电”中曾说过“每一个能够解决我们自身社会问题的政策，每一个可以提升我们自己人民的自信心、纪律性、士气和集体精神的勇敢而坚定的举动，都是针对苏联的一个外交胜利。”

阶段二：离间苏联阵营。俄罗斯以外的共产党团体在效仿和追随莫斯科的教义时，总是感到困难重重，克里姆林宫过于傲慢专横，对其追随者的约束残酷严厉，几乎没有谁能够长期忍受莫斯科的威权。即使某国共产党在夺取政权的过程中不得不遵循莫斯科的教义和学说，以获得莫斯科在政治或军事上的支持，但在夺取政权之后，对苏联的依赖程度将大大减少，与苏联的分歧和冲突将难以避免。因此，凯南建议无需从正面军事打击苏联阵营，想办法离间苏联与其他各国的关系即可，代价小收益大，并且凯南还指出了几个最有可能与苏联闹翻的国家，包括南斯拉夫、希腊、中国，当然后来陆续与莫斯科决裂的还包括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国。

阶段三：迫使苏联谈判。上两个阶段无疑不是短期内可达成的，因此凯南认为美国需要经过长期努力来改变苏联的行事风格，采取“威慑”加“诱导”相配合，通俗点就是胡萝卜加大棒，一方面让莫斯科认识到有些事一旦做了会导致严重后果，预先展示足够有说服力的报复能力，让苏联三思而后行；另一方面，则给莫斯科留出一条路，让其通过利弊分析之后意识到，走这条路才是对莫斯科最有利的选择，当然这也是美国所希望的。只要苏联坐到谈判桌上来，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在美国大多数人仍然视苏联为盟国，仍然相信苏联在二战后可以合作治理全球时，凯南让人们了解到这是不现实的，苏联的存在即是扩张，而扩张就需要外部的敌人，美苏不会站到一起。如今，凡是提到冷战必有遏制战略，凡是提到遏制战略必有凯南，“遏制”与凯南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想必这应该是对一个人成就认可的莫大荣耀吧，然而，就当所有人都认为凯南即将平步青云大展宏图时，谁也不会想到，凯南的仕途却是昙花一现，犹如绚烂璀璨的烟花般，从巅峰消散殆尽。

变味的战略，失落的凯南

从1946年2月的“长电”到1947年7月“苏联行为的根源”（两篇文章X先生上集有下载链接），凯南在短短的2年里攀至政治生涯的顶峰。

凯南认为面对谨慎敏感的苏联，应该避免正面冲突、特事特办，而不是将某一问题普遍化，在世界范围内与苏联殊死争夺。这与美国的政治氛围日行渐远，华盛顿的政客们正在利用对苏联的敌对情绪，逐渐将局势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高举高打，导致倾向主动遏制苏联的“杜鲁门主义”成为美国政坛的主流思想。

1949年8月苏联试验原子弹成功，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使得美国政坛大受刺激，美苏的紧张局面不断升级，任何初衷友好的举动都会被误读成敌意，同时臭名昭著的麦卡锡主义（反共、极右思潮）又推动杜鲁门政府于1950年4月出台了绝密报告“NSC-68”，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的名义升级了凯南原有的遏制战略，奠定了此后二十余年美国对外政策基本立场，实际上是从“遏制”转向了“对抗”，在全球范围内与苏联面对面交锋。

NSC-68绝密文件让丘吉尔的“铁幕”从假想变成现实，美苏均已无退路，冷战从此正式开始。

其实NSC-68是凯南遏制思维的延续，如果要区分最大不同的话，那就是凯南主张从政治、经济、文化等层面遏制苏联，而NSC-68强调了军事手段的必要性，将武装对抗放在了对苏策略的首位。自1950年以后，美苏便展开了疯狂的核军备竞赛以及太空竞赛（Space Race），下面两图便展示了冷战时期双方在军事领域的竞争。

美国和苏联（俄罗斯）的核武数量

太空竞赛：美国一开始落后于苏联，不过后来居上

说个小插曲，我们今天熟知的比基尼泳装（Bikini）的名称就来自美军的一次核试验，1946年一名巴黎工程师将其发明的这种三点式泳装以核试验的地点（比基尼岛）命名，其意是像核弹爆炸那样具有震撼效果。

NSC-68也导致了一系列军事同盟的诞生，如1949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1951年美日安保条约、1951年澳新美安全条约（ANZUS）、1953年美韩共同防御条约等。

这些都违背了凯南的原意，他的战略是期望迫使苏联坐下来谈判，通过寻求积极对话来解决问题。随着对凯南有着知遇之恩的马歇尔卸任国务卿，凯南被迅速边缘化，并于1950年被迫辞职。

威廉·哈里曼（William Harriman），1943-1946年美国驻苏联大使，正是由于他碰巧不在才注定凯南发出了那封著名的“长电”，哈里曼对凯南的评价很好的说明了其遭遇，“一个了解俄国却不了解美国的人”。

终局

从1950年辞职后，凯南曾先后出任驻苏联和南斯拉夫大使，然后又回到普林斯顿从事学术研究，并在77岁（1981年）因为缓解美苏紧张关系所作出的贡献，获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平奖（Albert Einstein Peace Prize），还于1989年获得总统自由勋章（Medal of Freedom），这是美国平民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

2011年，《乔治·凯南：一个美国人的一生》（George F. Kennan: An American Life，又称凯南传）出版，并于第2年获普利策传记奖，作者是被誉为“冷战史学泰斗”的约翰·加迪斯（John Gaddis），两人约定在凯南去世后才出版该书，所以从1981年凯南同意加迪斯撰写传记到面世，花了整整30年。

本文末尾有分享《凯南传》说明。

尽管《凯南传》700多页记述了凯南101年的传奇人生，但却侧重其前半生（500来页），可能因为他的“遏制战略”太过辉煌而掩盖了也很精彩的后半生，加迪斯在书中给予了凯南极高评价：

-作为战略家，凯南相信，如果美国坚持其立国原则，就能比苏联向世界提供更有吸引力的模板，只要坚持长期、耐心、坚持的遏制，苏联自身也会受到感染；

-作为历史学家，早期的外交官生涯让凯南了解了欧洲的历史与文化，尤其特别醉心于俄国，凯南撰写过法俄关系、第一次世界大战、布尔什维克革命的历史著作，因为这些历史类作品获得过两次国家图书奖、两次普利策奖、一次班克洛夫特奖；

-作为作家，他精通俄语、德语，文笔优美，特别是“他的散文情感充沛，言辞犀利，富于创造性，闪耀着智慧之光”；

-作为哲学家，他无时不刻都在“为承担文明、国家、社区、家庭和自己的责任而苦恼”；

-作为教师，他曾在美国海军学院、牛津大学、普林斯顿大学任教，同时他在广播、文章以及国会听证会上也给与人们许多教诲，甚至他本人就是一本教科书，80岁高龄仍能骑自行车在普林斯顿转悠，90岁还坚持笔耕不辍。

然而凯南如何看待自己的呢？书中一段对凯南最热爱的俄国文学家契诃夫的《草原》的描述点出了他的心声，这位95岁的老人在与加迪斯闲谈时潸然泪下：

June 1999. A distinguished elder statesman, at ninety-five failing physically but fully in command mentally, suddenly sheds tears as he recalls Anton Chekhov’s haunting story “The Steppe,” about a boy of nine traveling with a group of peasants across a vast Russian landscape. The boy misses his mother, “understanding neither where he was going nor why,” trying to grasp the meaning of stars at night, only to find that they “oppress your spirits with their silence,” hinting at “that solitariness awaiting us all in the grave, and life’s essence seems to be despair and horror.”

《草原》讲述了9岁的叶果鲁希卡（Yegorushka）跟随舅舅穿越大草原的旅行见闻，加迪斯则告诉我们凯南想象着小男孩仰望星空，试图悟出其中意义却遭星空压抑的心境，《草原》结尾说到，“这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象征着契诃夫对俄国命运的思考，同时也展示了凯南内心的呼喊，他过完了叶果鲁希卡的一生。

2005年3月17日，乔治·凯南在普林斯顿家中逝世，享年101岁。人们无不怀念他在短短两年内作出的巨大历史贡献，以及，余下的九十九年波澜不惊的时光。

关注同名wx，下载2012年普利策传记奖作品《凯南传》（George F. Kennan: An American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