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当卢定彰(Daniel)、谭逸升、马玮谦等爱乐港青在舞台上享受鲜花与掌声之时,他们其实早已如战士般在音乐的道路上披荆斩棘。不过,如何在作品中实现文化身份认同,仍然是他们现时常面临的难题。

资深乐评人周凡夫认为,本地音乐人要在人才济济的国际乐坛上突围,“个性”很重要,而个性养成离不开中国传统文化的滋养:“若要热衷‘盆栽文化’,盆中的绿色植物很好看,但它的根始终去不到泥土里。这个泥土,其实就是中国文化的土壤。”

资深乐评人周凡夫/大公报记者李亚清摄

或许,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最好的时代,只要清晰地定位自身,同时拥有眼界,就可以实现音乐梦。

如周凡夫所言,伍卓贤就是一位极具个性的本地音乐家。横跨古典及流行音乐的伍卓贤为不同艺团及歌手创作,作品融会中西、古今并具有本地元素。

近年创作众多音乐作品,凭合唱剧场《石坚》(2009年)获CASH金帆奖最佳正统音乐作品奖等,更是香港小交响乐团首位驻团艺术家、香港中文大学音乐系首位驻校作曲家。

人才培育不只靠政府

青年作曲家伍卓贤拥有花好音乐创始人等多重身份/@Jimmy Luk 网络图片

除了作曲,伍卓贤身兼三家音乐公司的创办人,包括花好音乐创始人、合唱剧团一铺清唱联合艺术总监以及无伴奏合唱组合姬声雅士创团成员等多重身份。

身处不惑之年,他坦言:“在音乐路上不如意的事情当然会有很多,但我不会视之为挫折。因为当你努力去做事的时候,就会面对很多要解决的问题。而我在工作上也遇过很多机会,比如与大型艺团如香港小交响乐团、香港中乐团和香港舞蹈团的合作;又或是自家品牌一铺清唱也有很宽广的艺术发展空间。”

图:青年大提琴家李垂谊创立垂谊乐社。图为他于2017年“乐·谊国际音乐节”开幕音乐会上与著名指挥阿殊坚纳西合作演出/网络图片

如今,探索自身多元身份的音乐人远不止他一人。又如蜚声国际的本地青年大提琴家李垂谊,于2010年创立垂谊乐社,透过音乐向国际推广中华文化及交流,其主办的第六届“乐·谊国际音乐节”亦将于十一月举行。

周凡夫认为:“音乐发展的范畴很多,指挥、作曲、演奏、艺术行政、音乐经纪等都可以成为职业方向。不少优秀的音乐人留学回港,希望自己组建艺团,就该了解如何运营。音乐人才的培育不只靠政府,还需要很多方面的配合。”

注重展现中国面貌

身为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CASH)主席、康文署表演艺术顾问等,亦是香港管弦乐团首位驻团作曲家的著名作曲家陈永华,生于香港、长在香港、留学加拿大后返回香港。

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主席陈永华/大公报记者李亚清摄

青年时期的陈永华便有坚定理想,当年有朋友建议其留在加国发展时,他回答:“我将来希望历史记载我是中国作曲家陈永华,而不是加国作曲家陈永华,虽然我也喜欢及尊敬加国。”

陈永华认为,本地作曲家应注重展现中国面貌,如著名作曲家陈其钢,虽配器非常“法国”,但作品听来仍有亚洲味道;谭盾的作品亦有个人面貌,常借鉴中国传统音乐风格。

“有位日本作曲家曾向我表示,‘内地与台湾作曲家常将原始民间音乐素材化为自用,而香港作曲家的创作似乎最接近西洋音乐。’”感慨之余,陈永华指出,这个现象源自对中国传统文化认同感的缺失。

纵观近年来的亚洲音乐作品,不难发现如武满彻、汤浅让二、吉松隆等日本现代音乐家,他们的作品尤具东方韵味。如若“盲听”上几首,虽然未必能准确猜到乐曲出自哪位之手,却能清晰地听出日本味道。

探其原因,陈永华认为,日本十分注重对传统文化的传承,自然也反映到音乐上:“大部分日本民众都对能剧、歌舞伎等民族传统艺术有所了解。长辈会带领子女看传统演出,即使不懂都要接触,为的是增强文化认同感。”

不仅如此,日本还给予非常广阔的沃土,让音乐于其中生长繁茂。在日本无论是电影还是动画产业,大多邀请本国作曲家配乐,不但增加创作空间与工作机会,更孕育出梅林茂、久石让等知名配乐家。

周凡夫提及,台湾在培育青年音乐人上亦有诸多举措,他称台中交响乐团每年邀请乐界导师参与研讨会,与青年音乐人讨论音乐创作方向。

回到香港,自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伴随经济发展,逐步开始重视与支持本地青年人在艺术上的追求。

陈永华提及:“1986年第一届‘中国现代作曲家音乐节’在香港举办时,就曾汇聚来自内地、香港及海外的作曲家,讨论中国音乐发展。当时除了参与筹办的林乐培、曾叶发、罗永晖、陈永华等本地作曲家,内地作曲家如谭盾、黄安伦、叶小纲等也参与其中。很可惜只办了一届,之后就没再有了。”

着力拓宽发展渠道

康文署日前在接受大公报记者查询有关本地青年音乐人发展机遇时回应:“我们以主办及合作模式支持本地艺术家和艺团,合作模式包括单一的主办节目、委约新作或委约演出一连串节目。为具潜质的新晋演奏家与演奏小组举办音乐节目系列,如‘大会堂乐萃’及‘音乐显才华’等。除却政策扶持外,康文署面对有本地年轻音乐家参与的中小型非牟利艺团申请场地时,会在现行特惠场租计划下,给予三五折至五折的基本场租优惠,以租用表演场地作表演或排练之用。”

事实上,除了康文署,如教育局“学校音乐创艺展”、香港作曲家联会(HKCG)与RTHK第四台合作“音乐新一代”作曲比赛、“CASH音乐基金”、“香港赛马会音乐及舞蹈信托基金”等艺术平台,都为发掘及培育本地音乐家助力。

少年小提琴家谭允静十二岁已屡获殊荣郑学伟摄/港乐供图

在国际比赛中脱颖而出,也成为年轻音乐人拓宽艺术道路的捷径,比如屡屡获奖的本地少年小提琴家谭允静,年仅十二岁就有了与港乐合作、参加各类音乐节等表演经验。

不过,严肃音乐始终不似流行乐能够拥有广阔的市场。采访陈永华、Daniel等作曲家时,委约费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目前香港委约费的情况较为参差,更不像如英国ISM等有公开的乐曲委约费用标准。

陈永华认为:“流行音乐创作人几乎不需要委约费用,他们依靠版权费获得收入。一首流行歌会被多次公开演出和播放,一首广告歌会在电视台和电台频繁播出,甚至一天就播很多次。而对于大部分严肃音乐创作人来说,一首作品的公演次数可能一年只有一两次,若收取版权费必然微乎其微,唯有依靠委约费用。”

Daniel表示:“如今的社会环境趋于量化,许多事物追求数字上的反映,这点在文化艺术上较难体现。但若作曲家追求艺术造诣,就不能计较那么多。这个世界是两看的,作曲家若为了生计,多了些社会体验,亦能使自己的艺术创作更丰富。”

不畏艰险 港乐策划总监“指路”

图:谈及香港年轻音乐人的发展前景,林丰认为起步难是不争事实 大公报记者刘毅摄

“香港年轻音乐人起步难,这是正常的,在任何一个行业都存在这种现象;很多年轻音乐人不能全身心投入只做音乐,而要有其他工作做,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其实,就算在国外,不少作曲家都身兼数职,或做出版人,或做教学,着名作曲家Philip Glass更当过出租车司机。”谈及香港年轻音乐人的发展和无奈,香港管弦乐团艺术策划总监林丰有此番见解。

去年,林丰正式出任港乐艺术策划总监一职。此前,他在英国求学、工作长达十七年之久,至二〇一三年,返回香港,展开作曲生涯。初时他也曾遭遇迷茫和挫折,那段时间他积极地争取可以推广自己的机会,不时参与各种社交活动,就是为了让更多业内人士认识他的音乐。

“英国和香港的环境很不同,我并不认为一定要分出孰优孰劣,香港的优势在于地方细,可以在短时间内走访大部分主要机构和个人。但更为重要的是,年轻音乐人应有清晰的个人职业规划。”他续称:“追梦不易,坚守更难。事实上,并非你标榜自己是一个艺术家,别人就要赞助你,关键是你拿出怎样的作品。

”林丰作曲的交响作品《明》曾于2005年由英国广播公司爱乐乐团作首演,成为首位获该广播公司委约的香港作曲家。“任何一个人的成长都是从无到有,不要惧怕一开始的困境,起步时也不要看轻赚不到钱的演出机会,任何一个机会都是向观众展示自我的平台,每一次的经历都有助于拓展视野。”

在其眼中,作曲人尤其需要广阔的视野和与外界的交流,如此才能知晓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才能从中汲取作曲灵感。

自荐或觅得良机

如今,很多香港年轻音乐人感叹缺乏机会,林丰却想给这些年轻人一个建议:“你不妨给对方寄简历和CD。不论是哪一个机构,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例如多年前港乐最初的委约机会,多少也是因为我曾经(向港乐)自荐过。去年,正因为有过先前的合作,又正值港乐招聘艺术策划总监这一职位,才申请到这一全职工作。”

他坦言,此前试过很多年都无安稳的全职收入,只做过兼职教师,一年最多接两三份作曲工作,以及撰写乐评。

现正举办中的香港管弦乐团新乐季是他首次全力担纲策划,从表面上看,林丰是从作曲人身份转向艺术行政工作。不过在他眼中,这两种工作性质并不矛盾:“它们的共同点在于都是将不同元素,通过一种方式铺排和重组,再表达给观众。”

他笑言,作曲考虑是音符的调度,而艺术策划总监则需要考虑节目内容、编排形式、演奏人选等方面。

弱冠年华,情系敦煌古乐

图:天籁敦煌乐团副团长陈韵妍(中)及团员于“天籁敦煌.净土梵音”展厅演奏敦煌古曲 受访者供图

说起中乐,人们多会联想到公园里拉二胡的伯伯,如今有一班平均年龄二十四岁的年轻音乐人,不仅将演奏中乐视为毕生事业,亦对敦煌古乐情有独锺,他们就是天籁敦煌乐团成员。

“很多人都不了解中乐,其实现代中乐有十分全面的发展体系。”天籁敦煌乐团的副团长陈韵妍表示:“的确,在香港修习中乐乐器没有西方乐器那般受人欢迎,所以我们的演出平台没有那么充裕。现时大多在文化中心、大会堂等音乐厅内演奏,观众也因此呈现出一定的局限性。”

乐团于今年一月成立,谈及创立原由,陈韵妍介绍:“去年四月我和团长茹健朗受垂谊乐社邀请,代表香港演艺学院前往芬兰演出。当时结识到现乐团创办人纪文凤,她向我们提及敦煌,言谈间表示想做一个以敦煌为主题的乐团,说我们如果有兴趣回港后便与她详谈。于是我和茹健朗便逐渐组织乐团,寻找身边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学,一个一个向他们解释,问他们的意愿,筹备了半年,乐团驻团作曲、演奏员都为演艺学院的在校生或毕业生。”

作为土生土长的香港人,陈韵妍及其团队为增进对敦煌古乐的了解,曾于去年前往敦煌,“古时敦煌是整个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无论文化交流、商户贸易都十分繁荣,如同今天的香港—资讯丰富、多姿多彩,所以我们认为敦煌和香港就像一面古今相照的镜子。”

在她眼中,敦煌与她们的香港身份有共通之处,因而会希望在演奏时以古谱入音、古曲薪传,以音乐重现壁画的乐舞情形,将香港新一代音乐人对敦煌的感受分享给观众。

解密心态 还原中乐

“我愿意怀揣一种解密的心态去审视这门艺术。所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乐团团员学习中国音乐,只知道乐器早于古代有之,而敦煌的壁画又记载着唐代最鼎盛的音乐发展形态,更加值得参考和学习。”陈韵妍说。

本月,天籁敦煌乐团前往敦煌参与文博会盛宴举行音乐会,向当地人展示香港人演奏的中乐。此外,他们希望自己的音乐可以走入各大中小学校,弘扬敦煌文化的同时,还能让更多人了解中乐的本来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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