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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从欧洲流传甚广的中世纪骑士传奇到当代剧场，剧评人织工认为《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爱情故事在英国尼翰剧团（Kneehigh Company）的版本里，完成了从神圣到世俗的转化，它有一种真正的喜剧精神：不是讽刺人的瑕疵和爱情的不完美，而是坦然地接受和包容它们。
观剧索引
Tristan & Yesult
Kneehigh Company
St. Ann’s Warehouse
2014-11-23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是欧洲流传甚广的中世纪骑士传奇，故事据说源自爱尔兰，最早由13世纪德国诗人戈特弗列特·冯·施特拉斯布格改编成诗歌，后有法国学者贝迪耶编订成小说体传奇。不过我想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是通过瓦格纳的同名歌剧，才知道这个故事的。
在歌剧中，瓦格纳对传说中的许多情节枝蔓进行裁剪，突出了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爱情主线：康沃尔王国的国王马克派侄儿特里斯坦前往爱尔兰为他迎娶公主伊索尔德，特里斯坦却发现伊索尔德竟是此前曾救他一命并互生情愫的神秘女孩。归途中这对绝望的恋人想以毒药结束一切，却因侍女将毒药换成迷药而冲破禁忌。伊索尔德婚后，两人的私会被国王马克撞破，国王手下刺伤特里斯坦。最终特里斯坦伤重不治，伊索尔德心痛而死。爱情敌不过命运，却也因死亡而圆满。
▲《Tristan & Yesult》剧照 摄影：Richard Termine
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对我来说，像这样将男女主人公和他们之间的爱情描写得纯之又纯的古典爱情故事，在一个婚姻关系日趋松散、避孕药具随处可得的时代，实在和我们真实的爱情体验距离颇远。如果它还有吸引力的话，主要也是来自瓦格纳的音乐，甚至瓦格纳在创作过程中和玛蒂德·威森东克夫人的绯闻，而不是来自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本身。或者至少应该像2006年凯文·雷诺兹导演的同名电影那样，以壮观的冷兵器时代战斗场面取胜。舞台剧在演绎这个故事时并不具备先天优势。所以当我看到《卫报》对英国尼翰剧团（Kneehigh Company）、艾玛·莱斯（Emma Rice）改编/导演的《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不吝赞词，甚至说道：“如果这个戏都不能使你爱上剧场，那么在地球上已经没什么可以帮到你了。”心里对媒体的夸张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直到看过演出，才真正信服：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完成了从神圣到世俗的转化，古典爱情的新鲜面孔，当得起这样的褒扬。
和欣赏歌剧时的端庄矜持不同，看尼翰版《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更像看一场“秀”，两小时的演出中舞台亮点极多，几乎让人目不暇接，即使对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不甚关心，也可以享受许多剧场乐趣。有歌剧在前，这一版《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在音乐上独辟蹊径，甚至大胆戏仿了前辈。开场时，两位演员将一张瓦格纳歌剧的唱片庄严地放上唱机，前奏曲响起，半音上升的渴望，半音下降的悲叹，如汹涌而来的无边恨海，然而观众还来不及沉浸其中，宏大而浪漫的抒情就戛然而止，代之以一个名为“不被爱者俱乐部”的乐队的即席演奏，除了象征性地使用了歌剧中的三小段音乐外，斯图·巴克（StuBarker）设计了曼波、马戏团音乐、芭蕾、朋克以及东欧风格音乐的复杂拼贴，其中虽然不乏抒情性场面，但就其整体风格而言，毫无疑问是充满世俗狂欢色彩的。
比尔·米歇尔（Bill Mitchell）在舞台设计上也没有试图模仿阴郁的中世纪风格。主演区是一个圆形大转盘，宫廷、海岸、轮船、花园和森林都是它，有时演员会使用象征性的道具和服装，以一种天真而稚拙的方式来说明环境，如登船时特里斯坦手持轮船模型，婚礼时宾客们帽子上升起气球。在大部分时间都明亮而温暖的灯光下，它更像是一个轻松热闹的游乐场空间。两位国王马克、莫洛德以墨镜、西装造型登场，如同意大利黑手党老大。打斗场面伴随夸张的音效，就像街头争霸游戏一样欢乐而刺激。
▲《Tristan & Yesult》剧照 摄影：Richard Termine
当然，要完成神圣悲歌到世俗狂欢的转化，并不能仅靠卖弄些形式上的花招。最具决定性意义的创意是，在这一版《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中，观众经由一群“不被爱者”的引导，才进入主人公的爱情世界。这个“不被爱者俱乐部”组成了全剧的“歌队”，他们自称“爱情观察员”，除了领头的“白手”女士之外，他们统一穿着缺乏性别和个性色彩的灰暗服装，与鲜亮夺目的男女主角恰成映照，他们是陪宾，是看客，是没有机会站在舞台中心的普通人。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像歌剧中那样，由主人公直接呈现于观众面前，将观众裹挟进他们的情感世界，与之同悲同喜；相反，通过“爱情观察员”的观察和叙述，观众和主人公拉开了距离，从情感裹挟中挣脱出来。当我们将视野扩大到无穷无尽的历史和无边无尽的宇宙，完美的恋人和神圣的爱情都会暴露出它们的喜剧性。
于是，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故事不再是和我们普通人的经验保持遥远的距离，需仰视才见的伟大而浪漫的爱情，这对情人本身也不再是古典传奇中那样完美的化身。“爱情观察员”眼里的伊索尔德[埃塔·穆费特（Etta Murfitt）饰]有点疯疯癫癫的劲头，特里斯坦[安德鲁·杜兰德（Andrew Durand）饰]常常不合时宜地讲法语，多少显得可笑。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爱情并不能和周围所有人的利益和谐一致，而他们也没有传奇主人公身上常见的“利他主义”的崇高动机。一段伟大而浪漫的爱情背后，可能是很多普通人的隐忍和牺牲，这一版《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设置了两个场景，来表现他们对待身边人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自私。
第一个场景是伊索尔德的新婚之夜，为了隐瞒与特里斯坦已有肌肤之亲的事实，她让侍女冒充自己和国王同房。第二天一早，侍女上场有一段心情复杂的独白。出于责任和义务，她不能拒绝主人的要求，但仍然为这荒唐的一夜感到伤心和困惑：“在我的新婚之夜，会不会有一位王后来代替我呢？”导演认为美丽瘦弱的年轻女孩扮演侍女，这种司空见惯的手法会限制想象，所以选择用身材壮硕的中年男演员克雷格·约翰逊（Craig Johnson）。如果说演员和角色的这种反差在此前主要是制造笑料的话，那么在这一场戏中，他/她的无辜和脆弱既是好笑的，又是令人同情的，这种奇异的混合比单纯的感伤更动人。
第二个场景是多年以后，临死前的特里斯坦想见伊索尔德最后一面，直到这时，全剧主要叙述人、“爱情观察员”的头领“白手”女士才揭开自己的身份：她是特里斯坦的妻子，她也叫伊索尔德。虽然她全身心地爱着丈夫，然而特里斯坦娶她，只因为她的名字能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临死前的特里斯坦不停地问：“黑旗还是白旗？”（白旗意味着伊索尔德会前来相见，黑旗则不会）他的妻子则不停地反问：“你爱我吗？”最终，这个“不被爱”的妻子虽然看到了白旗，却冷漠地告诉他：“黑旗。”于是特里斯坦在绝望中死去。这样的结局，就将传说中的完美爱情拉下了神坛。
如果只是将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拉下神坛，暴露他们性格的瑕疵，暴露他们爱情的不完美，这也没什么稀奇。我们见过不少所谓“戏说”经典，都是用一种油滑尖刻的腔调，将所有的人和事都涂抹上猥琐气质，来赚取一些浅薄的笑声。尼翰版《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不是这样的，它有一种真正的喜剧精神：不是讽刺人的瑕疵和爱情的不完美，而是坦然地接受和包容它们，生而为人，不可避免，虽有瑕疵，虽不完美，那又如何？且作乐吧！
我最喜欢的一场戏是特里斯坦带着伊索尔德坐船回康沃尔，两人虽然已经知道彼此身份，因爱情挫折而痛苦，却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服毒“情死”。和他们的前辈相比，这一对恋人显得更加明朗率真。他们开始寻求发泄，一人叫了传说中的“爱之药”，一人却叫了酒，并且置侍女“不可混着喝”的告诫于不顾，两人像赌气一样推杯换盏。酒至醺醺然似醉非醉，你可以感觉到他们对接下去会发生的事并非全然无知，他们不是茫然地被下了迷药，不是无奈地被命运捉弄，而是热烈地、心甘情愿地扑向高潮。舞台中心竖起高高的桅杆，酣醉的两人开始亲吻、起舞，渐渐由绳索吊起，越荡越高，在半空中释放全部欢乐，全场气氛升至顶点。这个痛饮狂欢的喜剧性场面，几乎是我在剧场所见的最高亢、最热烈的爱情颂歌。
▲《Tristan & Yesult》剧照 摄影：Richard Termine
这样高亢热烈的爱情颂歌，在古典爱情传奇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在关于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传说中，两人的爱情被描写得伟大而浪漫，然而和所有的古典爱情传奇一样，一方面是爱情被神圣化，不容许猜疑、嫉妒、疯狂、残忍、不知餍足等等原本和爱情相伴而生的“负面情绪”；另一方面却并不承认爱情的天然正义，爱情必须与美德和谐一致，否则，便只有在与家国大义、伦理责任等的冲突中被牺牲，才能彰显其价值。至于超出精神之爱的、强烈而坦率的性欲，一般都不具有合法性，就像在传说中，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必须偶然地受制于外力，才能被动地突破禁忌。而突破禁忌就意味着某种罪，只有在随之而来的死亡中才能获得净化，使爱情重归神圣。所以歌剧《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始终笼罩在悲惨阴郁的死亡气息之中，这对古典情人甚至表现出某种“赴死癖”。唯有当尼翰剧团以世俗的、喜剧的眼光重新审视他们时，才能如此开放地面对身体和性，将这对年轻人从心灵到肌肤的相互吸引视为理所当然，至少是暂时地免责于道德与伦理，而积极地表现其中强健攀升的生命力感。
当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神圣爱情换上世俗面孔，观众也用欢笑代替泪水。这种欢笑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廉价，它可能意味着一种更清明的理性：和古典传奇中神圣的爱与死相比，或许这样充满世俗喜剧精神的、不甚“完美”的爱情，才更接近我们普通人的经验，甚至更接近爱情的本质？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15年3月总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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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织工：南京大学文学院，讲师。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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