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俞樾在《俞楼杂纂》中列入了一篇《废医论》的文章，自此反中医的言论层出不穷，直到1929年余云岫提出的“废止中医案”被当时的政府通过，引起了中医界的极力反对，也标志了存废两派的正式对立。

如今，关于废除中医的言论已经过去近百年，中医从业者和非中医从业者都对此持有不同的看法和态度，存废两派屡次交锋，依然原地打转，鸡同鸭讲。

无论是从医学的角度还是文化思想的角度来看，中医真的该废除吗？

轰轰烈烈的“废止中医案”

1879年，俞樾开始撰《俞楼杂纂》，凡五十卷。在第45卷中专列《废医论》，全文共分“本义篇”、“原医篇”、“医巫篇”、“脉虚篇”、“药需篇”、“证古篇”、“去疾篇”七个篇章，共七千余字，全面论述自己主张废除中医的观点。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废除中医的言论，因此俞樾也被称为国内反中医第一人。

俞樾在废除中医的观点上之所以十分激进其实和他个人的经历有很大关系——他19岁与夫人成亲，膝下二男二女，原本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美满家庭，然而从1860年开始，接连的疾病摧毁了这个家庭，先是大女婿病故，随后次子也染上重病。1872年，大儿子俞林又愕然病逝，1879年四月，夫人姚氏病故，这个给俞樾带来了难以抹平的伤痕，在感叹人生噩运的同时，他迁怒于中医，在撰写《俞楼杂纂》时列入了“废医”一章，提出废除中医。

到了晚年，体弱多病的俞樾也也不得不借助药物来维持生命，这时他为补《废医论》之失又作了《医药说》一文，表示“医可废，药不可尽废”的言论。

如果说俞樾的反中医观点是由于家人罹患疾病而接连去世所产生的偏颇的抱怨和恨意，那么余云岫所倡导的“废止中医案”则是希望将西方医疗全面取代中医药。

当时，列强纷争的中华大地一片疮痍，伴随着战争侵略而来的还有西方的文化、科技和理念，西方医学也在这个时间大规模输入中国。

1929年2月，当时的汪精卫政府决定要废除中医，曾在日本留过学的西医余云岫与褚民谊等人围绕着“废止中医”问题提出了四项相关议案，包括不准诊治法定传染病及发给死亡诊断书、禁止登报介绍、禁止成立学校等内容获得了当时卫生委员会的认可和通过。

和俞樾不同，余云岫是接受过正规西医教育的医生，他1905年得到公费赴日留学的机会，先进入东京物理学校，后在大阪医大学习医学。这段时间里，赴日学习医学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1896年第一批中国赴日留学生共十三人，其中未有学习医学者，到1904年，赴日留学生中学习医学的有23人。

1916年，余云岫获得医学学士学位并回国在上海开业行医，第二年他发表《灵枢商兑》对中医典籍《黄帝内经》进行批评，成为了当时积极的反中医者。

余云岫等人的提案公布后遭到了中医界的强烈反抗，同时也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激烈反响，最终政府取缔了余云岫等人的议案，史称“废止中医案”事件。虽然“废除中医”的提案没有通过，但是从此之后，中医存废成为了各界不断争论的话题。

五四运动后的“全盘西化”

之所以有如此激进的“废除中医”的言论，这和当年的社会环境、文化价值以及思想理念都有着很大的关系。

1919年的中华大地上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爱国运动——五四运动，广大群众通过游行示威、罢工、请愿等形式来彻底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这次运动打开了中国新民主主义的大门，从长远上看直接影响了中国近代史的发展。

如今看来，当年“全盘西化”的檄文，分明是鸦片战争，尤其是甲午战败之后滋生出国民发奋图强，抛弃传统包袱的决绝心态。盘点“五四”，有几大勋业，一是从思想上打倒孔家店，摧毁儒家文化的精神价值，二是日常生活上反中医，开启废止中医的序曲。陈独秀曾经抛出一个锋利的命题：传统生活的存在必定会阻碍现代化的进程。

1929年余云岫提“废止旧医案”是反中医的序曲，虽然最终以夭折而收场，但作为妥协，中医界也承诺创立国医馆，逐步走上科学化（实验研究）的道路，包括病名规范化，诊断指标、疗效判定标准化，药理的生化分析，剂型改革等等，时至今日，还在科学化的隧道里蹒跚前行。

除了中医之外，汉字也是当时口诛笔伐的对象，随着白话文推广成功，对于文字的改革逐渐发展到诋毁和废除，甚至开始提倡实行拉丁化文字，瞿秋白声言：“汉字真正是世界上最龌龊、最恶劣、最混蛋的中世纪茅坑。”钱玄同建议：“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字。”鲁迅也认为：“方块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汉字也是中国劳苦大众身上的一个结核，病菌都潜伏在里面，倘不首先除去它，结果只有自己死。”

五四运动是中国新民主主义的启蒙运动，但是又带有强烈的民族救亡色彩，这样的碰撞造就了一个十分激进的年代，在革命、转型、进步、进化、净化的过程中难免包含了许多冲动、鲁莽、投机、疯狂的想法和举动。

当时的日本已经从“全面西化”的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收益，其在很短的时间内告别农耕、幕府分封，迅速走向工业化，一度领先东亚，由世界文明的差等生成为优等生，由中华文化的学生成为中国西化的先生。主张废除中医的余云岫、汪企张、汤尔都曾赴日留学，他们对于废除中医的态度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的社会环境影响。

然而，日本明治维新废止汉医、奉行兰医是以一种外来医学替代另一种外来医学，而中国废止中医则是完全根除本土文化的医学传统、保健资源，两者相比显然后者的代价更高。况且日本并未全面废止汉医，其在中医学术源流经典研究、人物研究及临床腹诊、体质学说的继承与创新方面有诸多建树。

中医和国人的关系不同于汉医和日本的关系，因此不能将所有的陋习、迷信都归结于中医，认知模糊性、混沌性，医者易（意、艺）恰恰是医学偶然性与不确定性的表述，也是医学人学传统、叙事医学、灵性照顾的思维基础。传统医学与现代生活的适应性问题，不能全盘割裂，有不适应的地方（如传染病的群体防控，基础医学研究），需要改进，甚至脱胎换骨，但也有适应的地方（疑难症，老年疾病的调养与调治），也就是说，传染病时代、公共卫生时代，中西医两个回合的博弈，中医丢失了制高点，但慢病时代、老龄化这个回合才刚刚开启，中医有重新占据制高点的机会。如果中西医携手，慢病时代的全人医疗会催生出许多新的思路与办法来。

中医真的该被废除吗？

当年，丁文江、傅斯年当年讥讽、批评中医的基本点是中医不科学，包括形态结构认知不确切，病因、病理、药理解读不客观，诊疗路径不标准，疗效评价不齐一等等。然而，丁文江和傅斯年都不是学医出身，他们对医学的标准并不妥帖。

丁文江的好友胡适曾经批评他对中医的偏见，他在《在君传记》中写道：“我颇讥弹在君对中医、中药的武断态度。我指出，所谓西医，所谓新医学，也有高下之别，也有人的区别，有设备的区别，人的性情、道德等等区别。如北平法国医院、德国医院，始终没有受过训练的护士。他们的设备也远不如协和医院。又如在君煤气中毒时，衡阳铁路局的医生岂不是西医，而他们都未见过煤气中毒的病人。”

时过境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不断深化，当年的激进思绪和救亡色彩不复存在，如今的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当年的废除中医、废除汉字的理论又有怎样的一番思绪呢？2017年《中医药法》发布，中医药发展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中医的存废问题似乎已有了答案。

如今，屠呦呦从《肘后方》里引出青蒿素发现的原点意念，针麻的类麻醉效应，经络护理（刮痧、点刺、儿童指端按摩）对症状学廉便处理技能的丰富。在诺贝尔的领奖台上，她说出“中医药是一个伟大的宝藏”。今年，中医即将被纳入到明年出版的最新全球医学纲要当中，这是全球各国政府在医疗、管理、教育、科研和保险方面关于疾病分类的规范性标准，同时也是全球卫生健康领域最具权威性的标准之一。

有趣的是，当年极力提倡废除中医的俞樾在晚年十分肯定中药的价值，他列举了许多古代文献，肯定古代流传下来的丸、散、丹、膏类药物的成效，自己也对成药的配置有很大兴趣。

提出“废止中医案”的余云岫晚年致力于整理中医古籍，他撰写出考释研究中医病名及证候的《古代疾病名候疏义》堪称中医病证考释的经典著作！另外他还促进了中国近代卫生体系的建立，对中国医学、传统医学有巨大的贡献。

中医真的该被废除吗？在网络上的一个热门回答中说，“中医”这个概念是不应该存在的，相应的“西医”的概念也不应该存在，我们需要的只有“医学”。

医学不是物理学、化学、数学，后者没有地域差别，没有德国几何学与法国几何学的差别，但疾病谱一定有地域差别，即使是形态、功能、代谢层面也有民族体质之差，人类学家还挖掘出心理、行为、思维类型的民族差异，所谓有了全球化的现代医学，就必须取消传统的本土化医学，或者“中国医学”必须彻底融入“世界医学”（现代医学）的宏论不过是幼稚的科学主义者的一厢情愿。

曾几何时，在美国生活的华侨因为对儿子使用中医刮痧疗法治疗孩子的感冒而被扣上“虐待儿童”的罪名。这是美国教师、社工、律师、法官对于中医的不了解而造成的茫然无知，如今在奥运赛场上，我们能看到游泳名将菲尔普斯使用中医拔罐的印记，对于反中医的人而言，这是否算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呢？

中医蕴含了生命的智慧

西医又称为“现代医学”，它的发展和现代机械技术、科技技术、数学技术等紧密结合，然而随着医疗的手段越来越丰富，医学也逐渐成为了一种“工具”和“技术”，医患关系越来越冷淡，甚至导致医学的污名化、医生的妖魔化。

现代医生得不到病人的认可和尊重，这是因为医学占据了技术的制高点但是却丢失了道德的制高点，医学、医院和大众之间理应由道德共同体转为命运共同体，但是最终却沦为利益共同体，最终导致了医患关系恶化。

与之相反的，中医当中蕴含了许多生命的智慧，比如阴平阳秘、德全不危，蓄德—涵气—养性—养生的健康意识，在中医当中情与理是相互结合与交融的，而且在民间还有特色的生死辅导及灵性空间的开导，对于病患而言，这种传统的情理或许更能够抚平遭受创伤的心灵，也为其制造了一个精神上的寄托。

中医讲究“天道”、“人道”、“医道”，其中天道就是指大自然的规律，人道是指如何顺应自然规律，医道则是通过医疗的手段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也就是说中医处处追寻的都是一个“规律”——顺应自然的规律。

千百年来，中医的发展造就的不仅仅是一个医疗体系，更是一套文化理念，中医是什么？它不仅仅是诊疗方法和和治疗手段，更是人们对于生活的一种态度，是和中国传统儒家文化一脉相承的体系。所以，我们在医学的道路上一方面要向前走、向上发展，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继续发扬传统的中医文化，只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成为下一个巨人。

今日话题：中医存废的争论已经百年有余，你认为中医能存在的原因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