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死吃河豚

陈立仁、陈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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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美食、故事、小说、美食文化、美食故事、河豚、江南。

河豚是一种毒性很强的鱼,但河豚的肉却是极为鲜美,素有“水中三奇味”之称。每年农历三月,就如苏东坡写的那样:“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蒿遍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阳湖人自古就有农历三月吃河豚的习惯,讲究吃江鲜的食客有“不吃河豚,焉知鱼味?吃了河豚,百鲜无味”一说,更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这是说河豚鱼味实在是鲜美得让人不能放弃,拼着死也要吃。农历三月吃河豚,不是阳湖城的习俗,但近似习俗。千百年来,这吃河豚的习惯一直沿续到如今。

近几年,阳湖市各级政府多次颁发禁吃河豚鱼的红头文件,三令五申,也处罚了一些顶风烧河豚鱼的店家和吃河豚鱼的政府官员,但暗地里还是有人照吃不误。阳湖市城东南三十多里外有一个临湖近江的菱溪,菱溪镇就是镇上有几十家餐馆烧河豚鱼烧得好,才在方圆数百里城乡出了名的。菱溪镇东头那家“长江第一美味”店名气最大,有数百年专烧河豚鱼的历史。据说,“长江第一美味”这6个字,就是当年客居阳湖的苏东坡,在这里吃了绝味的河豚鱼,一时兴起,挥毫题写的。“长江第一美味”店老板江湖河有祖传烧河豚鱼的手艺,据说到菱溪镇来吃河豚鱼的人中有点身份的,大都是冲着江老板那烧出的河豚鱼味绝、且从来没有吃坏过人的本事。

受过重重处罚的江湖河不敢再烧河豚鱼了,但他的百年老店还保持着专烧河豚鱼时的装饰,茅草屋顶,挂着颇具古风的苏东坡行草“长江第一美味”额匾,店堂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两根食指般粗细、一米短长、古铜颜色的老竹杆。

又是一个河豚鱼上市的季节。这天,菱溪镇镇长马荣方接到市政府秘书长打来的电话,说省里有一位贵客要到菱溪镇来看看,让他做做准备。马荣方心领神会,每年这个时候,市里不少领导都会或自己或带着贵客先后到菱溪镇来吃几次江湖河烧的河豚鱼,就是禁令连发后也是如此。

找到江湖河,没等马荣方话说完,江湖河就摇头拒绝了。江湖河是个明白人,政府下了禁吃令,自己顶风烧鱼受到重罚,对外不烧了,但只要马荣方开口他是从来不说二话的。不是他巴结当官的,实在是他欠着马荣方天大的人情。那年,江湖河到扬子江边收购了河豚鱼深夜返回菱溪镇,在十八湾盘山道上出了车祸,奄奄一息,刚巧马镇长路过,救了他一条命。

但去年这个时候,在给一位市重要领导烧过河豚鱼后,江湖河就明确对马荣方表示:“欠情要还,但我不再违法还情,以后我是不敢再烧河豚鱼了。”

这回,任马荣方好话说了一帆船,江湖河一点也不肯通融。马荣方就差跪下来给江湖河磕头了,并再三再四声明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回,以后再不开这个口了,还说:“先前的那些罚款,镇里全给你解决。”

或许是救命之恩要图报,或许是一大笔罚款能返回,江湖河叹口气应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时分,在阳湖市成市长和马荣方的陪同下,省里贵客到了美味店。脸上全无生意人特有热情的江湖河双手抱拳,迎着贵客扫射过来的严峻目光,说声“恭候领导大驾光临”,冷冷的眼光就落在贵客脸上特别的审察了一番。

“必经程序,这叫‘观颜察色’!”马荣方见贵客一脸的不高兴,赶紧低声解释,“河豚鱼鲜是鲜,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吃的,谁能吃谁不能吃,先要过厨子的‘眼关’!”

待江湖河把三位领导领进包房,又在桌子上放了三套筷、盅、碟、匙,马荣方才微笑着对贵客说:“您已过了‘眼关’。这江老板有个说道,就是如果他不放筷子什么的,就是说来客不能吃他烧的鱼。当然,如果来客一定要吃,他也会将就,一旦吃出了事,他也是会采取特别措施的……”

贵客一脸严肃正经,张张嘴想问“采取什么特别措施”时,江湖河说声“请跟我来”,便领着三位进了厨房。

贵客疑惑地问:“这又要干什么?”

马荣方说:“这也是必经程序,叫‘亲眼目睹’。”

河豚鱼,味道是鲜极。但肝脏、生殖腺和血液有剧毒,弄得不清爽,会吃死人的,所以才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但阳湖还有一种说法叫“拼洗吃河豚”,就是说要在“洗”上下工夫。请客人进厨房,就是让他们看洗河豚鱼的全过程。

江湖河说:“鱼眼、鱼内脏、鱼籽是决不能有半点残留的。”说完,一一清点堆着的废弃物中的鱼眼睛、内脏、鱼籽。接着,给泡在木盆里剖开肚皮的河豚鱼换水,五分钟换一次,直到木盆里的水清得没一点泛红……

回到包房,贵客“呵”了一声,明显是假惺惺地说:“没想到吃河豚鱼,还这么讲究!早知如此,不来也罢。”

马荣方笑着说:“今天是加二奉承了,换了平时也就过过堂,没这般复杂、认真的。”

说着话,一股醇厚的河豚鱼香味飘溢过来,江湖河托盘上鱼了。只见那尺二的精致蓝花船盆中间静静地横着一条硕大的河豚鱼,两旁分别横着的一条河豚鱼比中间的要小,三条鱼全一个样,那色泽是何等的金红光亮;那卤汁是何等的肥浓糯软;那浓浓的特有香味是何等的令人口水直流,叫人难敌这色、香、味俱佳美肴的诱惑。

贵客原本铁板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刚举起筷,却听江湖河说:“对不起,还得按规矩来一下,这叫‘先尝避嫌’。”

什么先尝避嫌?阳湖民间吃河豚鱼,怕吃客中毒,或厨子故意下毒,河豚鱼烧好,吃客开吃之前,厨子要先尝两口。厨子吃后没事,吃客才动筷。

江湖河举筷从盆子里夹了块鱼肉,放在一只碟子里,然后再用汤匙挽起送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然后,坐了下来。

30分钟后,江湖河站起身,朝三位领导点了点头,还没等江老板转身离开,贵客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啧啧出声地大嚼起来。“不错,不错,不错,”贵客美得连连啧嘴,不住地赞叹,“这味,这味真是绝了!”

包房里的气氛活跃起来。客气声中,盆子里的鱼肉几乎全扫进贵客肚子的同时,一瓶20年藏五粮液酒也见了底。贵客的脸皮红得发亮,额头也沁出点点汗粒,他满足地把眼光斜向成市长,舌头有点发僵地说:“成……成市长,马……当镇长,委屈了,要……动……动一动……”

这时,江湖河把一盆子清炒金花菜端了进来,放置到桌子上时,冷冷的目光正好与贵客扫过来的目光相碰,贵客觉得老板的目光有些蹊跷,那神色也莫名。忐忑间,他忽然觉得腹中隐隐然有不适之感,摸一摸额头,竟有一手指冷汗,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就双手捧住肚子,大叫:“哎呀,我舌头麻,肚……肚子痛……”

马荣方的头皮炸开了,第一个反应是:中毒了!他丢下筷子扶住了贵客,成市长也慌了手脚,急忙招呼江老板。

江湖河看到贵客在马荣方怀里痛苦地扭动身子,不为人觉察地一笑,慢慢地翻开贵客的上眼皮仔细看看,翻开下眼皮认真观察,又看了一眼贵客伸出的舌头,那神色很是郑重。

这时,贵客已捂着小腹轻轻地呻吟出声来,额头上亮晶晶地不时沁出密密的细汗。马荣方吓得脸都黄了,连声问江湖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要紧不要紧,要紧不要紧?”

江湖河当机立断:“快送医院!”

到了镇医院,医生立刻给贵客催吐。但不管怎么往贵客肚子里灌催吐液,贵客只是痛苦地喊叫,就是吐不出什么东西来。给贵客抢救的是位老医生,在他手里少说也抢救过数百个吃河豚鱼中毒者,偏偏这回就不行。他满头是汗,摊摊手,对马荣方说:“马镇长,送市里医院吧,我没法子了。”

马荣方听了胆战心惊,顿时感到自己肚子里也有了怪怪的感觉。可自己只是稍稍动了动筷子呀,难道也中毒了?他哭丧着脸说:“我,我的舌头也发麻了……”

这会成市长倒是很清醒,心想市医院是万万送不得的,那里人多眼杂,这吃河豚鱼中毒的消息传出去,还不闹得满城风雨。他一把拉过马荣方:“不是说江老板会采取特别措施吗?何必要舍近求远送市医院呢?”

马荣方让江湖河赶紧采取特别措施救人,江湖河看了一眼马荣方,无奈地摇了摇头。马荣方沉下脸来:“你烧河豚鱼烧了几十年,从来就没有失过手,为什么偏偏这回出了问题了出了问题你又不采取特别措施,你就不怕我把你送到‘西林’去?”阳湖市关押罪犯的看守所在西林山里。

这时,贵客呻吟着乞求:“快救救我吧!”

江湖河说:“不是不采取措施,是这个特别措施不好采取啊!”

马荣方火了,气急败坏地说:“都要死人了,你还不采取措施,有什么好采取不好采取的?!”

江湖河沉吟了一会才说:“那就先回店里去吧。”

回到美食店,安顿好贵客,江湖河叹了口气,说:“我这特别措施,就是用墙壁上挂着的那老竹杆,到后院去……”他低着头,艰难地说,“到后院去,吸……吸吮那‘米田共’,眼下只有那存年的‘米田共’才能够解这河豚鱼的毒……”

“什么,什么什么?你,你不是昏了头吧?”马荣方一听就跳脚,菱溪镇人说的“米田共”就是“粪”;存年的“米田共”就是存放在茅坑里多年的大粪。这别说是吸吮了,听着都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这可是我那祖传的解毒秘方呀。”江湖河慢吞吞地说,“这老竹杆,说起来话就长了也远了,名气大着呢!当年小鬼子在江南的一个狗屁司令吃了我爷爷烧的故意下了毒的河豚鱼,吸吮了那米田共才保了一条命,回国后他把这事写成文章卖给东京的一家大报发表,赚了不少日元。后来有不少日本人寻到菱溪镇来,要吃河豚鱼,还说‘中毒的不怕,有米田共的救命’。就这特别措施解毒,我可是没胆敢唬弄您带来的这尊菩萨……”

马荣方有点发呆,成市长推了推了他,说:“既然是祖传解毒秘方,就试试吧!”

被河豚鱼毒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贵客也低声地说:“小日本也吸吮了,我有什么不能吸吮的……”

江湖河暗暗一笑,转身进了厨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衣袋里拿出一只小砂罐,倒出红的、黑的、黄的几样药丸,混和到一只小酒杯的水中,然后就端着小酒杯出了厨房,把小酒杯里的水灌进了贵客的肚子,又摘下墙上的竹杆,叫成市长、马荣方扶着贵客到后院去。

美食店后院是一个菜园子。菜园子里那几树桃花间,有个草棚掩着一只不大的缸。江湖河指了指加着盖的缸说:“那里就是,那里就是存了多年的……”跟在后边的三位,或是想像到了缸里的混浊恶臭,不觉都掩起了鼻子。

江湖河默默地掀开了缸上的盖子,后边就传来成市长“哇”的一声呕吐的声音。也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味从缸里溢出来。奇怪的是那味并非有想象中熟悉的恶心的臭,这味似乎并不难闻,甚至有点不可言喻的香辣味!

江湖河用老竹杆敲了敲缸沿,说:“来吧,马镇长您先请!”

尽管存年缸里的味好闻,马荣方还是恶心得拧紧了眉头,这怎么吸吮得?江湖河说:“来呀,这可是能救命的呵!”

马荣方心一横,憋住气,闭上眼睛狠狠吸吮了一口。立时,他觉得的肚子里搅动起来,赶紧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吐了一地……

贵客一看真有那么回事,也不要江湖河喊了,跑前一步,双手握住那根老竹杆,憋了憋劲,闭上眼睛狠狠吸吮了好几口。同马荣方一样,他的喉咙像开闸的水龙头,顿时就喷出一肚子秽物。

真是灵验极了,马荣方说他肚子不疼了,贵客的脸色也红润了,????成市长更是喜出望外。

回到包房,江湖河端出菱溪特产明前新茶“浓郁清香雀舌茶”,请领导享用。须臾,又捧上纪念册,请贵客留下墨宝。

贵客没置可否,翻开纪念册逐一浏览,果然有各类人士留下的中外文字题字不计其数。江湖河指着“河川清澈一郎”汉文名字说:“这就是那个写文章卖了钱的狗屁司令。”

贵客全然忘了刚才的狼狈,来了雅兴,挥毫写下“长江第一美味”六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只是没签上大名。临了,他兴犹末尽地把挂在墙上的那根古铜颜色的老竹杆摘了下来,倒腾着横看竖看,还眯起一只眼,从漏空的小小圆孔去看无垠的苍窍。继而,又不无亲呢地抚摸了好一阵子……

这天,江湖河与几个最要好的哥们聚会,忆往昔蹉跎岁月说如今无限感慨。说到开心处,哥们责怪江老板小气不烧河豚鱼给大家吃。江湖河正想解释,这时电视里播报起省里召开反腐倡廉忧民不扰民的新闻,看到屏幕上正在一本正经严肃讲话的那个省领导,江湖河一愣,认出省领导正是那个吃河豚鱼中毒的贵客,他扫了一眼那挂在墙壁上的古铜颜色老竹杆,想着前些日子省领导那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了一阵,就三分醉七分醒地口无遮拦起来:

……要为省里的贵客烧河豚鱼,江湖河心里着实不愿意,一来是被重罚罚怕了,二来是禁吃令是政府发的,老百姓不能吃了,一些政府官员照吃,心里有气,听说是省官气就更大,就更不情愿烧。气愤中,就有了戏弄当官的一回的念头。于是,烧河豚鱼时,他偷偷放进了一种能叫人舌头发麻、肚子发痛的草药,心想就是要当官的吃了美味遭点罪,付出点“定法违法”的代价。吸吮存年米田共解毒当然是假的,他不会那么缺德,后院缸里存放的是放了多种草药和香料酿成的陈年特制佐料水,有奇异的香辣味,是腌制咸货的上好底料。让当官的吸吮几口以为是米田共汁的甜酸苦辣咸香等味混和佐料水,不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才怪呢!当然,贵客喝下的一杯水到是真的解毒的药,那和在水中的药丸是江湖河依据祖传秘方配制的解毒特效药。马荣方没吃到多少河豚鱼,过一会就没事了;贵客河豚鱼吃得多,但喝下解毒药也就解了麻、痛;成市长根本就没吃河豚鱼,他呕吐是“存年粪缸有恶臭”的心理起了作用……

等到江湖河把话说完,哥们无不惊得直咋舌。

●陈立仁,笔名何人,常州市人,常州作家协会会员,常州市故事学会副会长,在全国各地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故事千余篇,已经出版的有小说故事集《何人故事选》、《名山镇轶事》;散文随笔集《有一个地方叫“常州”》、《老常州年节风情》。作品多次获得省市级等级奖项,获得“中国好故事创作优秀奖”、“中国故事节美丽中国故事会创作银奖”、“世界华文微小说大赛一等奖”。

●陈黎阳,常州市人,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生毕业,现就职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外国语学院,主要著作有《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民族主义》、《文学传统的继承和发展》、《常州礼俗古今谈》、《常州散笔》、《风俗常州》,并在《当代外国文学》、《外语学刊》等多种核心刊物上发表有关民俗文化的作品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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