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见、看见、感觉都停下的地方，小说开始了丨第代着冬|163

在我们寨子里，除幺爷之外，人人相信爷爷有把人画走的法力。他之所以获得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本领，跟头年的一场大水有关。夏天，我们寨前的小河涨了一场罕见的大水，爷爷像往常一样扛着一根抓钩，到公路下的河岸上去捞浮财。浮财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无主财产，有树木、家具，如果运气好，也能遇见活着的牲畜。那天爷爷站在岸上，看着脚下的浊浪，等了整整一天，啥也没捞到。到黄昏，他看见宽阔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黑影。爷爷后来曾十分得意地对我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我说，死人。爷爷说，不对，再猜。我说，一根木头。爷爷说，不对，从上游漂来的是一个溺水的菩萨，你说奇怪不奇怪？

顺水漂来的是一个木雕菩萨，这完全出乎爷爷的预料。我后来曾想，如果当时爷爷知道水面上漂过来的不是一根木头，而是一个菩萨，他说不定会收回伸出去的抓钩，撒手不管，从而失去把人画走的法力。但爷爷当时不知道那个黑影是个溺水者，他以为是一截不错的木料，很娴熟地伸出绑在竹竿上的像问号一样弯曲的铁钩，把木头拖到河滩上。爷爷看见，他捞到河岸上的不是一块普通木头，而是一个木雕菩萨。菩萨在他脚下仰面躺着，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第代着冬《画画记》

原载《安徽文学》2018年第5期

《中华文学选刊》2018年7期

“实力阅读”栏目选载

在时间之河打捞

文丨第代着冬

本文系小说《画画记》创作谈

一个知道我业余写点东西的朋友，有次突然问我，当初为啥写作？他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本来喜欢可以算一条很好的理由，可起初连喜欢都说不上。喜欢是后来的事情。就像先结婚后恋爱那样。

第一次动笔写东西，是三十七年前。那年我十八岁，刚从一所中专水利工程建筑专业毕业，一心想当水电工程师。十八岁的年纪，脑子里尽是花团锦簇的好事，一说到水电工程，马上想到自己置身山野的一副粗犷不羁的样子。想象中，野外工作极富诗意，现实生活却并非如此。

那年夏天，我被分配到一座小型引水式水电站建设工地，成为施工厂房的技术员。工地位于普子河边，紧邻一条小溪深峡。深峡风光确实很美。我曾多次沿峡谷往里走，小溪卵石堆叠；峡谷怪树招摇；天空湛蓝如洗。除了到峡谷乱走，还可以坐在工地混凝土浇筑的基座上，看清浅的普子河上小木船如枯叶漂浮，天际的鹰影在云霞里悬停。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地方是有趣的。再有趣的东西也经不住天天看。施工技术员的空闲时间非常多，早晨，按照图纸放完线，要等到黄昏才去验收。无所事事的白天，工程处的年轻人很快找到了各自的爱好。有人成天扛一杆气枪四处打鸟，他许诺等他打到野鸡，就给我们改善伙食。直到我离开工地，也没见他打到过像样的东西。有人发了疯似的到处赶场。工地周围，散布有若干乡场。为了方便交易，乡场按照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的顺序确定赶场天，喜欢赶场的人迈着健硕的双腿，像个运动健将到处奔走。我既不喜欢打鸟，也不喜欢赶场，喜欢看闲书。闲书泛指教材之外的所有书籍，最多的是小说。这个喜好很多年前就有了。

那年深秋，我从普子场上买到一本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回工地时遇到了小白，他在稻田里钓鱼。钓鱼不在河里而在稻田里，是因为夏天的洪水把水产股的一口鱼塘冲垮了，鲫鱼全部跑进了稻田。小白是外包公司的焊工，长我十多岁，大家叫他小白，我也叫他小白。他见我手里拿了本书，要过去看了看，没有说话。到晚上，他来到我房间，给我开了一张书单。那之前，我只知道他喜欢拉小提琴，钓鱼，用煤油炉子开小灶，不知道他喜欢读书。那天小白给我开的书单，足有三页，几乎囊括了十九世纪所有世界名著。那之后，我按图索骥，四处搜罗书单上的书籍。如同站在岸上看别人游泳，看久了也想下水试试一样，那年深冬，我烤着炭火，在寂静如星空的工程处翻出一叠白纸，试着写了一些文字。这些文字曾在极小的朋友圈子里传看，多数传着传着就传丢了。一段时间后，有人怂恿我给文学期刊投稿。那时投稿不花邮资，剪掉信封一个角，表明里面装的是稿子，邮政局穿油绿色工作服的邮递员就会把信投出去。我每次给信封剪角，都会升起一种优越感。或许是这种优越感，促使我不停地写和不停地投稿。一年后，奇迹发生了，我写的文字真的变成了铅字。

那两年偶有东西见诸报刊，但我并没意识到我今后的业余时间将会被这件事情全部消磨掉。直到到了一九八五年，我二十二岁，从水电局调到行政机关写公文。调我的理由是我喜欢写东西。可能在人们眼里，写现代诗跟起草通知差不多，关键是我也无知地认为差不多。等我走马上任，才知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当水电工程师的梦想从此烟消云散，我不得不抓住文学这个业余爱好。要不然，我连个喜欢的东西都没有了。

那几年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有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如果分开来讲，是两件事。一件事是文学热闹得像个江湖，特别是诗歌，好像人人手里都握有杀手锏，主义横行，流派很多。另一件事是由于我所在的小县城地处乌江要冲，外来者必得歇脚一晚，于是我家一度成了文人周转站，见过很多牛哄哄的作家和诗人，碰到过很多主义。文学爱好者们聚到一起，谈得最多的是读过的书。彼时，国外很多现代文学流派的作品被集中翻译出来，人们言必卡夫卡、博尔赫斯、艾略特、乔伊斯，仿佛你没读过这些高级作品，你都不好意思喝酒。

为了有足够谈资，我像当年在工程处烤着炭火阅读那样，遍寻朋友们提及的重要著作，也包括自己从书店和图书馆里发现的。那时寻书是一乐事。寻书不一定在大城市，有时乡场小店也有意外之喜。我曾在郁山镇一家小百货店里买到过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在另一个小镇里买到过赫尔曼·黑塞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加西亚·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读多了，难免要模仿现代主义的腔调写写，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我误以为自己已然先锋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尽管书籍对自己影响甚巨，但深究起来，对自己影响最大的，还是从少年时起就开始浸润自己的那些民间叙事。我生长的武陵山区，不是一个文字传统深厚的地方，口耳传承的民间故事早在文字教育前就萌芽了。每个少年发蒙前，就已经能够在大雪封山的火边或者牧场，转述传说和掌故。后来，作为成立民族自治县的文化盛事，我曾有幸带着县政府的介绍信，在武陵山脉和大娄山脉穿行，搜集、整理、编辑一本《民间故事》。三十多年后，我仍能清楚地忆起那些民间故事讲述者们讲述时的情状。如果你是个有心人，就能从中分离出一些文学营养，这些营养足可以把你的文学爱好丰富得像那么回事。

就这样，如同吃烟上瘾，业余写作成为我的一种生活常态。它像盐，普通而有益，不可替代。写作在我眼里，既是一种对生活的回望，也是一场在时间之河的打捞，更是一次对生命的用心倾听。比如，《画画记》。

一九八七年夏天，我被单位指派到乡下抗洪。我到达乡下时，大雨已经停了，洪水还没消退。在浊浪翻滚的诸佛江边，我看见一个老人扛着一根绑有铁钩的竹竿，看着江面出神。我以为他想过河，同行的本地人告诉我，他是在捞浮财。到了晚上，有人从另外的村庄回来，讲了个笑话，说有人捞到了一个木雕菩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场景和笑话在我的记忆里被保留下来。整整三十年后，这个场景成为我写《画画记》的源头。

《画画记》跟我的其他小说一样，除了记忆中的场景，道听途说的点滴线索，支离破碎的人物印象，绝大部分是虚构的。有段时间，我羞于承认自己的小说出自于虚构。这可能跟人们追捧“非虚构”有关，也可能跟作家们能找出作品的生活原型有关。我觉得自己是个野路子，写法不正统，误以为小说应该有个原型。后来见多了，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在我们听见、看见、感觉都停下脚步的地方，小说才刚刚开始。它要沿着一条虚构之路，从容抵达人们的精神世界。

我从消磨光阴开始，到渐渐上瘾为止，一直是个业余文学爱好者。我说自己业余，不是谦虚，是事实。当然，也可能带有某种防范心理——如果写得不好，业余爱好是个推托之词。如果写好了，也可以借此吹牛。后一种可能性不大。写了这么多年，我没看到自己有“写好了”的迹象，倒是看到了很多欲罢不能的无奈。

第代着冬

男，苗族，1963 年5 月生，重庆市武隆县人。1983 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作品集10 种。作品多次被各选刊转载；多篇作品入选《中国年度短篇小说》《21 世纪中国小说年选》《中国短篇小说100 家》等选本及教辅读物。曾获《中国作家》年度短篇小说奖、《民族文学》年度短篇小说奖等文学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实习编辑：李婧婧

新刊目录

中華文學選刊

2018年第11期

主编阅读

毕飞宇、张同道　　你永远要写可以成立的小说

选自《读库1803》，新星出版社2018年7月版

实力阅读

邓一光　　金色摩羯

选自《特区文学》2018年第5期

林　森　　海里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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