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方“ 戏剧与影视评论 ”可以订阅哦

导读

爱丁堡戏剧节/边缘戏剧节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节,也是最体现平等和民主精神的艺术节。自传、跨媒介、形式实验、性别和身体、戏仿、纪实、科技和未来、心理疾病、衰老和死亡、当下政治以及家庭问题,是2018爱丁堡国际戏剧节的关键词。本文着重分析了本次戏剧节在舞台景观、多媒体表现手段、身体在场方面的主要特征,以及艺术家们集中关注的女性主义、身份政治、民粹主义和移民等当下急迫的政治议题。

2018年爱丁堡国际戏剧节/边缘戏剧节在规模上又一次突破了历史纪录。8月3日—26日,共有2万多人在300多个场地参与了3500多场演出和活动。演出场次达到4万多场。大大小小的剧院显然无法满足场地的需要,会议厅、大学、教堂、社区中心、俱乐部、图书馆、酒店、酒吧、公园、草地都临时用作剧场。大街小巷充斥着试图吸引观众的演员和散发传单的工作人员。在边缘戏剧节的中心地带,每个街区都有街头表演艺术家在表演。除了音乐演出、正剧、喜剧、音乐剧、歌剧、舞剧、木偶剧和儿童剧等常规剧种,还有喜剧单人秀和双人秀、读心术、肢体戏剧、逃脱术、口技、杂耍、马戏、快闪、无伴奏合唱、歌舞表演、歌舞伎、变装秀、京剧、玩具剧场、特殊场地戏剧、哑剧、讲故事、即兴演出、诗歌朗诵、魔术、对谈和讲座等。当然,不少剧目可以归属在多个类别。除此之外,还有200多个相关活动。其规模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戏剧节。与此同时,爱丁堡的艺术节、图书节、爵士乐和布鲁斯音乐节以及边缘电影节也在进行。因此,不来爱丁堡是很难想象这里的场面和活力的。这么大的能量集中释放,一方面给观众带来选择的困难,另一方面也给演出团体造成巨大的压力,有些表演有上千观众,还有大量的剧目只有个位数的观众。而作为观察者和学者,很难做出全面的评价和综述。可以说,自传、跨媒介、形式实验、性别和身体、戏仿、纪实、科技和未来、心理疾病、衰老和死亡、当下政治以及家庭问题,是2018爱丁堡国际戏剧节的关键词。

非常规的“常规”和非主流的“主流”

本次戏剧节上,莎剧仍然是演出、改编和戏仿的大户。单是《麦克白》就有各种改编版,如儿童版、韩国版和故事版等。《哈姆雷特》《罗密欧与朱丽叶》《仲夏夜之梦》《无事生非》《驯悍记》《李尔王》《错误的喜剧》《亨利五世》《第十二夜》,以及韩国的《首尔的风流娘儿们》等,也都在演出和改编之列,这还不包括借用莎剧元素的戏剧和关于莎士比亚本人的戏剧。相比之下,其他经典剧目和近年来获奖的主流剧作十分少见。除了《等待戈多》《玻璃动物园》《悲惨世界》《泽西男孩》《耻》和 《Q大道》之外,大部分是原创的新剧和非主流戏剧。其中,单人秀和双人秀、肢体戏剧、歌舞剧及木偶剧占了很大比重。可见,爱丁堡戏剧节并不崇尚过去的辉煌,而是渴望出新,追求意外和惊喜。

Bubble Laboratory by Kurt Murray and Iulia Benze.

Photograph: Murdo MacLeod for the Guardian

很多戏剧是沉浸式或半沉浸式的,至少是互动的,或者包含即兴成分。《和我们一起坐一会儿回想》,每15分钟邀请一位观众在动物园剧场后院的长椅上一起望向苍翠的亚瑟王宝座和开始显露秋意的四野,然后合上双眼,回想逝去的亲人,倾听我们虽然看不见却能看见我们的人的声音。《斗篷和匕首秀》是由英格兰三个门剧团创作的历史剧。它由一小时的爱丁堡实地历史巡游加一小时的历史剧组成。演员穿着18世纪的服装,戴三角形皮帽,操一口苏格兰腔,带观众走过干草市场、淑女街、英格兰国王当年下榻的城堡,以及大大小小的建筑,讲述500年前爱丁堡穷苦百姓的悲惨生活。历史巡游结束后,观众被带到一个迷你剧场,在这里,上演了一个苏格兰18世纪的男青年向一名隐姓埋名的前詹姆士党成员寻仇的故事。而《一面墙就是一个银幕:利斯》剧组则带领观众参观爱丁堡北部利斯地区,沿途的墙上还放映着短电影。在英格兰的乔斯·郎和西蒙·莫纳瑞等创作的《在亚瑟王宝座上的喜剧演出》中,观众要跋涉45分钟从普莱森斯大院走到山顶来观看演出。

美国远方当代舞蹈剧团的《这是真实生活》,以舞蹈的形式描绘了人类在信息社会的生活方式。这部剧全程允许观众使用手机,可以拍照、录影、发短信、打电话,因此创造了许多新颖的、与观众互动的方式:让观众登录剧团的网页,用手机为舞蹈播放配乐;让观众开启手机上的手电筒为舞台打光,使得灯光效果不止拘泥于舞台本身的布景灯。创造者有许多新奇的小创意,比如,表演者们现场连线自己的亲朋,将真实的日常对话呈现给观众;演员时不时走下台和观众自拍,还让对方在社交网络上关注自己。但这也导致观众无法聚精会神地欣赏整出剧目。不过,这也是导演的目的所在:在信息时代,人们的注意力本来就越来越无法集中。而该剧的每一幕舞蹈之间都没有什么连续性,实验和形式感比叙事感要强很多。表演结束后,导演请求大家将拍的照片与视频发布在推特和脸书上,并@剧团,这可以说是非常聪明的宣传手段了。

即使那些非沉浸式的戏剧,也都设置观演互动的环节。演出当中,演员和观众对话、投掷东西到观众席上,请观众吃东西、喝东西、一起唱歌跳舞或者上台配合表演甚至脱衣服,不胜枚举。有些海报则赤裸裸地宣传:“警告!本剧会邀请观众放飞自我。”喜剧二人组玛丽·席根思和艾尔·伯特的《更火辣》是一部探索身体和释放身体的戏剧,在结尾处,两位演员下台逐一邀请观众上台随着音乐一起跳舞。英格兰的伊薇特·梅的喜剧单人秀《通往幸福生活的十个步骤》试图通过个人经历来言说幸福是什么,如何获得幸福。表演者在事先准备好的白板上写了关于幸福的十条建议,并逐一讨论。还发给观众一些小纸条,让他们写下感到高兴的事情,在演出结束前读给观众听。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有时候,在互动过程中会出现很多有趣的插曲。澳大利亚山姆·邓维多剧团的《阿佛洛狄忒美和隐形的消费上帝》,讲述了希腊掌管爱与性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美来到21世纪被社交媒体所诱惑而引发的一系列故事。女神对观众说“我是性爱之神,我一出现就让男人沸腾”,然后指着一个男观众问:“你为什么还穿着衣服?”男观众说:“我是Gay。”

一些戏剧在空间和灯光方面带来新的尝试。瑞士菲利普·赛热公司的《诡计》是一部集舞蹈、戏剧和美术为一体的儿童剧,艺术地呈现了两个年轻人在一个梦幻般的空间里战胜黑暗和怪兽,获得成长的旅程。戏剧中奇幻的意象,如怪兽、蜘蛛、水母,和弥漫的烟雾、梦境般的音乐极大地调动了观众的想象力。灯光效果是此剧成败的决定性因素之一,所有场景的变化和情节的发展都依靠灯光来推进。舞台上的灯光把表演空间分成两个部分,演员的主要活动在两个平行的灯管所划定的小空间之内,而舞台上其他部分像是一个更加神秘幽暗的世界。随着探险的深入,演员跨越了这个虚拟的边界,摸索着进入到大舞台上。灯光不仅让演员的身体和舞台道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还可以制造平视和俯视等不同的错觉。随着灯光的变幻,身体的不同角度和部位被突出和变异,与舞台上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使得场面更加扑朔迷离。

除了出新之外,另类和非主流的戏剧也是边缘戏剧节的主流,这从喜剧单人秀和双人秀以及歌舞表演(ca-berate)的庞大数量就可以知晓。一个主要原因是,场地的限制和长途运输的困难使得一些大制作的戏剧没办法实现,同时,新人和小团体也可以减少爱丁堡之旅的整体费用。最主要的原因是,观众喜欢这种不正经的、嬉笑怒骂的、为了娱乐观众而混不吝的演出。看看那些剧名和广告宣传词就知道了:funny,awkward,freaky,kinky,swanky, raw,hilarious,risky,weird,a roller coaster show,off-beat way of thinking。诸如此类的词汇铺天盖地对观众进行轰炸。事实上,在边缘戏剧节的喜剧一栏中,基本上是喜剧单人秀和二人组以及滑稽短剧等,那些严肃题材的喜剧和音乐剧都被归为正剧。喜剧和歌舞剧的体量庞大,质量有好有差,有的情节似曾相识,有的过于简单,有的则靠脏口和感官刺激出位。要想在1300多个同类型的节目中脱颖而出,还是需要在剧本、噱头、表演和歌曲、舞蹈上胜人一筹。弗洛和琼是一对姐妹,是加拿大音乐喜剧二人组合。在一个多小时的演出中,二人演唱了七首新创作的幽默、黑色、饶舌和傻乎乎的歌曲:某种为女性顾客特别研制的薯片、酒后失态、性爱机器人、囧途囧事、饼干厂女工之歌,以及为婚礼准备的丧气歌等。她们的歌曲都是原创,表演风格清奇,又切中当代生活的尴尬,因此获得观众和评论界的好评。还有来自澳大利亚的爱丽丝·弗莱泽,她在单人秀当中设置了一个通过看喜剧表演来观察人类和学习人类的人工智能搭档(由画外音来演绎),人工智能爆出的冷笑话给演出增加不少噱头。

使用身体和谈论身体

身体是爱丁堡戏剧节的一个通用语言符号和重要议题。戏剧节的八部大戏里,《诡计》《冷血》《家》是肢体戏剧;《仲夏》《等待戈多》虽然不是肢体戏剧,但身体是传达意义的关键;《死亡之疾》《艾迪的结局》是关于身体的戏剧。语言文化不同,意识形态不同,但是人类的身体是相同的。对身体的运用更多地诉诸感官,更容易消除语言和文化的隔阂,产生共情。除了肢体戏剧和舞剧之外,很多其他类型的戏剧,如单人脱口秀和喜剧双人组等,都大量加入肢体表现的成分来加强喜剧效果和感染力。肢体戏剧也存在一定的风险,并不是所有的肢体戏剧都很成功,编排不好会显得重复单调,有些动作让观众抓不到头绪。

《无穷》是德国家庭层面面具剧团的新作。戏剧用面具、光影、视频和肢体动作表现了人从蹒跚学步的幼儿到步履蹒跚的老人这个生命过程中的几个瞬间:第一次站立、第一次上幼稚园、第一次玩球、第一次恋爱、死去……剧中有很多精巧的设计,比如通过改变物体的比例造成视觉误差让演员缩小为婴儿,利用光影、影像和音乐来铺设戏剧的背景和氛围等。演员的身体控制力和表现力令人惊叹。舞台上没有任何语言,没有面部表情、旁白和字幕,完全凭借演员的肢体来演绎新生的喜悦、衰老的无力和死亡的哀伤,动作夸张却可信。《这是真实生活》的舞蹈本身不算复杂,意义也比较好懂,有一段关于人与手机的双人舞,两人没有眼神交流,都沉迷于虚拟的世界;有一段是乘客在纽约地铁上一边看手机一边随着列车的运行摆动,互相推搡,但依然没想放下手机;还有几段比较激烈的舞蹈,分别体现了网络霸凌和个体在社交网络时代的自我挣扎。舞者们都穿莫兰蒂色系的衣服:饱和度很低,一眼望去灰蒙蒙的,没有任何突出性。这仿佛是在说,所有人都是这个网络时代庞大的数据库里一个渺小的符号。而演员也很好地将人与人之间的隔离感表演了出来。乍一看,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空间内,但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即使在互相交谈的时候,也是在和手机、在和拿着手机的自己产生对话。苏格兰纸娃娃兵团的《卵子》是一个关于捐卵和超常生育的单人秀。其独特之处是女演员一边讲故事一边表演空中飞人。演员在从天花板悬挂下来的几条塑料绳子之间做各种高难度动作来表现捐卵的痛苦和怀孕的喜悦。观众一进门就看到悬挂在剧场中央的一只透明塑料袋,女演员裸体闭着眼睛泡在水里。后面的银幕上是卵子在巨大的卵巢中活动的动画。袋子破了,水把女演员冲到了下面的大桶里,整个过程极具视觉冲击力。前面提到的《冷血》中精妙的手指舞蹈也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两根手指戴着顶针跳踢踏舞,六根手指演绎出水芙蓉等。来自美国的吉奥夫·索贝里编舞和导演的《家》是一个关于身体和空间关系的戏剧,观众目睹演员们从无到有将一座二层的房子一点一点搭建起来,房子里住满了现在的房客和以前的主人,他们都挤在这座被称为家的房子里进行着日常仪式。在这些戏剧中,身体作为表意工具,并不像对话和文字一样是透明的符号,或者诉诸头脑所构建的虚构世界,而是带着强烈的反身性和在场性。

Edinburgh fringe 2018. (Some)Body by PosleSlov.

Photograph: Murdo MacLeod for the Guardian

性和裸体,作为边缘戏剧节的一道艳景,具有悠久的传统。1963年,安娜·凯斯勒在约翰·盖尔德的《事件剧》演出当中,裸体坐在轮椅上穿越剧院。不久之后,盖尔德和凯斯勒被告上法庭。事实上,你可能不会在别的任何一个戏剧节一次性看到这么多的裸体。汉娜·简·帕金斯在2018年8月13日《卫报》的一篇评论中提到自己在一天之内看到15个裸体。[1]俄罗斯言语之外剧团的《(某个)身体/人》在50分钟的演出中通过大量裸体场面展现身体所承载的爱和痛苦,以及身体和灵魂的纠葛。英格兰凡·黄剧团出品的《美》是越南裔英国编舞家丹·凡·黄的新作。他试图通过舞蹈和肢体来表现人的身体的脆弱,以及越南文化中的生死观。舞台上是六个全裸的演员。在一个场景中,演员裸体全速奔跑,而后像分子一样碰撞,相互纠缠着在舞台上滚动和抽搐。在《死亡之疾》中,演员全程全裸,男主的生殖器和女主的乳房还被放大到屏幕之上。出现的性爱镜头也是限制级的。而泡泡实验室的《泡泡秀:成人版》里,男主泡泡博士用一个巨大的泡泡阳具和女主奶昔做爱。男主向女主泼溅滑滑的肥皂水,在巨大的泡泡里,奶昔喊道:“我高潮了!”英格兰下半身剧团的《打屁股》当中,观众可以脱光衣服上台,作为交换条件,他可以有一分钟时间来推销任何他要推销的东西。在《这个性爱是真的》中,只穿了短裤和胸罩的男女演员在狭小的空间里表演做爱的场面,有一个场景中,演员几乎坐在了观众的腿上。这让边缘戏剧节有变成裸体派对的嫌疑。在一些戏剧中,裸露镜头和性爱场面就是吸引观众的噱头,和剧情并无太大关系。过多的身体暴露会让人感官饱和、品味下行。当然,爱丁堡戏剧节的观众显然也不都是来学习和思考人生的,只能说各取所需,高兴就好。

除了作为媒介和手段,身体还是艺术所要表现的主题。《身体商店》《如何成为一个坏女孩》《更火辣》《通往幸福生活的十个步骤》《捆绑的入门指南》以及《阿佛洛狄忒美和隐形的消费上帝》等剧,都试图言说身体和头脑的关系、身体的物化以及身体在当下文化中的意义。“人们比过去更加苛求他们的肉体形象。”玛丽·席根思和艾尔·伯特在《更火辣》中说道。两个女孩子基于对十几位13—97岁女性和变性女性的采访制作的双人秀,以坦率和夸张的语言探索了令女人尴尬、蒙羞和快乐的身体如何满足她们、出卖她们和连接她们。《这个性爱是真的》《阿佛洛狄忒美和隐形的消费上帝》探讨了社交媒体和消费文化如何扭曲人们对身体的期待以及两性关系。英格兰灯塔戏剧制作公司出品的《计划生育》把人体放在了医学实验室来检验科学对于人类身体的掌控。

多媒体的使用和不同体裁的融合

多媒体表现和多体裁互文是爱丁堡戏剧节的一个显著特征。舞台剧、木偶、影像、肢体剧、电声乐器、影戏、舞蹈、动画等形式的结合运用,模糊了戏剧的各种形式之间以及戏剧和其他艺术之间的界限。中国国家话剧院的《行走无疆》运用多媒体影像、肢体表现、人偶、现代舞、吟唱等元素,以意识流的方式呈现张骞出使西域的故事。《安妮·布拉西》讲述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旅行家和作家安妮·布拉西男爵夫人的传奇故事。木偶、影像、舞台剧以及音乐的杂糅运用,使得这个历史题材的戏剧既真实又不沉闷。英格兰一英寸徽章剧团的《暴动小猫:暴动的日子》将朋克音乐、戏剧和记录影像结合起来,回顾了俄罗斯摇滚乐队“暴动小猫”筹划和实施在克里姆林宫等地的抗议行为以及逃跑的过程。影像广泛使用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场地条件和预算等方面的限制,使大制作和现实主义的舞台布景比较难于实现,影像的使用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个缺陷。

《冷血》是由比利时亲吻和哭泣剧组出品的一部融合电影和手指舞蹈以及音乐的戏剧,作为戏剧节的首演剧目,非常惊艳。演员用手指演绎了主人公七次怪异的非正常死亡(飞机失事、洗车被电动刷子碾死、吞掉脱衣舞娘的胸罩钩子而死、出门买面包被暴风雪冻死、土豆泥过敏而死、因宇航员在飞行中偏离轨道而死),及其临终前的回忆和强烈情感。除了演员手指的强大表现力令人感叹,该剧最值得赞许之处是其跨媒介的表现形式。经过可移动摄影机的处理,舞台上的微型装置、玩具和背景在屏幕上呈现出真实大小的各种生活场景,如高楼大厦、火车、公寓、泳池、娱乐场所和太空等。手指就在这些装置之间演绎人的生和死。整个实时演出无电脑合成和后期剪辑制作,拍摄和放映的过程一览无余地呈现给观众,像是一个魔术师把自己的绝活透露给观众。

《冷血》 是2011年该剧组制作的《亲吻和哭泣》的续集。后者所采用的技巧在前者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后者是关于爱和生活,而前者关注的是死亡。《冷血》的七个故事用多媒体手段串联在一起,其放大、扭曲、嫁接以及时空的错乱等特征成为对人类记忆的完美隐喻。据主创人员讲,演出的目的就是为了实验。整个过程像是孩子们发明一个新游戏,一开始并不清楚最终会产生什么结果,经过不断的协商,一点一点地扩张了空间并加入新的玩意儿──微型人体模特、楼房、风雷电雪等。演出把舞蹈、戏剧和电影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并重新定义了戏剧和电影的界限,可以说是将戏剧变成了影像艺术,将电影变成了在场的艺术,而每一种艺术形式在这个过程中都发生了改变。事实上,观众目睹电影的拍摄过程以及屏幕上那些事物的原型并没有去魅,反而加强了神秘的感觉。一只眼睛看舞台上演员的演出和微型布景,另一只眼睛看电影,一边欣赏肢体的艺术,一边感叹由这些肢体动作在屏幕上产生的完整意象所传达出来的情感,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无独有偶,戏剧节另一部大戏──法国北方布非剧院出品、根据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短篇小说改编的《死亡之疾》,也是一部现场电影。故事是一个男人为了尝试去爱,和一个女人订立契约,出钱让女人每夜来陪伴他。杜拉斯探讨了她关于男女之间不可能存在真正的亲密关系的信念。小说曾多次被搬上戏剧舞台,但是这次形式完全不同。整个剧场就是一个摄影棚加放映厅。戏剧还没开始,观众就看到搭建的半个公寓的摄影棚和配音棚,男女主角坐在床上,工作人员在做着准备。和《冷血》不同的是,《死亡之疾》是现场录制和后期剪辑的结合。有些地方明显是事先录制好的影像片段,比如,女人走出男人的公寓后进入电梯,走在街上和海边,以及女人的回忆部分。而有些片段不大容易分辨,舞台上演员和摄像师好像是在进行现场录制,但其实并不是现场录制出来的,比如女人去洗浴间洗澡的片段,还有阳台上出现了风和植物的镜头。舞台空间被分成几个不同的时空:出现在镜头中的电影空间,舞台上没有进入镜头的虚构空间,电影中出现的非舞台的虚拟空间,由舞台上摄影师和录音师等构成的真实空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透明的后台,在播放影像的时候,演员们就去那里换衣服。还有一个由英文字幕所代表的文本空间。因此,两只眼睛分开来看戏还不够,还需要好多只眼睛同时看才能把所有场面尽收眼底,大脑也需要不断地做出调整、分辨和切换。

除了将电影和戏剧嫁接起来的戏剧之外,还有模仿电影的舞台剧。意大利我布贾尔蒂尼剧团上演了他们的默剧《嘘嘘──一个改进了的默片电影》。这是一部以默片的形式在现场舞台上呈现的喜剧。观众入场时便能看见两位演员拿着小黑板站在角落,用文字引领入座。随后,他们邀请观众以自己喜欢的一个职业为这场表演决定主题。如果观众不喜欢前一个人写的职业,可以擦了重新写。就这样,观众们在房地产商、潜水艇人员、古董鉴定师、脱衣舞男上兜兜转转,最终选定了送葬师。不过,很显然,定下这个职业的最后那位观众是一个隐藏在观众里的演员。灯光暗下之前,拿着小黑板的一位演员匆匆蹿到舞台角落的钢琴前。即刻,怀旧的默片配乐就从他的指下弹奏出来。舞台前有一条半透明的黑色幕布从上遮到下,舞台灯光黑着的时候里面什么都看不见。观众席的灯光暗下之后,身后的投影仪将文字投影在幕布上,观众这才意识到,这是在仿造默片里的黑板字幕。而当舞台灯光亮起,观众就能看见黑纱幕布之后的演员,朦朦胧胧,真有用老胶卷放映电影的感觉。故事和所有喜剧默片一样简单而夸张,讲述一个拥有怪力的送葬师因不懂得怜香惜玉导致女友离开,他伤心透顶乃至失去了自己的怪力,才知道女友对于他的意义。结局就是他赶走了女友的新男友,两人从此开心地生活在一起。这部剧的创新在于现场配乐,模仿上个世纪默片时代观众们的观影体验。字幕是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投影在幕布上的,仿佛故事主题真的是现场选出来的,而编剧就坐在小黑屋里码字。

改编自影视的戏剧,以及对《福尔摩斯》《冰与火》《犯罪现场调查》《欲望都市》《哈利·波特》《神秘博士》《人猿泰山》《星球大战》《星际迷航》的戏仿,娱乐有余,原创不够,没有特别的艺术价值。而一些关于影视制作和电影人的戏剧如《我的左/右脚》《玛丽莲阴谋》《阿尔弗莱德·希区柯克的作家之屋》《老电影救了我的命》等,抓住了电影工业的一些方面来讲故事,比单纯的戏仿更有意义。从小说改编的戏剧有《红字》《奥兰多》《螺丝在拧紧》《1984》《格列佛归来》,以及根据《钟形罩》改编的《在无花果树之下》、根据莱蒙托夫的小说改编的《我们时代的英雄》,此外,还有不少戏剧表现了狄更斯、爱伦·坡和左拉等小说家的生平。在《上门写诗》中,来自英国约克郡的罗文·麦盖博讲述了自己在英格兰东北部敲开陌生人的家门,为他们写诗的经历。《幕后》中,英格兰著名女诗人琴奈维邬·卡维尔以诗歌的方式来纪念司各特·约翰逊和安妮·奈史密斯等为了音乐而献出生命的默默无闻的音乐人。不同体裁的互文和戏仿使得各种体裁之间的界限变得更加流动。

使用真实史料和个人经历、糅合纪实和虚构的非虚构戏剧,应该不仅是本届爱丁堡戏剧节的独特之处,而且是当代戏剧的一个显著特征。多数单人秀和双人秀具有自传性质。比如《约翰:脱光了》讲述创作者的演艺生涯、家庭变故、同性恋婚姻以及戒酒300天的经历。前面提到《斗篷和匕首秀》的第二部分讲了一个寻仇的故事。男青年的哥哥据说被一个男子所杀,后者却给青年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让案子变成了罗生门。最终青年选择不杀,而是写下这个故事供世人传阅,让人们定夺男子的罪行究竟是否真实。这个短小的剧目是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细节都来自男青年的日记。编剧将这个故事挖掘出来,并做了改编,才将这段500年前的恩怨呈现在观众面前。台湾阮剧场带来的是一部关于乡愁的戏剧。该剧使用台湾电影导演庄子的摄影作品作为背景,通过一个从广西移民台湾的女子、一个死去的亡灵和一个道士,展现了台南地区的人文风貌、灾难和变迁。《利益冲突》中,来自英国的理查德·帕尔斯福德对家族历史展开调研,重现了1918年停战前夕其曾叔父因舰艇被德国潜水艇击沉而牺牲,以及德国潜水艇上的军官舒米茨被英军俘获死于疾病的历史。英格兰水泵站儿童和青年剧团的《热带雨林之梦》,结合影像、采访和戏剧,再现了厄瓜多尔亚马逊雨林中印第安人部落的生活。《今晚和黄小姐一起度过》是英国盈利剧团出品的单人秀,表演者是蜜雪儿·严。表演者结合视频资料讲述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在好莱坞和欧洲影坛红极一时的美籍华裔女演员黄柳霜的一生。舞台上只有一张小桌子,一个酒杯立在其上。悬在舞台后方的银幕投影着黄柳霜年轻时的脸庞。当灯光聚焦于舞台,一个穿着男士燕尾服、头戴高礼帽、和黄柳霜有几分相像的女子现身于麦克风后。她先是唱了一首爵士乐,婉转的歌声将观众带回上个世纪光辉灿烂的日子。然后她向观众自我介绍说:“我就是黄柳霜。”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调侃而自嘲地讲述了黄柳霜短暂、光辉却又悲惨的一生:从向往在大银幕上露面的洗衣房女孩,到被发掘成为好莱坞第一位华裔女明星,再到二战爆发从此慢慢淡出公众视野,最后孤独地去世于自己的公寓中,无人问津。黄柳霜一生中不断地与各种社会和家庭的压迫搏斗:来自旧社会中国家庭的谴责,好莱坞光灿表面下的种族歧视,以及她的故土中华民国对她所代表的旧时代中国女性形象的排斥。《女孩儿是什么做成的》是90年代红极一时的摇滚乐队“亲爱的心”的主唱考拉·毕塞特根据亲身经历编写和演出的歌舞喜剧。考拉不仅演唱了她自己的歌曲,还演唱了她喜欢的其他女性歌手如帕蒂·史密斯的歌曲。强烈的自传性质和对90年代流行文化的回顾使得该剧深受中年观众的喜爱。笔者认为,该剧最大的亮点在于其剧情抓住了普通人的痛点和泪点,以滑稽幽默的方式讲述少年成功、青年失败和中年平凡的真实故事,也许可以告诉我们成功和幸福到底是什么,女人到底是什么做成的。

女性主义和女性主题

在爱丁堡戏剧节,你会惊讶地发现女性艺术家的数量之多。据2014年的一项统计,曾被男性独占的喜剧单人秀和双人秀中,女性的比例是17%。[2]本年度虽然还没有准确的统计,但是翻开节目单就可以看到,这个数字是大大增加了。这些作品往往更具自传性,更关注女性题材。据英国《独立日报》称,本次戏剧节一共有29部剧直接谈论性侵害、性骚扰、家庭暴力、性别歧视等问题 [3],如杰西卡·黑根的《示巴女王》,特色剧团的《从来不是维拉·布鲁》,月光人剧组的《我不是你的女人》,阿丽莎·库伯的《爱歌》,奇若·墨菲的《愤怒!#MeTOO,时间到了!不要再找麻烦了》,安米-洛公司的《汤姆斯·迪恩死了》,权力游戏公司出品的《空椅子》,以及萨米拉·艾拉高兹的《鸡鸡,鸡鸡……谁在那儿?》等。其他一些男性创作的单人秀,如安德鲁·马克斯韦尔的夜间秀《赶快行动》等,也会间接提到“#MeToo”。爱丽丝·弗莱泽在《精神》当中还唱了一首性骚扰之歌。

此外,还有不少戏剧试图刻画强有力的女性,再现女性的个人成长、成就和历史贡献,以及她们为了获得平等权利所作的斗争,比如《母狼》讲述英格兰亨利六世的皇后安茹的玛格丽特与玫瑰战争的故事。娜塔莉·库特拉的单人秀《女性还没有选举权》追溯了历史上女性为了反抗刻板传统角色、争取平等所作的斗争。《一个必要的女人》重现了上个世纪初英国争取选举权运动的领袖艾米丽·戴维森的事迹,以及当时关于女性性别和社会角色的辩论。《一个危险的女人》讲述一个婚姻生活完美的女性因为偶然事件发生命运急转,在困惑和绝望之下做了一系列不可理喻的决定和举动。结果是她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和选择权,也面临更多的挑战。《够棒女孩》的故事发生在2048年,民主制度被颠覆,世界被大宗师所统治,女性被禁止接受教育和工作,角色仅限于母亲和妻子。一群抵抗组织的成员建立和发掘了一个历史上优秀女性的档案库,试图还原被抹杀的历史。

有两部作品值得特别一提,因为它们不仅触及性别问题的核心,在叙述角度上也富有新意:《愤怒的爱伦》和《女儿》,都采取了男性视角来谈论与女性的关系以及女性正在觉醒的时代。加拿大剧作家、表演艺术家亚当·拉撒路带来的《女儿》曾在加拿大引起很大震动。演出开始,亚当描绘了一幅亲情融融的画面,然而,随着他披露自己的生活历程和内心纠结,观众慢慢了解到他的父亲在青少年时代被灌输有毒的男性性别价值观,以及这些价值观对他个人的成长、婚姻、家庭所造成的影响。亚当在叙述中不断征求观众认同,试探反应并要求他们回顾自己的经历。英国剧作家潘尼洛普·斯琴娜的《愤怒的爱伦》刻画了一个愤怒的白人男性,通过一个感觉被女权主义、多元文化和身份政治改变了的世界所抛弃和毁掉的男人的自白,进入男性的逻辑和话语,去反观他们所维护的社会秩序的压迫性质。主人公在两性关系上自私而霸道,对女性日益崛起的平权运动既怕又恨。在偶然机会下,他接触到男权激进分子“愤怒的爱伦”的博客,其被政治正确压抑的情绪一触即发,从而陷入一连串危机。主人公指责女性,认为女性一方面反对暴力,另一方面在床上让男人打她们的屁股,既要平等,又要男人像对待公主一样对待她们,恰与相当一部分男性的思想暗合。他对妻子公司的女性参与“#MeToo”不屑一顾,认为那会制造冤案,因为她们分不清浪漫关系和性骚扰。他无法理解用身体属性之外的特征来定义性别,在知道儿子的性取向之后以父权和经济关系相威逼。这种不安和不适导致像爱伦和男主这样的人只能缅怀过去的好时光,抱怨一切都乱了套,而不是反省自我和接受改变。

此外,还有一些关于女性话题的讨论和讲座。 8月10日,由主办方举办的“权力、性别和艺术”研讨会邀请了多位女性作家、艺术家、媒体人、演员和女权运动活动家、工会负责人等参与讨论三个议题:文化与监管机构,文化与经济学,以及文化中的敌意。而22日举办的对话“一个新的时代”则更加务实,邀请参与艺术节的部分艺术家谈论了2020年前在获得女性平等机会方面的具体目标和措施。

永恒的困境和当下危机

本次戏剧节的剧目从主题上看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人类永恒的境遇和当下危机。永恒的境遇包括对现实身份和人类本质的追问、疾病与老年、孤独、自杀和死亡等。戏剧节的两个大剧《等待戈多》和彼得·布鲁克、玛丽·埃莱娜·埃蒂安纳编导的《囚犯》都探讨了人的本质及生存困境。和贝克特的戏剧一样,《囚犯》发生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一个男人独自坐在监狱外面。他是谁?为什么他在那里?这是一种选择还是一种惩罚?通过这样一个挑衅性的、不合理的存在,剧作家讨论了正义、内疚以及由谁来决定它们是什么的问题。

在与爱丁堡的吵闹嬉戏相抗衡的力量中,死亡的话题最沉重。艺术家们通过各种形式来理解和接受这个不可避免的命运。由杰西卡·布彻编剧并演出的《火花》 通过一个爱情悲剧展现了大脑对悲伤的反应。克里斯·古德的《用户不存在》是一个特殊场地戏剧,探讨了死亡、亲密关系以及社交媒体的故事。叙述者的伴侣刚刚去世,在三个月内,其社交媒体依然活跃,他应该删除账户,还是将其保存为一种纪念?德国人吉莉安·斯盖普的单人秀《来和我们一起死》、苏格兰工作中剧团的《900俱乐部》、英格兰的马修·罗伯茨的《独木舟》和罗拉·韦德的《呼吸的尸体》等,都从不同侧面展现了友谊、亲情、死亡、记忆、内疚、空巢、自杀、家庭暴力等议题。有趣的是,今年不少木偶剧也触及了死亡的主题,包括前面提到的面具人偶《无穷》、加拿大老鳟鱼木偶剧团的木偶剧《著名木偶之死》,以及由英国人马克·邓恩导演并出演的木偶和肢体戏剧《亨利》。用木偶剧来谈论像死亡这样严肃的问题,有一种天然的黑色幽默。《著名木偶之死》的主角名字叫颓客,是一个留着爱因斯坦发型的阴郁的家伙。整部剧是个冷笑话集锦:著名的木偶 Bipsy和Mumu在一起快乐地玩耍,突然它们被怪物吃掉了。一个机器人为了追逐不可知的东西,爬上无尽的楼梯摔死。剧中多次出现一只巨大的拳头,它总是在剧中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从不可预知的地方打过来,有时候躲得过,更多的时候躲不过。《亨利》表现了马克被医院要求出面处理素未谋面的父亲的临终事宜,由此引发的回忆和感情危机。

除了死亡,给人类心灵罩上阴影的还有疾病和各种不可名状之物:孤独、抑郁、恐惧、自闭、分裂等。《在我忘记我爱你之前,我爱你》是一部关于老年痴呆的戏剧,而《不可治愈的乐观主义者的痴呆大冒险》再现了患帕金森的表演者个人的经历。心理剧更是近两年来爱丁堡戏剧节的热门主题。[4]据一个名为“改变思维”的机构统计,今年心理剧的数量为42部。英国心理健康基金会甚至在去年设立了“边缘戏剧节心理健康奖”来奖励以此为题材的优秀作品。基金会负责人安德鲁·伊顿·路易斯在戏剧节期间举办工作坊,帮助艺术家展现和谈论心理并应对艺术节带来的心理焦虑。《关于雨的小丑表演》用隐喻的形式表现了人们之间的理解和亲密对于处在阴天里的人们来说是多么重要,《机动人》是关于战争之于人类心理的戕害,《心理状况》讲述了创伤、医治和宽恕,《动物管理》通过夸张的处理探讨了教育和心理健康,《当你治愈我》讲述一个性暴力受害者疗伤的故事,拉米什·梅亚攀的《失去平衡》是关于日常、意外、失衡和找回平衡,《疲惫》结合戏剧和讲座来谈如何直面并应对各种心理困扰,《副作用》讲述抑郁、药物试验和副作用,《自由人》讲述黑人囚犯的心理健康,还有《吃到心痛》讲述厌食症,等等。

当代主题则芜杂和充满争议。有社会介入和政治参与,有对环境、科技和未来的关注,也有对文化中各个侧面的表现。亚文化和边缘人群如少数族裔、残疾人以及LGBT群体的身份问题可以说是当下文化的一项重要议题。《艾迪的结局》是苏格兰独角兽剧团制作、根据法国年轻作家埃杜拉多·路易斯同名小说改编的戏剧,是戏剧节的重头戏之一。故事讲述主人公在法国北部破败的工业小镇皮卡第从11岁到15岁的成长历程。对于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人阶级来说,男性的身体天然是异性恋和充满力量的,而艾迪的女性气质则被视为病态。面对家人的蒙羞以及周围人群的孤立、羞辱和霸凌,艾迪想尽办法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然而他的努力却并不成功,因为他发现人的身体总是和社会意愿背道而驰。这种状况持续到他15岁到外地求学而结束。主创人员声称,将艾迪的故事搬上舞台是希望把艾迪的个人遭遇放在更大的公共空间里展示,希望可以让人们重新审视“性别”“正常”等概念,尊重和理解另类的、不同的存在方式。有趣的是,编剧帕米拉·卡特和导演史都华·梁都有华裔血统,在编者寄语中,帕米拉还讲述了自己作为生于苏格兰的有色人种的遭遇。英格兰橙色作坊带来的《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同》讲的是60岁的克里斯在妻子临终时答应从今以后要忠实于自己,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网恋,也无法启齿向女儿出柜。尼尔和乔治的《无孩一族》谈论了同性恋的生育问题。新西兰毛利人四重奏剧团带来的歌舞剧《两个世界》试图探索21世纪毛利人面临的问题,以及作为一个毛利人意味着什么。《在我们的皮肤之下》讲述来自穆斯林国家的两个女孩在欧洲的遭遇。

在众多的边缘群体戏剧中,值得单独一提的是工人阶级戏剧。英格兰诺丁汉新剧团的《工人阶级英雄》的剧名来自约翰·列侬的一首歌曲,该剧展现了工人阶级的父亲和即将成为中产阶级的儿子在相处100天中的10个瞬间。英格兰第四面墙剧团的安娜·琼登的获奖剧目《渴望》探索英国下层青少年遭受的暴力和制造的暴力。在伊索特·戈尔丁和大卫·霍兰编导的爱尔兰戏剧《阶级》中,出租车司机布莱恩和前妻被儿子的老师叫到布莱恩曾经上学的学校讨论是否需要教育心理工作者来解决孩子学习困难的问题。学校所唤起的夫妻二人的挫折记忆和焦虑情绪,以及老师居高临下的语言和腔调,使得谈话逐渐进入尴尬的状态。阶级之间的差别和教育结构的中产阶级霸权被剧作家展露无遗。

戏剧的公共空间属性使得它天然成为社会和政治介入的媒介。打开戏剧节的APP搜索“特朗普”,会得到一箩筐结果,诸如《特朗普音乐剧》《被特朗普》《特朗普·李尔》《唐纳德40次倒台后的崛起》,这还不算入众多提到特朗普的戏剧。也许这里面有投机政治的成分和蹭热点的嫌疑,但是由此可以看出特朗普当选对西方知识界和艺术界的冲击及影响。除了特朗普,被认为是英国版特朗普的右翼政治人物杰瑞米·柯本也是本次戏剧节抨击的重点人物。还有表现脱欧的戏剧《脱欧》和《非常脱欧音乐剧》。《脱欧》讲述英国脱欧之后的政治乱象。亲欧派和脱欧派各自提出一揽子政治主张和社会方案,各不相让,斗争激烈。新首相被夹在各种政治力量和媒体之间无所适从,遂采取不作为立场,因而引起民众和党派的不满。于是合力将首相弹劾。可笑的是,下台后的首相居然因其超群的拖延及和稀泥的才能被欧盟雇用担任环境问题的顾问。由英格兰LUNG制作公司出品的《特洛伊木马》,是根据2014年英国政府的一项有关所谓穆斯林组织计划在伯明翰的公立学校推行极端穆斯林思想、打压非穆斯林教师和管理人员的调查报告改编的戏剧,触及了当下极为敏感的种族隔阂、英国价值及防御文化等导致社会和民众分裂与冲突的观念。来自纽约的《海湾新娘》从伊拉克人民的视角来展现海湾战争对伊拉克人的影响。

还有一些戏剧讨论以戏剧的形式来进行政治科普。英格兰无标志公司的《民粹主义入门》从一个小镇的政治动荡来讨论如果民众的恐惧和偏见被政治家利用会发生什么结果。编剧安迪·莫斯利在编者按里警告人们关注世界范围内的右翼政治家和民粹力量的崛起。爱丁堡大学大卫·蒙恬的讲座“爱国主义的问题”从科学、哲学和政治学角度谈论了爱国主义的积极作用及存在的问题。BBC安德鲁·马克斯韦尔的单人秀对北爱尔兰、苏格兰和英格兰的关系,反犹运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问题、英国脱欧、“#MeToo”、阴谋论和谣言、英国右翼政党等问题进行了评论和调侃。而反乌托邦戏剧则是当下政治话题的一种延伸。《驯服》《够棒女孩》《全国屠杀日》等都试图表现如果世界落入强权和无政府状态将会怎样。

亚洲戏剧在近几年边缘戏剧节里也逐渐走向成熟并引起更多的反响。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包含传统戏剧的元素、神话、传说和宗教故事及文化传统,虽然这些传统故事通常经过改造和加工而被赋予更多的当代意义。这在一定层面上弘扬了本民族文化。但是传统在爱丁堡是一个并不受拥戴的词汇,比起神话和传统故事,爱丁堡的观众更想听的是现在的故事,因此,那些表现当下亚洲生活的戏剧就显得尤为难得,比如日本的《没有处罚》,中意合作的《灰色生活》,以及中国台湾的《家是一个幻想》等。中国国家话剧院的《行走无疆》在形式上的创新值得赞许。而上海京昆剧团的《圆圆曲》的传统戏则显得单薄,所宣扬的忠君思想也与爱丁堡的整体文化违和。该剧的宣传海报上写的是“女性主义戏剧”,但是剧中的陈圆圆明明是在维护代表男权的皇朝,而且传统戏的套路(风尘女子以家国大义来洗白肉身)和女性主义的价值观也相去甚远。

爱丁堡戏剧节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戏剧节,也是最体现平等和民主精神的戏剧节。它没有设置委员会来遴选作品, 也没有对题材和内容的审查,却催生了很多优秀的戏剧。事实上,边缘戏剧节保持了使首映作品成为经典的良好纪录。一个最显著的例子就是1966年牛津剧团演出的汤姆· 斯托帕德的《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死了》。当然,残酷的是它也完全不尊重名气,一个剧团可能在这一年斩获成功,下一年则惨败而归。庞大的体量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参加戏剧节的剧目数量逐年增加,且没有门槛,使得作品良莠不齐,好的戏剧被湮没在庞大的数字当中。面对这么多剧目,剧评家和艺术家的压力也可想而知。到戏剧节结束的时候,很多好剧还没看,而看过的剧也不都是上乘之作。各种推荐和口口相传也并不十分可靠。很多戏剧剧情重复、内容幼稚且仓促上阵。由于路途遥远,加上很多场所的设施简陋且全天排满了节目,每个剧只能安排一个多小时,许多大型的布景复杂的剧无法上演,有些剧只好削减内容和改变形式,这些都影响了演出的质量。有些场所的设备还频频出现故障,使得演出水准大打折扣。在内容方面,虽说戏剧节提倡言论和选题自由,但是太多的裸体不免有庸俗之嫌,有些剧为了制造噱头和故作另类而落入道德可疑的地带。就形式来说,所谓的先锋戏剧在手法上也容易落入俗套。当然,爱丁堡国际戏剧节/边缘戏剧节会一直秉承其自由开放的原则,正如马克·费舍所言,它像一个大教堂,拥抱所有艺术的信徒。演出团体、观众和评论家都需要深入了解它的宗旨、过去的成就,并思考如何在内容和形式上脱颖而出及有效地宣传,以及如何掌握一个最佳视角来作出解读和评价。

注释

[1]HannahJane Parkinson,“I watched Three Days of Nudity at the Edinburgh Fringe—This is What I Learned”,The Guardian,13 Aug. 2018. https://www.theguardian.com/stage/2018/aug/13/best-naked-shows-edinburgh-fringe/

[2]Marks Brown,“EdinburghFringe to Host its Largest Ever Number of Female Standups”,The Guardian,1 Aug. 2014. https://www.theguardian.com/culture/2014/aug/01/edinburgh-fringe-number-female-standups-comics-women/

[3]Emily Jupp,“EdinburghFringe 2018:The #MeToo Themed Shows Tackling SexualAbuse at This Year’s Festival”,Independent,31 JUL. 2018. https://www.independent.co.uk/arts-entertainment/theatre-dance/edinburgh-fringe-2018-metoo-shows-harvey-weinstein-sexual-abuse-a8470201.html

[4]AndrzejLukowski,“Mental health isa Hot Topic at the Edinburgh Fringe—But Are PerformersJust Putting on a Brave Face?”,Independent,9 Aug. 2018.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long_reads/edinburgh-fringe-festival-shows-mental-health-comedy-theatre-depression-a8484236.html/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18年11月总第二十七期)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禁止转载,转载合作请联系后台)

作者简介

孙冬:南京财经大学教授,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

马兰花:美国爱默生学院视觉艺术和媒体学院学生。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拒绝权力与金钱的污染,坚持“说真话”的批评
投稿邮箱:dramareview@126.com
微信号:juping_2016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