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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十五亿光年外电波闪烁,人类又一次把目光投向宇宙深处——我们讨论着“黑暗森林”成为现实的可能性,当科幻不再遥远,文明何以自处?MC动画《我的三体》试图用1×1×1的像素方块世界讲述宇宙史诗。当宏大叙事的硬科幻与充满后现代气息的沙盒游戏碰撞时,它背负着与生俱来的“违和感”别扭前行:这部满眼方块,却被无数原著“粉丝”誉为应许之作的诡异作品,到底魅力何在?也许,当整个世界被“降维”时,人类、文明、物质世界、抽象真理……一切皆被重新观测。篝火边的小孩,这一次,你还会选择回答吗?
既然生存在这个世界里,就要在这个世界内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创造出在这个世界里的文明与色彩。
──史蒂夫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大低谷纪念碑
谈及中国科幻,刘慈欣和他的《三体》是人们绕不开的话题。正如严锋在《三体Ⅲ》的序言里所说,“这个人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的水平”。自2015年获得雨果奖后,这部小说走出科幻迷的圈子,进入大众视野,对其电影改编的期待也如影随形。不过,随着电影版《三体》连年跳票,人们的热情也逐年冷却。正当科幻迷们对《三体》电影改编忧心忡忡时,四年前,在Bilibili的某个角落,一个ID为“神游八方”的up主上传了一段九分钟的视频:用沙盒游戏《我的世界》(Minecraft,简称“MC”)拍摄《三体》动画,这就是《我的三体》第一季。
《我的三体》 图片来源网络
身为《三体》书迷,三年多前,我初次听说《我的三体》项目时就大呼“合适”,仿佛《三体》与MC有某种相契。可打开第一集之后,愣是没耐住性子,十秒之内关掉了视频──这部动画太别扭了!马赛克画风、僵硬的台词、拖沓的叙事节奏,每时每刻都在挑战观众的感官与耐心。没承想,如今,这部动画第二季已经完结,豆瓣评分高达9.5分,在腾讯视频上达到七百多万次的点击,成为了不少《三体》迷心中的应许之作。今年初更新时,在B站堪称“一月霸权”,更有不少“书粉”为它举起“同人逼死官方电影”的大旗。
于是,我再次鼓起勇气点开它,看完后,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审美标准的失位:这部动画保留着三年前的别扭和尴尬,由内而外充满了自相悖谬,时常荒唐,但令人折服。这个由科幻“粉丝”制作的动画,最早被上传在“游戏区”而非“番剧区”,它不是艺术,而是技术。是审美触角无法到达的地方,是冰冷、抽象、硬核──以及和《三体》原著一致的,科学与终极浪漫。
一、画风与世界
在《我的三体》第一季片头,制作组贴出了“严正警告”:“本视频由Minecraft为平台制作,受平台所限,人物、场景等皆为方块,初次体验此画风可能使您感到不适,请根据个人口味,酌量食用。”不错,当观众打开《我的三体》时,受到的第一重冲击就是它的“3D像素画风”。
《我的三体》 图片来源@神游八方
《我的三体》使用MC游戏为平台制作,先稍微介绍一下MC。这款游戏的规则机制非常简单,游戏中的“基础材料”,如树木、土地、矿石等均由1×1×1的立方体构成。换句话说:游戏里的一切都是方的。于是,作为动画剧集的《我的三体》,从人物到场景,也是“方的”,是谓“3D像素画风”。制作团队清楚意识到“3D像素画风”会对观众造成影响,却仍然选择了它。第二季中,制作组已不再使用游戏平台拍摄而使用C4D动画软件制作,却用动画模拟出“方块”的效果,“3D像素画风”这一易被诟病的尝试,依然被保存下来。
然而,像素之于《我的三体》,并非“画风”二字所能概括:方块世界不仅是审美风格,还潜藏了完整的世界观。MC是一款开放性极高的沙盒游戏,所谓沙盒,是指如同孩子玩沙子,玩家不需要遵循“主线剧情”或完成“任务”,而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MC玩家随机出生在这个由“方块”组成的世界中,在其中探索、创作和破坏。而这一世界观给《我的三体》带来第一层潜在文本:给予世界以实体性。
Minecraft这个单词,本是落在“craft”一词上,即如同乐高玩具一样,建筑与创造是MC的核心。而“MC建筑师”,则是令人尊敬的职业:在MC游戏当中,使用1×1×1的方块,玩家可以建造出任何东西,在这里,建筑师们还原过圆明园、桃花源和德玛西亚城邦。在《我的三体》第二季中,有个细节,身为“面壁人”的罗辑向联合国申请一幢“梦想中的别墅”,在雪山之下、大海之畔,由白色的大理石搭建,屋内有温暖的壁炉。镜头一转,罗辑站在这美轮美奂的房子前,感慨道:“联合国办事就是靠谱。”此时,Bilibili上,弹幕纷纷嬉闹:“老Max办事就是靠谱。”原来,这栋房子是制作组邀请MC建筑师MaxKim建造的,在Max的主页上,还有他一砖一瓦建造整栋别墅的过程视频。这个有趣的互文揭示着MC赋予《我的三体》的潜在文本,即,它提供了一个基底:这栋别墅,这艘巨轮,这座外星城市,是被“建造”出来的,在方块世界中的,是“存在”的。
更有意思的是,《我的三体》第一季前半部分存在许多“在游戏内拍摄”的内容。如上文所说,MC世界具有开放性和自由性,只要遵循其简单的游戏机制,玩家几乎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演戏和拍戏。即,在MC游戏中,有建筑师负责设计和搭建场景,有人操控虚拟形象“演戏”,还有摄像师负责录制。观众看到主角行走在方块搭建的阿房宫中,而MC世界里确有这幢建筑,在方块世界的基底上,屏幕上的一切获得了某种“存在感”与“实体性”。换句话说,MC风格赋予《我的三体》以潜在文本和底色:以1×1×1的立方体为世界的基石,而故事在世界中发生。
《我的三体》 图片来源@神游八方
另外, 1×1×1的方块不仅给予《我的三体》以物质的实体性,还作为具有抽象性和极高单体复用性的“基本元素”,同《三体》对宇宙规律和抽象性的探寻达成共鸣。
作为当代科幻中难能可贵的“宏大叙事”作品,《三体》毫不掩藏它对抽象真理、宇宙秩序的兴趣,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黑暗森林”法则。这条法则建立在“宇宙社会学”的两个基本公理之上:
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公理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基本保持不变。
在《三体》中,宇宙里有必然存在的真相,它也许冷酷黑暗,但是统一、简单,具有公式般的一致性。此时回望MC的方块世界观,其与《三体》世界观的契合,不意间达成几何学的“分形”。这款看似幼稚的像素游戏,是虚拟世界的乐高,是真实世界的抽象模型。MC的世界建立在“方块”这一基础单位之上,如同原子、沙砾、乐高积木,或是编程语言中无数的0与1──在简单与抽象的基础上,不同的排列组合能创造出无限可能。当世界建立在1×1×1的方块之上时,一切复杂的表象都能找到一个简单、恒定、规律性和公式般的归因。如同波粒二象性一般,粒子本身的运动缺少规律,但波的衍射却有迹可循。
于是,当令人咂舌的古怪像素画风被保存时,这部1×1×1的动画实际上裹挟着整个世界观:物质的实体性,以及宇宙的抽象规律。正如MC玩家所说:给我一个故事,还你一个世界。
二、物质的力量
如果说马赛克画风已然带给观众违和感,那么试图以像素讲述科幻故事,则更加不可思议。在试图定义科幻电影时,J.P. 泰勒特(J.P.Telotte)承认:“科幻片的最大吸引力是电影媒介呈现想象的能力……宽泛说来,‘特效’给想象赋予形貌。”[1]相似的,当苏珊·桑塔格谈及科幻电影与小说的区别时,同样强调了电影提供“直接呈现”,给予观众“详尽的直感”。[2]由此看来,“3D像素画风”与科幻题材有着天生的矛盾:科幻电影追求的呈现“详尽的直感”是具象、细腻、写实,是浩渺宇宙中冷冷闪烁的金属光泽。而“像素”呢?是低清晰度、抽象化、复古气质、僵硬的动作和刻板的线条。
MC世界与《三体》具有相契的世界观,但表现形式上,如今的观众早已被高清屏幕宠坏,酷炫的特效尚且不能满足,何况像素?而《我的三体》偏偏逆流而上,执着地用方块讲科幻故事,乃至致力于实现苏珊·桑塔格所说的科幻“呈现”。
《我的三体》中,“技术”的优先权远高于“故事”。本来谈及“同人作品”,人们常常联想到创意性、多元化解读,以及成本的有限:短篇、片段、拼贴化的数量居多,少有鸿篇巨制和华美特效。同人作品更擅长解读和解构原著,其“内容”高于“呈现手段”。而《我的三体》与潮流相左,呈现高于内容,技术高于表达。就叙事而言,《我的三体》的结构相对松散,第一季剧情几乎亦步亦趋地跟随原著推进。第二季选择主角罗辑的故事线,每集结尾的气氛上扬呼应着主题曲《黑暗森林》,叙事节奏的问题得到部分改善。然而,总体来看,这部动画的叙事方式属于小说而非电视剧,在维持原著主干的前提下,修剪冗余枝叶。作为一部同人剧集,《我的三体》拒绝对原著的故事下刀,相反的,它野心勃勃,势要以一堆方块,追求科幻特效。
《我的三体》 图片来源网络
用像素呈现科幻,观看《我的三体》的过程是阅读制作组技术爆炸的过程。第一季中,科学基地、秦始皇宫、“人列计算机”等逐一在方块世界中得以还原。而第十一集复刻“古筝行动”场景,则是整季高潮所在:当人类面临毁灭的时候,伦理道德让位于“生存”。为了消灭驻扎在巨轮上的反人类组织ETO,不给任何船员销毁重要情报的机会,军方听取了警察大史的意见,在巨轮通过巴拿马运河狭窄的河道时,用超强度纳米材料“飞刃”拉起几道平行于河面、横跨运河的细丝,名曰“琴弦”。“琴弦”细胜发丝,却能切割金刚石。当巨轮经过这段河道时,船上的所有人都被无声无息地切割致死,一个船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为几段,却来不及尖叫一声。轮船驶过后,轰然巨响,桅杆断裂,船体如同铺纸牌般逐层滑向河岸──有如被砸碎的乐高玩具。
《我的三体》呈现了这幕宏大场景,同时,“方块”的肌理带给观众关于“原始材料”的意识,无论乐高,还是立方体,这艘巨轮具有“物”的质感。方块世界的基底给予“原始材料”实体性,在另一个维度达成了“详尽的直感”。而桑塔格说,物体、物件、机器,在“科幻”影片中举足轻重,“伦理价值更多地体现于影片中的装饰品,而不是体现于人。物,而不是无助的人类,才是价值之所在,因为我们体会到它们才是力量的源泉,而不是人类”。[3]正如宇宙本身一样,没有思想没有情绪的物质,超越人类的想象,让人脊背发凉。
在《三体》小说中,刘慈欣同样着力描写了“物质”的力量,想出“古筝行动”的大史被称作“魔鬼”,然而,细想来,这个故事中真正可怕的不是大史,不是发明“飞刃”的科学家,甚至不是人类决策者──挑战了人类伦理的,是材料本身。“飞刃”带来恐惧,在于被切割的人类惶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断为几节的瞬间。相似的,《三体》中的“水滴”是三体人的发明物,它在瞬间毁灭了两千艘人类星际战舰,然而真正恐怖的,是它发起攻击之前的几分钟。人类科学家丁仪使用各种仪器探测它的组成:“水滴”的硬度胜于太阳系中的任何物质,表层分子间的强作用力被取消,所有分子如钉子一般整齐排列,绝对光滑,绝对零度。面对这样的物质,人们像被抛入荒漠的蚂蚁般无助,“水滴”的存在本身,即是对人类文明的颠覆。技术不是科幻的装饰,物体即是伦理价值本身,“水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丁仪周围的年轻人问:“这(些物质特性)意味着什么?”科学家回答:“傻孩子们,快跑啊。”
于是,当我说《我的三体》不是艺术,而是技术的时候,两者最根本的分歧在于,技术之于科幻,不是达成艺术的手段,不是被大多数人文主义者和艺术家带着鄙夷的口吻说出的“特效”,而是价值本身。结合前两部分,1×1×1的世界观给《我的三体》以实在性,而制作组对“科幻呈现”的追求使得具有实体感的物质被强调。在方块世界之中,《我的三体》给予一艘巨轮以存在感和质感,然后毁灭它,如同刘慈欣精确细致地从技术角度解释“琴弦”、舰队、“水滴”、智子的外观和硬度,甚至构成原理……硬科幻的宇宙,在冰冷的物质上成立。
三、你们是虫子
推远看,除了“像素”与科幻,游戏《我的世界》与小说《三体》还存在着另一个根本矛盾。尽管方块世界与《三体》在世界观方面相契,但是人们在规则简单的世界中如何行动,才是作品的气质所在。
如上文所说,MC给予玩家极高的自由度,没有“主线剧情”的束缚,只要遵循着其基本规则机制,玩家可以真正地“为所欲为”:有人在这里宵衣旰食,建造梦中的桃花源、幻想乡;有人沉迷于“红石”自动化系统(即MC中的“电力”),开发出自动养鸡场、自动瓜田、直入云霄的电梯,或是制造红石钢琴弹奏《卡农》;有人爱好冒险,于是下地狱、入末地,大战深海守卫,剑挑末影神龙;有人喜欢积累财富,就结(zha)交(pian)村民,财源广进;还有更多玩家自己制造地图,制造陷阱机关、迷宫密道,邀请朋友前来游玩……如果说作为沙盒游戏的MC自带开放丰富的后现代气质,那么刘慈欣的《三体》三部曲则实实在在是关于宇宙的硬科幻史诗。《三体》与时下的流行背道而驰──它没有做哪怕一丝一毫逃离宏大叙事的尝试。在一个人们对永恒没有兴趣,或者起码装作对永恒没有兴趣的时代,《三体》光明正大地讨论失落已久的话题,关于人类文明、宇宙存亡、理性之光和抽象真理。这样看来,一边是充满后现代气息的沙盒游戏,一边是宏大叙事的硬科幻,MC与《三体》似乎天生相斥。
说到人们在世界中如何行动,《三体》对人类文明的态度充满矛盾:一方面,《三体》中,人类渺小如尘埃。在人类得知三体人的侵略计划,开会讨论如何应对时,三体人早已用两颗“智子”锁死了人类理论物理发展的可能,并监视着一切。于是,人类会议的屏幕上闪动起智子发来的几个字:“你们是虫子。”对于三体人来说,人类文明不过蚁豸:“杀死你,与你何干?”相似的,刘慈欣的笔下,大多数人是愚蠢无知、缺乏理性的乌合之众,而所谓的“道德”实际上软弱、虚伪,甚至导致文明覆灭。《三体》里,有高喊着“消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的ETO组织,而这个组织的成员,大部分是对文明失望的人类精英。刘慈欣借维德之口说:“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另一方面,《三体》总是讲述普通人类身上被激发出的超越精神和英雄气概,罗辑作为面壁人,以一人之力,把外星侵略挡在地球之外数十年。《我的三体》里,当罗辑把枪顶住自己的胸膛,以两个世界的存亡作为威慑,与三维展开的智子对话时,我的一位从不看科幻的朋友说:“完蛋了,我竟然觉得方块人好帅,是不是没救了。”小说中,章北海那句“自然选择号,前进四”,让他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逃兵,文明留下火种得以保存──总是个体的强大挽救星球,留下希望。而文明本身呢?在第三部中,整个太阳系将被二维化,人类在劫难逃,垂垂老矣的罗辑独自守候在千年文物与艺术品之间,坐在蒙娜丽莎之畔,文明的传说被刻在石头上,哪怕降为二维也希望为宇宙所知。在这部冰冷似铁的科幻里,渺小的人类文明又偏偏如此光荣骄傲。《三体》中,大低谷时代挣扎的人类说:“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而方块世界观下的《我的三体》,正与刘慈欣对人类文明的矛盾态度达成共鸣。一方面,MC游戏世界中,有建筑师、工程师建造通天巨塔,成为屠龙勇士。这里可以复刻桃花源、圆明园、德玛西亚,丹麦政府还曾经把整个城市在MC方块世界中还原。单看《我的三体》也能看到无数华美建筑,剧中罗辑梦想中的雪山小屋同样是由MC建筑师一砖一瓦制造。所有这些,无不体现着玩家的力量、智慧、潜能和无限的创造力。另一方面,无论方块世界的技术如何卓越,方块的呈现本身都带给人一种荒诞的“间离”效果──正如同乐高本身一样,说到底是“玩具”。
初看《我的三体》的观众,常常会被方块人的“演技”尴尬一脸。好演员能挽救一部电影,好的画师能用神态动作给动画人物注入灵魂,而方块人没有眼神交流,缺少肢体动作,短胳膊短腿且动作僵硬,他们直挺挺地站着、坐着、走路、对话,正反打的时候眼睛也难眨一下。制作团队意识到此问题并在第二季中改善:配音团队越来越专业,动画制作的方块人拥有更细致的肢体动作和能够活动的瞳仁。可是无论如何,正如up主“神游八方”在一次采访中苦笑着说的那样:“我妈第一次看到(MC)的时候,问我,这是人吗?”
回头看我朋友关于罗辑的言论──“我竟然觉得方块人好帅,是不是没救了”,她在喜欢上方块人的同时,意识到荒诞性:在情绪激昂的故事高潮,人类生死存亡系于一线的时刻,她跳戏了。无论制作组为方块人加了多少细腻的表情和动作,只要还保留着3D像素画风,那么大头短身的方块人形象,依然在潜意识里时刻提醒着观众:这是不严肃的。
方块世界是游戏世界,这是《我的三体》的原罪。无论制作组如何宵衣旰食追求技术,只要在方块世界观之下,这层让观众随时“出戏”的暗影便不会消失。然而,在《三体》原著的尺度里看,没有什么比这层“间离”的隔膜与人类文明更加相似。当“水滴”横扫整个人类舰队时,两千艘星际飞船有如玩具,而三体文明之外,尚有更加强大的“歌者”文明与四维生物,“歌者”文明扔来一张“小纸片”,整个太阳系被降为二维平面,而四维生物看待人类,超越我们的认知与想象……以方块世界讲述《三体》的故事,这层违和的像素感时刻伴随,冥冥中带着一种令人悚然而惊的意识:四维生物看着三维世界的我们,正如我们看着屏幕上的方块人物。
四、结语
记得第一次玩《我的世界》生存模式时,我整整一晚实践了十几种愚蠢的死法。有一夜被僵尸追逐,在丛林深处飞奔,偶一抬头,看到星河明灭,我想也不想,继续低头跑路。果然原始人类疲于奔命时,不会关心头顶的灿烂星空。然而,在MC世界里,一旦玩家安定下来,就开始盖房子,种植作物,探索周边……然后,会有人想要盖更高的房子,看到更远;会有人开采红石,发展科技。正如进入游戏时默认人物史蒂夫所说:“既然生存在这个世界里,就要在这个世界内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创造出在这个世界里的文明与色彩。”
《我的三体》在这样的世界观下,带着与《三体》原著相契的诗意成立:在世界中,在冰冷的物质之上,生存,探索,创造,追求卓越与永恒。刘慈欣写过一篇叫《朝闻道》的短篇科幻,讲高等外星文明愿意与人类分享宇宙真理,前提是每个选择聆听真理的人必须死去。在这个后现代思潮席卷一切的时代,他写了一群科学家,头也不回地走上“真理祭坛”。也许,把宏大叙事和后现代的标签撕去,做个勤勤恳恳、闭门造车的建筑师,我们才能真正看清《我的三体》这部耿直、稚嫩又强大的动画:在后现代之前,在理性主义之前,在柏拉图想要烧掉德谟克里特的所有著作之前,技术带着闪闪发光的诱惑力,有人在静夜探求宇宙真理,黑暗的规则带着公式之美,而追求卓越和永恒是文明的本能。我们是虫子,但是活着,还向往群星。
注释
[1]原文为:“…science fiction often seems to appealprecisely because it lends itself to the greatest imaginative capacities of thefilm medium: to its ability,through what we verybroadly term‘special effects,’togive shape and being to the imagination.”J. P. Telotte,Science Fiction Film,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1.
[2]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程巍译,上海译文出版社,第248页。
[3]同上,第251—252页。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19年1月总第二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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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思霖:南京大学文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2010级本科毕业,英国格拉斯哥大学儿童文学硕士,爱丁堡大学博士生。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拒绝权力与金钱的污染,坚持“说真话”的批评
投稿邮箱:dramareview@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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