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历史上，基督教与驱魔如影随形，如今在梵蒂冈，不仅对于驱魔师有官方编制（约两百号驱魔师登记在册），也有关于驱魔统一的行业标准与行动细则。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欧洲史上的驱魔文化。在进入正文前，先安利一本新书《承袭的权力：一位驱魔师的故事》，它通过讲述一位神父兼驱魔师的故事，展现出欧洲中世纪到现代的宏大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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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电影《驱魔人》说起

如果你看过1973年上映的《驱魔人》（The Exorcist），你至少会明白驱魔的含义。该片讲述了驱除附体恶魔的故事，是典型的与罗马天主教信仰相关的影片，该系列在流行文化中有很大的影响。每每想起少女可自由旋转的头部和抽搐的身体，想起身心疲惫的“驱魔人”神父为拯救其灵魂与恶魔抗争，而恶魔借由她口吐出污言秽语的场景，你可能就会觉得毛骨悚然。

《驱魔》里的“摩尔神父”内穿小白衣，外披紫色圣带。图片提供方：索尼图片

据称，这场好莱坞版的驱魔仪式改编自某马里兰少年于1949年经历过的真实驱魔仪式。如今，神父们仍会举行此类仪式。

二、何为驱魔？

天主教百科全书将驱魔定义为“当人、地点或事物被魔鬼或恶灵占据或感染，或易于成为后者发泄恶意的受害者或工具时，驱逐或使其避开后者的行为”。简而言之，即天主教神父把魔鬼从人、地点或事物中驱逐出去的仪式。

罗马天主教会有多种驱魔仪式，不过大多数人想到的是“真驱魔”。在这种仪式中，神父驱魔人会拯救被恶魔附体的人类——恶魔住在此人体内。教会称，被恶魔附体的迹象包括：

能说或理解本人从未学习过的语言（区别于“说语言晦涩难懂的祷告”，这是沉迷于宗教的表现，不代表被附体）。

知道（和揭示）人类不可能知道的事。

身体力量超出人类自然身体构造的限制。

强烈厌恶上帝、圣母玛利亚、十字架和其他代表天主教信仰的象征。

1999年1月，梵蒂冈发布了修订后的驱魔仪式，供天主教神父使用。驱魔指导说明在《罗马礼书》（Roman Ritual，描述罗马天主教教会官方仪式的书籍之一）中单独占据了一个章节。在1999年之前，官方驱魔仪式可以追溯到1614年。

为了执行仪式，驱魔人要内穿小白衣，外披紫色圣带。驱魔仪式主要包含祈祷、陈述和呼吁。祈祷文可以被分解成： “恳求话语”，神父请求上帝为当事人驱魔 （“仁慈而宽容的上帝啊，请接受您的仆人的祷告，愿您的慈爱能赦免被罪恶枷锁束缚的人”）；“命令话语”，神父以上帝之名要求魔鬼离开宿主的身体（“离开，你这不敬的存在，离开，你这被诅咒的存在，带着你的谎言离开，因为上帝决心庇护那人”）。

除了吟诵祷告文以外，神父还要在仪式的特定时刻做特定的行为：他要给房间里的每个人洒圣水，要把双手放在当事人身上，并在自己和当事人身上画十字架，然后再用天主教的圣物触碰当事人（通常是与圣人有关的物体）。

三、一个问题：基督教拿什么驱魔？

欧洲人相信，魔鬼无巫师不能施法。906年，普吕姆的雷吉诺写了一部供主教阅读的隐修纪律指导书——《主教教规》，该书为之后的猎巫确立了典型的女巫形象——接到魔鬼的邀请后，她们在夜里骑着扫帚或动物，在夜空中飞行去参宴会。

史学家特雷弗·罗柏（H. R. Trevor Rober）描述了这样一幅巫魔宴会的画面：“巫魔会期间，她们参拜魔鬼，并在可怕的音乐声中围绕魔鬼跳舞……之后，在魔鬼的命令下，她们进行污秽的勾当，或者坐下来分享食物。在德意志，她们吃的是圣饼的模仿物——切碎的萝卜；在萨瓦，她们吃的是或烤或煮的孩子；在西班牙，她们吃掘出的尸体，尤以亲朋的为佳；在阿尔萨斯，她们吃油煎蝙蝠；在英格兰，则是烤牛肉和啤酒。”

无论巫师们在宴会上吃什么，餐食都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盐。

历史学家萨尔曼的解释是：“道理很简单，盐代表不朽，而魔鬼最恨不朽。上帝说过奉献给他的祭品中都要放盐。所以在洗礼中使用盐，是魔鬼法力的克星。有人说盐也是智慧的象征，上帝通过一次秘密的审判，不允许在巫魔会上使用盐，好向巫师证明他们所做的一切纯然是疯狂的”。

为何盐在欧洲人的观念里代表着不朽呢？首先因为盐能防腐。

食盐防腐技术给予民众直观的“盐即不腐坏”的印象，这是盐象征不朽的观念基础。人们开始相信用盐可以驱邪。十字军东征时期一位阿拉伯人的记述提到一则实例：针对肺炎，他（法兰克医生）认为魔鬼进入了头脑，非要用刀片切开患者头部，再向伤口里撒盐，结果导致两人当场毙命。民间的许多谚语和生活格言也体现这种观念，比如“随身带着面包和盐的人肯定会魔法”。

在《圣经》中就有关于盐的神圣性的描述。“凡献为素祭的供物都要用盐调和，在素祭上不可缺了你与神立约的盐；一切的供物都要配盐而献。”《历代志下》中提到了重要的“盐约”：“耶和华和以色列的神曾立盐约（‘盐’即‘不废坏’的意思），将以色列国永远赐给大卫和他的子孙。”

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中，有一只翻倒的罐子，这后来被考证为是盐罐。而泼翻盐则被看做是极不吉利的事。如果不慎发生，人们往往要抓一把盐放在左肩上——这个部位被认为是魔鬼容易聚集的地方。用翻到的盐罐来暗示基督后来的命运，可见它曾经非常流行。

所以，什么东西是上帝允许用来驱邪的呢？十字架、棕榈叶、圣水……当然也包括盐。

1598年的一幅木刻版画展现了一名神父在助手的协助下为一女性驱魔，恶魔从嘴中被驱赶了出来。

四、驱魔师

驱魔并不是神父的日常职责。大多数神父从未执行过驱魔仪式，但某些神父驱过魔。在《我的六个教皇》中，红衣主教雅克·马丁称教皇约翰·保罗二世于1982年为某位女士驱逐过恶魔。还有一些记录显示，1996年，特蕾莎修女于去世前被驱过一次魔，因为加尔各答的大主教认为魔鬼袭击了她。

若你用谷歌搜索“驱魔”一词，你会发现现实中驱魔人投放的广告——譬如，旺达·普拉特尼卡（Wanda Pratnicka）有“30年经验，成功驱魔25000次”。恶魔附体似乎由此成了很常见的现象。但对罗马天主教教会而言，这一现象颇为罕见：每5000件有记录的案例中大约只有一件是真的。

若教会认定当事人真被附体了——即此人需要驱魔——接下来它会派遣驱魔人。驱魔人通常是主持调查的神父，但亦有例外。

《美国驱魔》称，1996年，天主教教会曾在美国授予10名神父驱魔人之职，该国驱魔人的总数由此变成了11人。据作者库内奥估计，全球大概有150至300位驱魔人，而其他记录却声称仅在意大利就有300至400名官方驱魔人。还有一些神父不是官方认可的驱魔人，但他们声称得到了当地主教的许可，可以自行执行驱魔仪式。

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驱魔仪式几近消失，如今它似乎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头。

在基督教改革家马丁·路德的理论中，魔鬼与上帝为敌也是上帝意志的体现，路德认为：“神具有决定一切的大能乃是自然和历史上，所有邪恶和良善之万物的原因”，“魔鬼同时是神的敌人，又是神的工具，因此魔鬼就是神的魔鬼”。人类的堕落也是上帝的意志（当然是假借恶魔之手完成的），这样基督才能为人类赎罪，上帝对于人类的拯救才可能得以实现。

既然一切巫术的行为都必须得到上帝的允许才能施行，而用何种方式驱邪，自然也必须经过上帝（通常也就是教会）的允许。

而1697年发生在意大利都灵地区的一场教会审判，就起源于一位当地乡村教士的非法驱魔，这也是《承袭的权力：一个驱魔师的故事》这部欧洲微观史作品的引子。

本期主题图书

《承袭的权力：一个驱魔师的故事》以1697年都灵主教法庭的一桩轰动当时的非法驱魔案件为引子：桑泰纳的教区神父乔瓦巴蒂斯塔基耶萨，他为民众驱魔治病，引发了众人狂热的追随，但并没有得到教廷的许可。

乔瓦尼莱维利用乔瓦巴蒂斯塔基耶萨神父留存的驱魔笔记和意大利萨沃伊公国的小村镇桑泰纳的各种文献资料，以桑泰纳一地为中心重构了当时从中央到地方的权力斗争，使欧洲现代早期的社会细节纤毫毕现，从中探讨欧洲现代性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