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歌《下四川》
陇蜀道是中国历史上有过重大影响的陆地交通要道,作为蜀道的有机组成部分,其涉及文化范围较广,蕴涵内容又特别丰富。要研究蜀道文化,必须要多领域、多角度、多层次选题,全面入手,深入研究。笔者近年致力于陇南民间、民俗文化方面的田野调查与研究,纵向看传承,横向看差异,在完成春倌说春民俗文化的整理研究之后,又初步整理出社火歌二百二十八首。本文由此而生,有感而发,仅以秧歌《下四川》与《跟汉才》为例,从民俗文化的角度,浅显地谈一点蜀道上的民间情结。
何谓《下四川》?看了就明白—
人物:干哥;干妹。
合唱:哈巴狗儿咬,哈巴狗儿咬,
哗啦啦开开门,原是我家干哥哥到;
干哥哥你来了,干哥哥你来了,
昨夜上灯花爆,干哥哥你请在家:
先装上一锅烟,后倒上一杯茶。
妹白:干哥哥吃烟?
哥白:上嘴唇发干,一辈子不好吃烟!
妹白:干哥哥喝茶?
哥白:上口无牙,一辈子不好喝茶!
妹白:干哥哥不吃烟不喝茶的,你不到你家蹴着,跑到我家做啥来了?
哥白:一来正月玩花灯,二来看干妹妹去也不去?
妹白:干哥哥想去,干妹一定要去!
哥唱:路过一处花园,栽下一树牡丹;
牡丹开花实实好看呀,依哟哎……
妹白:干哥哥看着牡丹好,你为啥不给干嫂摘两朵呢?
哥唱:你干嫂去世早,折下牡丹何人戴?
妹白:干哥咋不再娶一个来?
哥唱:干哥无本利又薄,哪有银钱娶老婆!
妹白:干哥,有不要钱的你咋不娶一个来?
哥唱:不过要是要的少些,哪有不要钱的呢?
妹白:干哥,你往远处眺。
哥白:远眺无人。
妹白:近看。
哥白:周围也无人。
妹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哥唱:莫非就是干妹不成!
妹唱:干哥英俊干妹丑,干妹子打扮配干哥。
哥白:我想娶你,可是又害怕?
妹白:害怕啥呢?
哥白:我怕你全家人哩!
妹唱:我大丢我去世早,我娘耳背眼又麻;
哥哥出门跑买卖,嫂嫂经常转娘家;
兄弟学堂把书念,妹妹高楼绣鸳鸯。
哥白:干妹,你若要随我去,我还怕你哩。
妹白:话说到这份上,还怕啥呢?
哥白:我怕给你路上没有盘缠花!
妹唱:金簪银镯换铜钱,拿着路上作盘缠。
哥白:干妹,你去我还怕你哩。
妹白:还有啥怕的?
哥唱:山又大来路又远,我怕你小脚走不动!
妹唱:脱了旧鞋换新鞋,还在干哥头里排1。
哥白:干妹,你去我还是有些怕哩。
妹白:还怕啥呢?
哥唱:沿路人多眼又杂,关卡渡口人盘问!
妹唱:关卡渡口人盘问,就说干哥送干妹。
合唱:关卡渡口人盘问,就说干哥送干妹!
这就是流传在西和《下四川》。与此相伴的还有《跟汉才》,主要人物仍然是男女二人,演唱形式近乎一致。现附记于下:
男:走云南来下四川,四川有座金朝山;
金朝山,银朝山,金山银山长牡丹。
女:金山银山长牡丹,牡丹花开实鲜艳;
莫非干哥想干嫂,要折一朵把家还?
男:家里无妻无干嫂,折上一朵给谁好?
女:咋不攀上一个呢?
男:本钱大来利钱小,哪有银钱攀干嫂!
女:有不要银钱的呢,你咋不攀回家里去?
男:天上不会掉馅饼,干妹你真会耍笑,哪有不要银钱的?
女:有,有哩!
男:在哪里?干妹你能不能告诉我。
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男:朝前看去没有人,朝后看去又没有人,你就别拿我寻穷开心了。
女:你再看看。
男:再看也没有人。噢,莫非、莫非干妹见我可怜,有跟干哥的心肠哩?
女:有、有哩,早就有这心思了,只是一直羞于开口。
男:你说干哥丑不丑?
女:不丑!
男:不丑?
女:谁说干哥长得丑,干妹愿跟干哥走!
男:真得?
女:真得,千真万确!
男:干妹,不成不成,万万不成,我还怕哩。
女:你怕了个啥?
男:山又大来路又远,没有马轿没滑竿;
干妹一双小金莲,要上长路难上难。
女:脱了新鞋换旧鞋,跑哩走哩一样的;
头上金簪取下来,拿在路上当盘缠。
男:不瞒你说,我还是怕哩。
女:你还怕了个啥?
男:怕你爷爷哩!
女:奴的爷爷你甭怕,龙头拐棍丢不下。
男:干妹,我还怕哩。
女:干哥请讲,还有啥怕的呢?
男:怕你婆婆哩。
女:奴的婆婆你甭怕,耳聋眼麻光喘话。
男:干妹,我还怕哩。
女:你还怕啥呢?
男:我怕你达达娘娘哩。
女:达达他是个老秀才,钻在书堆里头不抬;
娘娘忙里又忙外,怀里还揣着个老生胎。
男:干妹,我还怕哩。
女:你还怕啥呢?
男:怕你哥哥和嫂嫂哩。
女:这更不用怕。
男:为啥?
女:哥哥他是木匠家,一年四季不着家;
嫂嫂和我一行家,屋里还轮不上他说话。
男:你兄弟和妹妹呢?
女:兄弟南学把书念,妹妹高楼绣鸳鸯。
男:干妹,你愿意眼我走?
女:奴家心甘情愿!
男:那好,咱这就动身上路!
女:好一个男子,手提一朵莲子,
头戴上草帽,实呀实好看。
两相比较,可以看出:从形式到内容,没有多大差异。也可以说,《跟汉才》和《下四川》同出一辙,只是民间将其换了一个曲名,加以小小区分而已。
艺术来源于生活的真实。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买卖主宰婚姻,而自由恋爱则被视为有违世俗有伤风化,男女私订终身,男子被说成是拐下人的,女子随男子私奔,俗称跟汉才。尽管有封建宗法桎梏,但现实生活仍归现实生活,一些因家贫无法成家的男子,为了延续祖上一脉香火,不得不出外设法拐个媳妇回来;同时,也有个别女子因爱慕某个男子,难分难舍之下偷偷跟了人的。当然,更多的则是为了躲避婚姻上的包办买卖,追求自主下的幸福生活,才毅然做出的无奈选择。《下四川》与《跟汉才》的故事就发生在陇蜀道上,人们将其艺术地搬入社火,并不是因为有反风俗,让人嗤之以鼻,而是取义积极,寄有美好愿望,教化民众。无独有偶,另外在《跑旱船》和别的秧歌唱词中,亦有不少蜀道文化及爱情情结。
说到《下四川》,有必要再谈谈山歌。山歌,在一些地方又俗称花儿,是最有地域特色的民间口头歌种之一。正如李子伟先生所言,“自古至今,山歌是地地道道的田野之声,是劳动者寄托感情、表达情思的一种最直接浪漫的方式。” 在向阳的山坡上,小憩的田陌间,庄农户人困倦了,山歌就能消除疲劳;寂寞了,山歌就能驱走烦恼;高兴了,山歌就能燃起激情。尤其是少男少女的缠绵对唱,姑娘的脸蛋唱红了,小伙子的心窝唱热了,在野性的一再挑逗中,山歌便成了他们的月老,架通了天河两岸的鹊桥。山歌,唯有这世代口耳传承和即兴编唱的山野歌曲,在漫漫历史岁月里,一直在喂养着庄农户人的饥渴,传递着庄农户人的心事,叙说着庄农户人的喜怒哀乐。就咱们甘肃而言,临夏花儿和洮岷花儿最为知名,在全国也有重大影响。除此,陇南山歌被一些民俗专家又誉之为是别有特色的另一“花儿”流派。资料显示,第一个将“花儿”改编后推介到全国的是西北歌舞团的独唱演员朱仲禄先生,在他改编创作花儿剧目中,当数《下四川》和《花儿与少年》最为经典。1953年,朱仲禄先生随团到陇南等地区采风,当来到西汉水流域,满山遍野山歌声引起了他们一行人的极大兴致。一天,一位老羊倌的歌声深深地吸引住了朱仲禄先生,便循声来到老羊倌身边,一连采录了许多支曲词。老羊倌五十岁左右,唱得韵味十足,非常动听。其中有段歌词是这样的:“羊吃路边青草哩,我唱山歌调调哩,掌柜的手拿菜刀哩,要宰杀我的羊羔哩……” 后来,朱仲禄先生按老羊倌所唱的传统曲调,以河州花儿的形式将其改编为《下四川》,随之传唱开来。甴此不难看出,朱仲禄先生眼中《下四川》的原创地是礼县,但《下四川》早被搬入陇南社火演唱场上的情景,他肯定不大了解。
在陇南宕昌县,也流传有《下四川》,虽然歌词不一一样,但同样是反映爱情题材的。现附带一并记录如下:
女:
打打扮扮梳妆要戴彩,叫两声小丫环忙把箱子开。
开开了箱子,大红的绢子,纱巾的扇子。
脚穿梅花高底儿鞋,咯噔噔儿扭出来。
转过身子急忙进绣房,叫两声小丫环打开两板箱。
胭脂掸上粉搽上巧打扮,赛过了女天仙。
男:
干妹子打扮实好看,好一个天仙降下凡。
头上的青丝如墨染,两只耳坠下是金环。
跳过花墙折牡丹,折一枝牡丹请妹妹戴。
有心采花无心戴,拿在家中请嫂嫂戴。
《下四川》与《跟汉才》的生力是旺盛的,传承发展,遍及陇南、天水等地,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在陇南传统黑社火场上是不可或缺的主要节目之一。随着中国社会的改革开放,城市化进程的提速,农村经济和文化的发展变化,黑社火无形中被迫到淘汰和失传的境地。尽管近年来各级政府重视抢救和保护当地口头和非物质遗产,维护人类文化的多样性,并年复一年举办大大小小的社火汇演活动,但除了各类彩车、布龙、彩船在前开路引领,大型秧歌队殿后扭十字交叉步,场面宏观气派外,许多传统曲目、古老民俗却正在从中逐渐消亡,传统的文化意蕴多已淡化。
社火作为一种民俗在依然延续着,可消亡的难再来。因此,抢救保护,时不我待。以上《下四川》,是我和胡有智先生根据几位民间老艺人的唱述记录下的文字,时间是2008年冬天,当时只注重于搜集资料。2010年9月,我有幸出席甘肃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第四届会员代表大会,在换届选举结束后拜访了几位老前辈,其中著名民俗专家、当选的协会名誉主席柯杨先生的一席话引起我的极大兴趣。他说,《下四川》原产生于陇南西汉水流域,起初只有几句歌词,后传入四川,才有了具体情节和丰富的内容,再传回陇南后,经民间长期流传,内容更加充实,从而发展成为民间社火场上的主要表演曲目。晚宴后,他和大家一起联欢时,还特例来了一段陇南的《下四川》。他的清唱,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博得了全堂掌声。他所提及的《下四川》几句歌词,其实指的就是朱仲禄曾在采风中获得的那几句。柯老治学严谨,对民俗文化情有独钟,由此可见一斑。
民浴是流动的,文化是发展的。有史以来,陇蜀道从没寂寞过。这里,舍去官方往来不绝不说,单就民间活动而言,就一直显得非常活跃。早在西汉时期,王褒《僮约》里就有“武都(今西和洛峪)卖茶”的故事记述;康县望关明代残碑,亦有民间茶马贩运的具体记述……甚至到了民国末期,民间脚户客(马帮)、背脚子、小货郎、麦客等仍源源不断,如今幸存的高龄人中就有不少亲历者,他们说的非常具体详尽,有的还催人泪下。毫无疑问,他们就是民间文化的传播者。
综上所述,陇蜀古道的繁忙,既反映在历史文献、方志、碑刻、崖刻的记述中,也反映在民间一代代人的口碑和民俗、民间文艺中。社火起源于古人祭“社”祭“火”礼神祈福活动,后世传承发展,成熟于宋代,兴盛于明清。小而言之,社火在甘肃、四川带有普遍性,是集民俗、音乐、美术、舞蹈、杂耍、说唱等为一体的综合性民间文艺,往往在不同地域间交融互补,《下四川》、《跟汉才》便是其中较为突出的例证;同时,共性中也不乏各自的个性特色。另外,对如今的西和、礼县人来说,从宗族家谱到方志记述可知,不少宗族皆来自于四川“大槐树下”,并且多属明代移民,这种亲情加友情的亲和力,更促进了民间频繁的友好交往。总之,概括为一句话,陇南秧歌《下四川》与《跟汉才》有着民间深厚的蜀道情缘。
END
作者简介
彭战获,中国民协会员,甘肃民协理事,陇南文史研究中心与民间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陇南白马人研究会西和分会会长。研究方向:地方文史与民间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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