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年少晚迟暮 青春作伴好还乡
——济南三中70级8班入校50周年画册序言
作者:赵远智
白驹过隙,人生忽然。
仅仅大张旗鼓热闹异常相聚了几次,1969年那个忐忑神往的夏日,便定格在半个世纪的世事烟尘中了。
约定俗成的十年一次相聚,总有几幅印象深刻的影照镌刻进记忆深处。一册影集,还有大半的闲置,半世沧桑已成空头,摊在眼前,似可聆听到岁月匆匆的迅疾步履、如梭光阴的机杼声响。
惜金也好,蹉跎也罢,无常人生的利刃抵在每个人心底的相同部位,痛点别无二致,伤口无法舔舐,《三国演义》豪迈低沉的主题曲轰然而起: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谁也没有想到,那一次远行的目的地是今夕今地,像是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随波逐流,恍惚间已被裹挟上岸,逝水悠悠如昨,只是斯人已今非昔比了。
对于生于上世纪的80、90后而言,1969这个年份已经相当久远了,一如我们竭力想象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恍如隔世的峥嵘岁月。如果真正确立了年份坐标,才发现,生于五十年代的我们真的是有点“倚老”的资本了;前推十年,抗日战争才刚刚结束,再上溯十年,那些血染征衣的红军将士才开始漫漫西行、民国年间的男人们还长衫飘飘、女人们正莲步轻移……
按旧时的说法,年过半百已是一种天赐福分,何况我们在三年自然灾害中饱受了一段饥馑难耐的苦寒岁月,在文革的另一种硝烟中历尽了劫难凄怆的殇折迷离;身上虽无疤痕,但苦不堪言、伤及心底的痛楚多多,稍不经意的触碰,结痂处便有殷红的灼痛溢出……
好在我们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闯过了耳顺之年,命运多舛的遭际厄运已卸肩释怀,纠结萦怀的感念忧思也已处之淡然,眼下正一边咀嚼子孙绕膝的甘饴,一边静候七十而从心所欲天年的迅速逼近。
始料不及的是,来自五十年前那个不容分辩的催促声要唤你回去;起初死水微澜,渐渐地涟漪涌动,随之往事便逐浪排空漫天袭来。你如梦方醒,霎时间,时空重又穿越回五十年前的那个懵懂夏日……
一切还没来得及准备,便要和五十年前的那个你复合重叠到一起,你不止一次问自己:
我还是你当年想象的那个样子吗?
还是那个改了江山也改不了秉性的你吗?
还是那个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上报父母下效子孙的你吗?
还是那个被心仪的女生淡然拒绝豪言你别后悔的你吗?
还是那个总也交不上学费点名挨批发誓日后赚一大笔钱捐给母校的你吗……
你未置可否。
驷马难追的一默相许犹如铮铮誓言,只是半世的豪气已成长舒的千年一叹。
往昔的记忆架在眼前,不谙世事的少时是万花筒,老成持重时便是望远镜了;虽是悠悠的过往,阴霾和云霓竞相浮现,但天壤云泥之别已成经纬。曾经抱怨生不逢时,喟叹上苍的不公,该赶上的一个不落,该轮上的却阴差阳错总踩不上节点:
上数理化课时老师却领着读毛主席语录、背“老三篇”;操场上从早到晚是持着木枪刺向喉间胸腔杀声震天的队列;被划为牛鬼蛇神的老师们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学子们则趾高气扬抱着火药味十足的大字报檄文向旧制度宣战;被崇仰的巨匠大师中外仅有均留着胡须的鲁迅、高尔基;可以看到的书籍和电影仅有《艳阳天》《金光大道》和情节倒背如流的《地道战》《地雷战》——
嗷嗷待哺的年少时光,捉襟见肘的清寒日子连年累月,五年中学时光的岁末,一块陌生的广阔天地又成了理想的扎根去处。如豆的油灯下,通宵达旦的长信追悔着母亲的叮咛、街衢逼仄的里弄、慵懒无措的午后校园长廊、百无聊赖的消闲时光——
睡过马厩气味难耐的土炕、挖过冰冷的水渠、挥着镰刀咬紧牙关熬过三夏、黝黑的面孔几近难辨之后,村上的毛驴车才将一个个泪水涟涟锣鼓喧天迎来的知青们送回到长途汽车站,送回到那个已经生分了的梦回故地——
光阴荏苒,一转眼便到了相亲成家的年龄,被婉言相拒了几次之后,便不再选择挑剔,心如死灰般朝介绍人点点头,便推着自行车和那个即将相伴终生的人漫无目的走远……
国运亨转之时,你的运势却仍然依循着巨大的惯性滑向谷底。没有坚实的知识储备,没有乾坤倒转的命理运气,你的努力势单力薄,挣扎微不足道,横亘在面前的一切都坚如磐石岿然不动,没有丝毫可以松动改变的迹象。除了自哀自怨,在小酒馆里独酌消愁,亦或在妻小沉睡的长夜吞吸一根根愁闷的劣质烟,一切还是无计可施。酒意微醺的时辰,忽然忆起一个切齿难忘的难堪瞬间,语文老师破天荒叫起你问,上节课布置的作业会背了吗?你说,会了,已经背得屁滚尿流了。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你面红耳赤茫然无措,自此,恨死了那个滚瓜烂熟的成语……
唉,一个忍俊不禁的年月,聚敛了多少芒刺在背的盈泪辛酸。
如今,我们要回去了,重回五十年前那个集结启程的旧地;半个世纪的函柬相约,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伙夫民丁,无论是硕果累累还是两手空空,无论是纵横四海还是浪迹漂泊,一旦抵进母校温馥的怀里,再一次站到那棵光影斑驳的老树下,走过弥漫着食堂笼屉芳香的球场,跨上教室门口的台阶,就会忘却一个个挥之不去的委屈和惆怅,就会被一声声稚气未脱的亲昵叫声唤醒,坚毅的心坎上就会有一阵阵柔软莫名的颤动,眸子间就会有一层层泪水打湿的温情场景……
是,我们要回去了,要去觐见少时轸念的一尊圣地,那块圣地上端坐的不是佛祖,不是安拉,而是少不更事的你;如果从没奢望此生有荣享百年的人瑞之幸,那今去拜望的五十年前的那个你就是你的始尊、你的出处、你的果因、你的全部……
如果有一丝的可能,我们愿倾其所有换回那一刻:揣着焐热的入学通知书,兴奋异常地走入古柏参天的校园,回字形的日式长廊神秘静怡,班主任老师鹤发童颜微笑着招呼大家进入教室,几十个男女同学面面相觑,室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
可是,倏忽间我们就毕业了各奔东西;
一转眼,便退休了踽踽独行;
昼夜仍然周而复始,四季依旧循环往复。
倍感舒爽温馨的时刻还是同学间的相聚,时间哪怕短暂,却即刻抚平了时时相扰的伤感——
无需相催叮嘱,也无需把盏助兴,貌似平静的心绪中总是波澜凸起、涟漪不断。
打量着一个个老态毕显的尊容,极力遥想着往昔依稀模糊的少时旧影,一幅幅清晰灵动的画面迅疾鲜活起来,飞扬的思绪璀璨斑驳,懵懂凝痴的面孔上满是青春的欢歌笑语……
唉,那时真好!
我们常常情不自禁地感念着芳华瞬逝的往昔岁月——
即便上学路上啃着冰凉的干粮,掌心里也攥着一张默念的唐诗宋词纸条;
即便蓝布衣裤上满是大块的补丁,也无惧在歌咏比赛的舞台上扯着嗓子高歌;
即便脚上穿着露趾的球鞋,也在运动会的跑道上忘情疾驰引来阵阵喝彩;
即便脖颈上架着不足一块钱的假衣领,也炫耀般敞开半怀;
即便上什么课都心不在焉,也依旧言必称列宾、苏里柯夫,成为驰名中外的油画大家;
即便书包很轻,但里面依然有包了假书皮的《苦菜花》《林海雪原》;
即便男女生不在一个座位,也依然偷嗅到前排甩来的长辫上浸入肺腑的馨香;
即便胃囊中填充着薄粥粗食,也奔跃出十几年无人超越的省中学跨栏记录;
即便身为校长的家父身陷囹圄打扫校园,也阻隔不了日后成为这座校园的掌门人,并荣升为闻名遐迩省实验中学的校长;
即便单薄消瘦的身子常遮蔽在人群之后,也令人瞠目日后竟多次在国家领导人之旁显现出傲人的身影;
即便出身寒门茹苦含辛,也难掩19岁时在“两报一刊”祭出奇文,引发波及全国的旷世奇响;
即便板结的忠字舞年代缺失邓肯、杨丽萍的绮丽踪迹,也难掩日后跃上芭蕾舞的殿堂;
即便凸凹不平的操场上常有沙尘落肩,蓝灰衣衫包裹了女生们的曼妙身姿,也难掩飞动的手帕在汗渍渍的脸前燃亮双眸;
即便因你的执拗全班憾失男女生毕业合照,追悔莫及了半世光阴;
即便五年间的青春躯体上没穿过一次合体簇新的制服;
即便晚上和兄弟三人挤一张仅有一床薄被的小床;
你还是一次次食之如饴地默念:“那时真好!”
…… ……
我一直执拗地认为70级8班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内敛含蓄、隐忍坚毅,蓄势待发、微中见著,平凡庸碌中时有亮点凝聚的高光时刻,
不甘人后中每每有奇异的非同凡响,那些青春年少身影的聚拢粘合,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剥蚀,如今已风化浓缩成一个时代的标本记忆,一段缅怀追想荟萃着岁月风骨的时代放歌——
一样的季节气候,一样的寒来暑往,一样的读物师道,一样的窘困瘠薄,唯独这片街弄院落、简居棚舍、军区机关相融的山地幼林,呈现出这般傲人的繁茂长势?是时势的独怜还是运势的侧目?是莫名的偶然还是造化的奇巧?总之,有心人会在这个班级似是而非的常态中,窥见到别致异样的不凡走向。
难怪在此后的一次次相聚中,老师们总爱说和70级8班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和缘分,深信此话是由衷的肺腑之言。
1969~1974的五年,是苦闷彷徨的国人前景无望而又精神窒息的五年。课业寥寥,任课老师走马灯般的变换更迭,虽然那个年代老师们背负着沉重的精神压力,与同学们有深浅不同的交集,但在其无法真实展露心智才情的过往中,依然绽放出感人至深、弥足珍贵的人性光辉。
在一个师道缺失的年代,老师们的尊严无从谈起;
在一个动乱频仍的年代,青春无忌的我们少不经事,对老师们有一些悔不当初的冒犯,让我们全体起立,给老师们深深鞠一躬:
对那位身后有痰渍的老师说一声对不起;
对那位做足了案头备课,准备踌躇满志讲一堂《鸿门宴》的老师说一声对不起,几位瞌睡的同学败坏了您的兴致,看得出您的眼里满含失望,转身擦拭眼镜时也擦拭了盈泪的眼角;
对那位率性动辄拍桌子的老师说一声对不起,那位挨熊的同学将一枚摁钉悄悄放到讲台上,你手掌拍下去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听到了你钻心的疼痛;
对那位鬓发斑白的班主任老师说一声对不起,您在抗美援朝潮湿的坑道留下了腰疾,常常见您疼痛难忍捂着腰陪我们在操场跳跃奔跑;
对那位仅仅年长我们七八岁的老师说一声对不起,您惶惑着我们的惶惑,快乐着我们的快乐,和我们青春相伴,可是我们……
让我们对失而不可复得的青春岁月说一声对不起,对五十年前的那个你说一声对不起;时间如果可以倒转,重回那个懵懂的夏日,我们或许是决然不同的另外模样!
会吗?
【作者简介】赵远智(男),原济南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作家、编剧。其作品曾多次获全国“飞天奖”、“金鹰奖”,省级、国家级奖项。现为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执行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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