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青铜龙虎尊

川酒的特点是:古、多、浓、美。

川酒历史悠久,广汉三星堆中就发掘出了觚、爵、缸、杯等陶制酒器和青铜酒器;新都、成都的战国墓葬中则出土了很多漆酒器,还出土了汉代的醉酒图、酒肆图画像砖;卓文君当垆卖酒的风流韵事也是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期,说明了早在三千多年前,至迟在两千年前,天府之国的酒液就已经芳香四溢了,这是川酒的“古”。

“多”,是指产量多、酒厂多。在宋代,国家在四川的酒税收入占了五分之一;南宋的全部军费开支也在四川的“酒课”中占了五分之一以上;元朝在四川的酒税年收入则达到了白银七千五百锭(每锭50两),占全国的第五位。明、清时期更是财赋之脉,有增无减。

四川的酒厂之多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的,太久远的时代就不说了,仅以1985年的统计,四川大大小小的酒厂就有13502个,年产酒量101.8万吨。

川酒的第三大特色是“浓”。杜甫饮过青城山的“乳酒”、射洪的“米春”、郫县的“郫筒酒”,认为气味香浓、口味醇浓、风韵恬浓,发出了“蜀酒浓无敌”的千年一叹。

然而川酒的最大特色是“美”。俗话说“川酒云烟”“四川出好酒,云南出好烟”,四川的好酒自古以来就很出名,战国时期的“巴乡清”,汉代的“酴醿酒”、唐代的“云安酒”、“生春酒”、“剑南烧春”、“郫筒酒”等,都是名扬天下的佳酿美液。内中尤其是郫筒酒,锦延千年,直到清代都受人青睐。唐代诗人杜甫曾用“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的诗句赞美它,清代的美食家袁枚则在其《随园食谱》中说:“郫筒酒清冽彻底,饮之如梨汁、蔗浆,不知其为酒也。”

迄至现代,誉满神州的四川美酒更加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1952年、1963年、1979年、1984年、1988年进行了5次国家级的名酒评选活动,评出了茅台酒、汾酒、泸州老窑、西凤酒、五粮液、古井贡酒、全兴大曲、董酒、剑南春、洋河大曲、双勾大曲、黄鹤楼酒、郎酒、武陵酒、宝丰酒、宋河粮液、沱牌酒为国家名酒,一共17名,四川就占了6名,为全国的三分之一,理所当然地登上了“美酒之乡”的宝座。

川酒水井坊遗址

川西酒坊 / 白郎

川味十足的酒广告

“月儿明,月儿亮,月光照在酒瓶上。遂州酒好没法说,不喝硬是睡不着。酒香飘到月宫里,嫦娥闻到好欢喜。嫦娥姑娘下凡来,硬要和我喝一台。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红霞飞。嫦娥姑娘不松手,干脆结婚不要走!”

这是二十年前四川最牛的一段酒的广告词,词中的“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红霞飞”成了经典语言,至今仍在酒桌上被酒徒们作为劝酒词频频使用。这一广告词的另一特点是不用普通话,而是巴蜀笑星涂太中用标准的四川话朗诵,每当念到“干脆结婚”的时候,便经常都有调皮的小孩子奶声气地接了上去:“不要走!”

除了遂州酒之外,资阳的“千杯少”“宣判莲大曲”,资中的“重龙酒”“君子泉”,沱牌酒的“悠悠岁月酒,缕缕沱牌情”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四川的酒广告最早是以酒旗的形式出现的,“水村山郭酒旗风”,不管城市乡村,酒店门口都要挂一块旗子,上面写着“酒”字或者“××村”“××楼”“××酒家”一类字样,招揽顾客。另一种形式便是对联。写着:“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刘伶借问谁家好,李白还夸此处佳”“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芳流十里外,香溢泸州城”等佳言妙句,传递商品信息。

旧时的川酒还有一个普遍现象是重质量而轻包装,很多名酒都是土头上脑的土陶罐子,中用不中看,实而不华。1915年泸州老窑参加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由于装潢落后,仅在土陶罐上贴一张红纸,霉不溜秋的样子,博览会都快结束了都还无人问津。后来有人无意中打碎了一个罐子,酒液流到地上,芳香弥漫,人们闻香而来,赞不绝口,展品马上便被抢购一空。这事让川人知道了包装的重要性,逐渐有所改进,但比起江浙一带,还是略逊一筹。

川酒的酒名也比较随意,不甚讲究。五粮液的原名叫“咂嘛酒”“杂粮酒”,前清举人扬惠泉认为太俗了,应吸取泸州老窑的教训,便于1929年将其更名为五粮液;剑南春的前身是“绵竹大曲”,也是在1958年由川大教授庞石帚命名为现在这个名称的。最典型的是邛崃的文君酒,此酒的原名叫“冷气酒”,据说大汉朝的小寡妇卓文君当年“当垆卖酒”就是卖的这种酒。酒客们艳羡她的美名,接踵而至,生意奇好。可是自从她当了官太太,停止营业之后,知道此酒的人就不多了,因为人们是冲着美人去的,不是冲着酒去的。其实这种酒醇和绵甜,清澈芬芳,酒质非常之好,只是名号不太雅致而已,于是便有好事者将其更名为“邛崃茅台”,但仍然问津者不多,甚至还有人反而讥之为“伪茅台”。这种尴尬的局面一直延续到1962年,才由一位文化人根据卓文君是邛崃人,又是卖的邛崃酒,她同风流才子司马相如的千秋佳话又是尽人皆知,具有其它地方不可取代的文化品位,便为之定名为“文君酒”。酒名取好了,好运也马上就来了。第二年,轻工业部举办了第二次全国评酒会,四川省轻工厅便效法轻工部的作法,在全省范围内搞了次评选省级名优酒的活动。文君酒厂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怯生生地送了39度和54度两种产品参评,竟然一炮走红,两种产品都被评为四川名酒。在1992年的“首届巴蜀食品节”上又荣获金奖,后来还打入了国际市场,在保加利亚、俄罗斯、西班牙等国均获好评。从文君酒的“改名换姓”可以看出:优良的商品不仅要有好的质量,好的包装,还得取个好的名号。

川西乡土酒罐 / 邓平模

五代时期邛窑执壶 / 白郎

“国酒”之外的地方佳酿

四川举行过多次评选省级名优酒的评选会和“巴蜀食品节”。四川的评选活动虽然是省一级的,但同国家级的评选一样,仍然十分严格,好些评酒员都是全国知名的权威专家,能从小小的一滴酒珠里分辩出酒中的各种复杂成份,品出细微如丝的不同风味。在进行评比的时候,不亮商标,不写产地,按号作记;在经过严格的理化分析之后,倒在同样大小的酒杯里,评委们静观默察,深闻细酌,精心品味;然后按其质量打分评鉴,以得分总数的多少而定出名次。评出的美酒有文君酒、叙府大曲、玉蝉大曲、五粮春、江口醇、红楼梦酒、十二金钗酒等,林林总总总,共有两百多个品牌。

国酒省酒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名酒,如资中的君子泉、红茅烧、隆昌的金滴潭、威远的八卦鸳鸯酒等,都很可口,很受当地人的喜爱,有些酒还被地方政府作为“××市(县)人民政府指定接待酒”,比国酒省酒还风光。资中的红茅烧又叫母子酒,早在清代嘉庆年间就已知名于世,云南提学使郭子南曾赋诗赞咏:“烟波渺渺雾飘飘,富贵神仙国舅曹。母子辛劳酿玉液,开怀一醉红茅烧。”民国六年(1917)成都“五老七贤”之一的颜楷到资中造访张大千、张善子弟兄的启蒙画师杨春悌,但扬春悌已经谢世,其子杨乡如也是个能诗善画的川中名士,对颜楷热情接待,以红茅烧与之对饮。颜楷看到杨春悌生前写的一副对联:“巴蜀红茅烧赤壁,曹刘煮酒论英雄”,便将红茅烧酒喻之为古老的郫筒酒,写了副对联赠与杨乡如:“却忆郫筒难致酒,饱看秦火未烧书。”(见图)这副对联在2002年资中县诗书画院与成都市文物总店、重庆渝西拍卖行联合举办的“中国书画艺术精品拍卖会”上以3200元由母子红茅烧酒厂购得。

民国时成都著名川菜馆姑姑筵

形形色色的“高阳酒徒”

四川的酒多,酒徒也特别多,有些人饮酒过量,便会失态,醉熏熏的,闹出许多笑话。笔者干过多年调运木材的采购工作,结识了很多采购员,这些人大多嗜酒如命,但酒量却参差不一,有的能喝半斤,有的能喝两斤,有的则喝一杯都要醉,又越醉越要喝,直至醉得一塌胡涂,吐得一片狼籍。简阳家具厂有个采购员,酒量倒是不小,喝一斤没有问题,却是一喝酒就要发呆,眼泪夺眶而出。这时人们便故意逗他,劝他不要哭,毛主席都逝世这么久了,要化悲痛为力量,把帝修反消灭光了就好了。他便越哭越伤心,哭得拜天拜地,直至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与之相反,另一个合川的采购却是一喝酒就要发笑,先是温情脉脉地微笑,接着是眉飞色舞地又说又笑,再接着便是拍桌打掌地哈哈打笑,直至笑得烂醉如泥。

聚在一起喝跟斗酒的川西乡民 / 赖武

我有个表叔,他喝了酒不哭也不笑,却要喝儿歌。什么“金银花,十八朵,幺姨孃,嫁给我” “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在唱这些小儿歌的时候,他已经40多岁了。有一次喝醉了,偏偏倒倒地走进厕所,解小手,他颤抖着双手,将裤裆的纽扣解开,向着茅坑冲泻,却是全部冲进了自己的裤子里面。原来他稀里胡涂,自以为将纽扣解开了,实际上并未到位,搞得周身又脏又臭。那里又是冬天,他冷得牙齿打颤,酒醒了,却感冒了一场。

男人爱酒,女人中也不乏好酒贪杯之人。我有个朋友的太太就是这号人。她姓蓝,有六两的酒量,人们便称她“蓝六”。她家是硝制皮毛的,我经常都看见蓝六架起“二郎腿”,怡然自得地用灰包蛋下酒,边喝边教训丈夫:“你呀!你呀!枉自白披一张人皮!我给你讲了多少回了?教猪也教会了嘛!结果还是搞走了样。拿去,重新搞!”我那朋友便愁眉苦脸地“重新搞”。搞什么呢?我走上前去观看,却是在一块枕套上绣花!于是我便写了首打油诗赠他:“昨夜梦君成妹娘,皮毛店里绣鸳鸯。蓝六狂饮红苕酒,怒骂老公是祸殃!”

说起红苕酒,这可是四川的一大特产。那是在生活困难时期,粮食不够吃,高梁奇缺,人们使用“块头扎实堆头多”的红苕来烤酒(还有从熬了糖的甘蔗渣中取酒的)。酒质虽然远远不及高梁酒,但在计划经济时代还得凭票供应。那时买什么东西都要票证,有布票、粮票、肉票、酒票、油票、烟票,甚至还有火柴票、盐巴票、豆办票、豆腐票、肥皂票……酒票是每人每月半斤,逢年过节“表示关怀”,每张票可以买一斤。有个补锅匠,一次就要喝一斤多,便将家中所有的票证都拿到街上与别人交换酒票。他补锅是在街道边上,便在摊子侧边压张纸条,标明各种票证换取酒票的比例。他姓蒋,人们就叫他“蒋酒罐”。

另一位“酒罐”,姓江,是个高中生,会写美术字,他将所有的票证都涂改成酒票。方法很简单,因为那时的印刷很粗糙,纸张也粗糙,各种物资全部印在一张纸上,分成一张张的小方格,每一格中用数字表示,如1号是买肉,2号是买油,3号是买酒、4号是买烟,5号是买棉花……他便将那些7、8、9、10的“豆瓣票”、“盐巴票”、“火柴票”、“肥皂票”的号码用橡皮檫子擦掉,再用同样颜色的水彩写成“3”字,拿去买酒,居然百发百中,从来没有露过马脚 。

还有一位姓赵,也是高中生,人称“赵高”。他的手法更加高明,是在“购粮证”上做文章。此证是粮食局制发的,是个像户口本一样的小册子,一共12页;封面上写着家庭户主的名字,有多少人,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是多少;封面之内的内页是一格一格的空白,一页管一个月,哪一天买了多少米,售粮员便在格子中写上数量,还要盖一个长方型的小私章。那里的粮食定量是每人每月28斤。如果你家有五口人,每月便是120斤。赵高全家只有三个人,他便向那些拥有七、八个人口的大家庭借一下,将本子上的线缝拆下来,把已经买了米的那一页也拆下来,换上自家人口少的第一张空白页,用缝纽机沿着旧线缝装订衣无缝,拿到粮站去买米。每个月都能够多买100多斤粮食,然后又用米去换酒票、肉票,过着酒肉不愁的“幸福生活”。可惜这种生活只“幸福”了几个月,便在一次给老丈母做生的饭桌上酒后失言,泄漏了天机,被专政机关以“套购粮食投机倒把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

喝酒喝茶看戏,川人向来好之

1909年,戏台前的川民 / 张柏林

还有一些因酒惹祸的闹剧是发生在上山下乡的“知青”身上:有位重庆知青在家中带两斤烧酒,请生产队长一起喝。他喝得面红耳赤,心中高兴,便要当诗人了,摇头晃脑地念了首“诗”:“脸儿喝得红彤彤,偏偏倒倒仍从容。天生一个美人洞,无限风光在乳峰!”那生产队长是个阶级斗争党悟很高的革命干部,马上便判定他念的是篡改伟大领袖革命著作的反动诗词,押到公社“群众专政指挥部”,关押了半个月。另一起“反动案件”是一群知青从酒厂里偷了一坛红苕酒,又从土里偷了一大堆花生,喝得欢天喜地。其中一位喝了两大碗,便学着革命样板戏里杨子荣的样子,豪情满怀唱道:“今日饮了红苕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出门不要打空手,明天还要继续偷!”一个人开了头,其余的人也一个一个地跟着唱了起来,有的唱“今日喝了红苕酒,想起爹妈泪花流。何日才能回重庆?再也不来修地球!”有的唱:“今日喝了红苕酒,不要忧来不要愁。只要还有一口气,总有一天要出头!”唱得最出格是一位看外表颇为斯文的眼镜哥,他的唱词是:“老子喝了红苕酒,要把队长狗儿偷。送他一节狗肠子,跟他幺妹睡一头!”

这下祸事可大啦!那时的农村是“大不过毛主席,孬不过小队长”,这群人偷了东西,还敢把矛头直接对准队长,能有好日子过吗?他们被公社的民兵指挥部生擒活捉,五花大绑,伸到城内游街示众。那个“想给要幺妹睡一头”的眼镜还被送进劳动教养所,劳教了一年半。

俱往矣!这些辛酸的“酒故事”已经过去四十多个年头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再也不会重现了。现在饮酒再也不定量、不要票了。喝吧,“对酒歌盛世,举杯庆升平”,在这平安和谐的升平盛世,尽情地喝吧!

文/ 铁波乐 图/ 白郎 邓平模 等

总编/韩毅 编辑/肃肃 设计/肃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