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间布置得像教室的房间里,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正盯着投影幕上的一段视频看。这些青少年在这家位于白云区的广州白云心理医院接受从脱瘾期、康复期到回归期的共60天全封闭式治疗,以期戒掉游戏瘾。他们被收缴了手机,与游戏彻底绝缘。

5月31日这一天,医院特地为其中三个青少年举办出院仪式。14岁的小坤说自己是被举报进来的,但他在出院仪式感谢医生护士对他的治疗,并认为自己已有了改变,至少脾气平和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怼天怼地怼人”。

戒游戏瘾的青少年正盯着投影仪投放出的一段视频看。

5月31日下午,广州白云心理医院为三名游戏成瘾青少年举行的出院仪式上,家长和青少年签出院契约。

今年5月25日,世界卫生组织通过了最新一版国际疾病分类(ICD-11),其中“游戏障碍”(Gaming Disorder)作为精神与行为疾病被归类为“由成瘾性行为导致的障碍”。一时之间,“游戏成瘾是病”的说法再次引起公众的关注。

专家指出,游戏成瘾只是通俗说法,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游戏障碍”。虽然ICD-11已经发布,但是目前国内针对游戏障碍开设的治疗科室可以说相对罕见。目前,广州白云心理医院正在进行收治“游戏成瘾”青少年的实践。这些青少年大多数是被家长送进医院,要经历长达两个月的入院封闭式治疗。

游戏成瘾真的可以治疗吗?在游戏障碍列入疾病后,它的积极意义是否大于网瘾学校抬头产生的负面效应?这些问题都需要实践去解答。

60天与游戏彻底绝缘

在一间布置得像教室的房间里,排列了两排共八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坐了人,基本全是青少年。一张张脸稚气未脱,正盯着投影仪投放出的一段视频看。

视频的背景声是一首名为《We Can’t Stop》的外国流行歌曲,有一句歌词是“We can live how we want”。但是,至少在这两个月里,这些青少年可没法像这句歌词说的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地生活。

他们绝大多数是来戒游戏瘾的。

5月31日这一天,医院特地为其中三个青少年举办出院仪式。三人在这家位于广州白云区的广州白云心理医院住了两个月,接受了从脱瘾期、康复期到回归期的共60天全封闭式治疗。这60天里,他们被收缴了手机,与游戏彻底绝缘。每天,他们要按照固定时间表规律生活:早上7时起床,其间接受治疗和参加体能训练,晚上10时30分洗漱就寝。

因游戏成瘾而被家人送入医院,曾让他们始料不及,他们曾私下偷偷把医院称为“监狱”。

“我被举报进来了”

小坤(化名)今年14岁,来自广东佛山,是一名初二学生。他从小学起就开始玩游戏,上了初中后变本加厉,一被收走手机就会向父母大发脾气。在多次寻求心理治疗无果后,他被父母送入了医院。出院仪式上,他说自己是被举报进来的,导致“自己平白无故地被锁在这里”,惹得哄堂大笑。不过,小坤却在出院仪式的发表感言环节感谢医生护士对他的治疗,并认为自己已有了改变,至少脾气平和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怼天怼地怼人”。

广州白云心理医院在广州白云区白云大道北,此处可算是城市远郊,与繁华都市的气象相比,这里有些荒凉。这家专科民营医院名声并不响亮,不过医院在今年3月18日试运行了青少年成瘾行为科后,却有不少外地家长前来求医问诊。

在00后群体中,游戏成瘾似乎已经成了一个让家长担忧的现象。

在读小学时,小坤(化名)就已接触到了游戏。“我爸带我玩的。”他认为是他爸爸把他带进游戏世界里的。“我爸以前周末在家里的时候天天拿电脑玩游戏,一回家就玩,到了凌晨就叼着根烟,一困就抽烟,玩到凌晨4点才睡觉。”

“从刚开始玩小游戏,发展到各种游戏都玩。”上了初中后,小坤把父母的手机下满了游戏,开始“一天到晚都停不下来”。

上学偷带手机,在书桌下划弄屏幕。周末不用读书,一起床就沉迷到游戏里去。一日三餐时,干脆边吃边玩,通宵达旦。

他发现,身边的同学也在玩游戏,他们用父母的身份证绑定,轻易避开了游戏防沉迷系统的限制。

小坤的父母曾试过把手机抢走。他会急得直跺脚,一哭二闹。把手机藏在抽屉,他就去翻箱倒柜地找。后来干脆锁在保险柜,他就找压力钳剪开。这么玩游戏下来,成绩从最初的马马虎虎一直往下掉,到后来已是班级倒数。

小坤暴躁的反应,让父母相信儿子已是游戏成瘾。来医院前,他们已多番寻找过私人心理治疗,最终只能来到医院寻求治疗。

“不能两头不到岸。”小坤的爸爸林宏(化名)说,他们下了很大的决心,让医院开“网瘾证明书”,向学校申请休学两个月。

于是,小坤被送进了医院。入院那天,他一路玩着“吃鸡”(一款枪击游戏),直到在医院手机被收走。那一刻,他感觉脑袋要炸开了。“我被举报进来了。”

游戏成瘾是一种病?

游戏成瘾是一种病吗?去年6月18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第十一版《国际疾病与相关健康问题统计分类》(ICD-11),“游戏障碍”(gaming disorder)被归类为“由成瘾性行为导致的障碍”。一时之间,“游戏成瘾是病,得治”的话题被炒作得街知巷闻。

等到话题冷却,今年5月25日,世卫组织审议通过了ICD-11,决议将于2022年1月1日正式生效,“游戏成瘾是疾病”再次重回公众焦点。根据世卫组织的定义,“游戏障碍”指一种游戏行为模式,其特点是对游戏失去控制力,日益沉溺于游戏,以致其他兴趣和日常活动都须让位于游戏,即使出现负面后果,游戏仍然继续下去或不断升级。

作为心理专科医院,白云心理医院此前曾收治过网瘾青少年。不过,在网瘾学校因“电击疗法”而饱受诟病的背景下,医院按下了中止键。

今年3月18日,这家医院成立了“青少年成瘾行为科”。从3月20日收治第一个青少年开始,如今,该科室已经收治了17个青少年。这些青少年中,最小9岁,最大27岁,大部分是未成年男生。

该院青少年成瘾行为科主任叶坚将世卫组织这一发布的标准视为收治这批青少年的依据。目前,即使世卫组织已发布最新一版标准,国内针对游戏障碍而设置的治疗科室仍然非常罕见。叶坚认为,该院这一科室的开设在国内处于领先位置。

这些青少年,让他印象深刻的共同特征是几乎脊柱都有问题,让立正都站不直。他们大部分是被家属带来治疗,很少是自愿的。不自愿的在刚开的戒断游戏时会有躁狂的反应。一个已经成年的年轻人在手机被收掉后,“门乱踹,往你身上吐口水”。只有度过戒断期,才能平静下来。

对于成人被家属强迫送进医院,有人认为有伦理矛盾。不过,叶坚认为在游戏障碍被列入疾病诊断标准后,并不存在伦理问题。

收治进来的青少年要经过三期每期各20天的治疗。“最早期是脱瘾期,主要以稳定情绪、提升内在治疗动机为主;接下来是康复期,心理治疗为主,有团体和个体治疗,解决个人网络成瘾背后深层次的原因;回归期是做家庭治疗,修复家庭关系,做内观治疗,让其怀着感恩之心去生活。”叶坚介绍。

在整个治疗阶段中,除了心理治疗,医护会根据评估的情况,考虑是否需要进行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和生物反馈。不过,叶坚称,药物治疗一般是针对有“共病”(如强迫症、抑郁症)的患者,他们会在征得家长同意,并根据青少年用药标准进行用药。

目前,国际上没有对于针对游戏障碍的公认的确切有效的方法和药物。“虽然刚刚才把(游戏障碍)看成一种病,但是对于成瘾(治疗)来说,已经很早就开始了。”叶坚称,游戏障碍脱离不了成瘾范畴,而他们这套方法也是移植成瘾治疗的经验,再做修改。

在过往报道中,军训是网瘾学校的常规项目,并饱受诟病。对此,叶坚称,他认为军训要改,但是也要加入必要的体能训练。因此,目前该科室除了心理医生3个,临床医生1个,护士9个外,还有一个体能康复师,青少年称之为“教官”。

在叶坚眼中,游戏成瘾仅是表象,往往背后是更深层次问题,比如家庭关系、师生关系,还有就是青春期发展的问题,如早恋的问题,“这次出院有一个学生,学霸型的,班上有个女孩子喜欢他,但是班主任很粗鲁地处理了,把他俩调开。他就变得讨厌班主任,继而导致学习提不起兴趣,成绩下降,后来就待在家里玩游戏,导致游戏成瘾。”

两个月能戒掉游戏瘾?

两个月的最后阶段治疗是回归期,这个阶段家长会住进医院来,和戒瘾的青少年一起生活。小坤的爸爸在治疗期间的最后一个星期住了进来。爸爸带了电脑,小坤这段时间才得以看一会电脑。

小坤打开游戏才知道,部分游戏正在对未成年人实行封号,他的账号被封了。不过,他说,经过这段时间治疗后,自己忘了游戏操作的手势和技法了,“不想玩了,什么都记不起了”。

两个月的治疗真的有效吗?叶坚认为,目前最大的效果能看到的就是父母和孩子的感受,在出院仪式上,从孩子自身上看,确实有很大的改变,“效果也不用太怀疑”。不过,叶坚称,“戒瘾最重要的是防复发。”在出院后,他们对收治的青少年有长达半年的随访期,而目前最早出院的还远没到半年,最终效果还待观察。

出院后的两天,小坤就要重返学校。学校可能会斟酌情况,让家长选择他要不要留级。他已经跟爸爸约定好了,以后的每个星期五和星期日,限定这两天让他每天玩两个小时电脑或手机。

“出院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登录QQ,看下同学怎么评论我。”小坤说,“因为我消失了两个月。”

探讨 游戏障碍列入疾病有积极意义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张效初长期研究认知神经心理学领域,其中包括网络、游戏障碍的机制和干预。2017年,由他带领的一项研究《记忆的提取-消退范式对网络游戏成瘾的干预研究》在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注册。

谈及“游戏成瘾”,张效初认为“游戏成瘾”是一个通俗的名词,实际并不科学。

当前,对于“精神疾病”,国际上有两个诊断标准。一个是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简称ICD)。目前,刚刚审议通过的是ICD-11。一个是美国精神医学学会出版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简称为DSM),2013年发布的最新版本为DSM-5。目前,我国使用的标准主要参照的是世卫组织的标准。

“世卫组织从来没有说游戏成瘾是疾病,只是说将游戏使用障碍(Gaming Disorder)纳入到诊断标准当中。”张效初称。

世卫组织此举触动了不少游戏公司神经,他们对此声言反对。有不少人士认为,游戏障碍列入疾病是具有争议的。

长期关注游戏障碍领域的张效初认为世卫组织此举有积极的意义。“在这之前,游戏障碍不放在诊断标准中,大家不认为是一种病,对任何治疗手段都不能接受。”既然被列入疾病诊断的目录中,那么就意味着,游戏障碍的治疗将名正而言顺,对于游戏障碍治疗方法的研究也将迈出一大步。

目前,对游戏障碍的治疗方法虽尚处于摸索阶段,但也已有医院开设了针对游戏障碍的门诊。在世卫组织新版标准正式通过并实施后,这样的门诊有望会进一步增多,并进一步规范。

游戏障碍未来有望通过治疗手段治愈

张效初坦言,从实践角度看,针对游戏障碍,目前还没有发现得到大家公认的确切有效的方法和药物。他拿“烟瘾”作为对比,许多医院都开设有针对尼古丁依赖的戒烟门诊。游戏障碍虽然同样被称为“成瘾”,但是,张效初认为,网络、游戏使用障碍与物质成瘾是有区别的。就网络游戏来说,其内涵一直在改变,“(比如)十年前,谁能想到会有VR的玩法?”在张效初看来,针对游戏障碍的治疗方法必须随其发展而改变,其治疗方法也比传统疾病治疗方法更为困难。

张效初的《记忆的提取-消退范式对网络游戏成瘾的干预研究》是他为网络游戏障碍寻找治疗方法的一个努力。“记忆的提取-消退(retrieval-extinction)”范式是心理科学的一个专业名词,这一范式被研究证明能有效消除或改写原有的恐惧记忆,消除恐惧反应。在张效初之前,已有专家将这一范式应用于成瘾干预的研究中。

“我们的实验数据已经基本收集完成,接下来还有一些跟踪。跟踪就是通过干预后,对被试者的情况跟踪半年时间。目前,还有部分被试者跟踪的半年时间还没到。”张效初谈及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时说,从获得的绝大部分数据来看,干预是有一定效果的。“我们现在正在分析机制,想了解为什么有效,只有知道了,才能发展出更好更有效的方法。”

游戏障碍未来可否通过正规治疗手段达到治愈的效果?张效初有这样的信心,“未来一定可以的,这是我们的目标”。

热点站站队

逾七成网友同意将游戏障碍列为疾病

近日,南都NDX实验室“热点站站队”发布了《世卫正式将游戏障碍列为疾病,你怎么看?》的调查。截至发稿时,调查一共收集了3000多名网友的投票。其中,同意将游戏障碍列为疾病的占比超过七成。“任何事情都应该有节制,失去控制力的行为就是一种疾病。”有网友表示。

有23.7%的网友认为游戏被列为精神疾病,会有助于减少网瘾少年。

78%的网友认为成年人游戏成瘾,家属需为其寻求治疗。

在什么类型的游戏最容易上瘾的问题中,认为射击类是最容易上瘾的游戏有28.8%的投票。而棋牌、冒险、策略则各分有大约两成的投票。益智类游戏收获最少网友投票,即较少人认为益智类游戏会容易上瘾。

电竞逐渐形成一个产业后,是否会让游戏成瘾现象更严重?54.2%的网友认可这一观点。

●游戏障碍被列为精神疾病,有助于减少网瘾少年吗?

A、会减少 23.7%

B、不会减少 45.8%

C、说不清 30.5%

●成年人游戏成瘾的话,你认为家属需为其寻求治疗吗?

A、需要,影响生活就要治疗 78%

B、不需要,都已经是成年人 20.3%

C、无所谓 1.7%

●你觉得什么类型的游戏,最容易上瘾?

A、棋牌 19.7%

B、冒险 25%

C、益智 6.1%

D、策略 20.5%

E、射击 28.8%

●你认为电竞逐渐形成一个产业后,会让游戏成瘾现象更严重吗?

A、会,公众有模仿心理 54.2%

B、不会,电竞是项运动 25.4%

C、观望中,不清楚 20.3%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陈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