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坐化之后,径山大慧禅师主持火化仪式。他指着鲁智深的遗体说出几句法语:“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鲁智深一生只爱杀人放火,为什么也能修成正果?

鲁智深本名鲁达,因拳打镇关西,被官府通缉,跑到五台山做和尚,却不安守本分,几番酒醉,大闹五台山,却被智真长老看好,说他日后能成正果。他大闹桃花村,打了小霸王周通。他和九纹龙史进杀死恶人崔道成和丘小乙,火烧瓦罐寺。到了大相国寺,看守菜园子,认识一大帮地痞流氓,倒拔垂杨柳,又认识豹子头林冲,结为兄弟,因解救林冲大闹野猪林,得罪高太尉,到二龙山落草。上梁山泊之后,鲁智深和武松、李逵等人同为步军头领,屡次冲锋陷阵,立下战功。按理说,一个和尚要吃斋念佛,“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方便为本,慈悲为怀。讲究“佛、法、僧”三宝,坐禅修持。就像唐僧师徒那样,历尽艰险修正果,取得真经成大道。可是,鲁智深既不吃斋也不念佛,既不坐禅也不修性,而是平生只爱杀人放火,打打杀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只求痛快淋漓,他却成了正果!

他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从不遮遮掩掩,从不逆来顺受,本性天然,佛果本自具足,何必外求?鲁智深上应天相,属于天孤星。他从来都是该出手时便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看不惯镇关西欺负弱女子,仗义出手,三拳打死镇关西,看不惯小霸王周通强娶民女,夜里潜伏在闺房,按住周通就打,打得周通落花流水。看不惯生铁佛崔道成和飞天夜叉丘小乙霸占寺庙,联合史进,杀死二人,火烧瓦罐寺。最看不惯林冲被欺负,大闹野猪林,救下他的性命。看不惯什么事情,就立刻出面摆平,只要他出手,没有办不成的,好不痛快!

林冲是“事找人”类型的,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李逵是“人找事”类型的,没事也要惹事情,下山的时候,没人愿意和他一块去;而鲁智深则是“人遇事”类型的,不等事来,不去找事,遇事就办,一办就成,真的是好汉、活佛、神人、天人。即使在十字坡,被孙二娘夫妇麻倒之后,也没丢了他的性命。他的命还真好,不修善果,却成就善果。不吃斋念佛,却成就佛身,不做大官,却被追封为义烈昭暨禅师。不想得来什么,却偏偏得来什么。他和佛门修行背道而驰,反倒成了正果,不把那些整天正心修身,吃斋念佛,参禅打坐的禅和子气死?

借用道教张三丰的《颠倒歌》来形容,《颠倒歌》有一句:“阴阳气数乃造化,顺则成凡逆成仙。”鲁智深的行为,可以说是“逆成仙”了。处处和佛教教义相违背,却最终成就佛果,鲁智深可谓捡了大便宜。

佛教发展到禅宗一脉,修行体系逐渐开放,吃斋念佛可以成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也可以成佛;不杀生修善缘可以成佛;放下屠刀也可立地成佛。鲁智深拿着屠刀,修成了正果。

拨开笼罩在鲁智深身上的重重迷雾,可以看到他唯一不变的就是性情————真性情。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是顺着真性情在走,而不是说谎话欺骗人,行一些鸡鸣狗盗之徒的事情。无论杀人放火,还是战场打仗,他都率性而为,纵横驰骋,不受名利羁绊。实际上他已经跳出名利场,逃出是非坑。一旦被高人点化,返观内照,就会识破自己本性,顿悟成佛。

大闹五台山之后,智真长老送给他四句偈子:“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说的比较笼统,大致意思是说遇到林冲命运就会改变,或者说遇到林子命运就会改变,诸如赤松林、野猪林、万松林,琳琅山松林等;遇到二龙山就会富有,他当了二龙山的大当家的,寨里有很多金银珠宝,很是富有;遇到水泊梁山就会兴旺发达,他到了水泊梁山之后,做了第十三位头领,跟着宋江打着“替天行道”的大旗,东征西讨,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遇到钱塘江就要“休止或生命停止”,他遇到钱塘江大潮,就圆寂了,正好应了智真长老的话。

他跟随宋江大破辽兵的时候,一同上五台山参拜智真长老。智真长老又给他四句偈子:“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说的比第一次偈子更为详细,当鲁智深跟随宋江征方腊归来,到了六和寺,夜里听到钱塘江潮水,以为是战鼓响,摸了禅杖,大喝一声,抢出来就要厮杀。寺里的僧人告诉他,那声音是潮信响,潮信日夜两番来,并不违时,因不失信,谓之潮信。鲁智深听了,恍然大悟。智真长老说的“逢夏而擒”是说鲁智深在万松林活捉夏侯成;“遇腊而执”是说鲁智深生擒方腊;“听潮而圆,见信而寂”,是说鲁智深逢潮信,就要圆寂了。鲁智深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圆寂,当和尚们给他解释说,佛门中的圆寂就是死了的意思,他并没有退缩,而是像以前办事一样,义无反顾地选择圆寂。他让僧人们给他沐浴,换了御制的僧衣,一面叫人去请宋江,一面讨来纸笔,写下一篇颂子,捉把禅椅,焚一炉好香,左脚搭在右脚上,天性自然腾空,当宋江领众头领来的时候,鲁智深已经圆寂了。

潮信并不失约,鲁智深作为禅门僧人,也不失约。当年智真长老给他第一篇偈子的时候,就已经暗示了约定期限“遇江而止”,第二篇偈子说得更是明白“听潮而圆,见信而寂”,约定了成佛日期,鲁智深坦然圆寂。圆寂之前,他的一篇颂字颇能说明他的心迹:“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其中“金绳”“玉锁”指的是尘世的牵绊,也指肉身的羁绊,“顿开金绳”、“扯断玉锁”是指破除各种羁绊、执着,豁然得了大自由,“我”本来就是我,无牵无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鲁智深不修成正果,谁还能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