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5300至4300年的良渚文化是一支以玉文化为主体的史前文明。以琮、璧、钺为代表的成组玉礼器不仅是墓主身份、地位和等级的体现,也是聚落等级和规模的反映。良渚文化琢玉工艺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线切割、片切割、管钻、桯钻(实心钻)、线锼、管钻和桯钻的掏膛、打洼、减地、减地浅浮雕、1毫米内阴线刻画互不重叠的3至5根线条的阴线微雕、打磨抛光等技艺皆十分娴熟,一应俱全。

研究回顾

1982年江苏丹徒磨盘墩第一次发掘清理了约相当于崧泽文化晚期至良渚文化早期的制玉遗存,第五、第四层出土了十件玉料,发掘报告记述有的玉料留有切割的抛物线状痕迹,有的留有垂直切割的痕迹。1984年张勄发表《治玉说》,称“没有见到同心圆弧线”“平行直线截割痕迹,是用竹片加水蘸砂来回拉动截割的”,管钻方式为“将开了槽的竹管安放在圆心上,管子的上端可能用木板或石块加一定的压力”,燧石细石器“除了其中一部分作为钻孔工具外,有些则很可能作为镂刻工具”。

1986至1987年反山、瑶山发掘后,牟永抗开始对良渚制玉工艺进行系统研究。1989年牟永抗发表《良渚玉器三题》,把切割痕迹分为硬性片状物切割和柔性线状切割两种,其中线切割的另外一种形式是钻孔后再穿线切割,即“线锼”。通过对吴家埠采集的残玉琮分析,推测竹管作为管钻的钻具的可能性最大。“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是管钻法,它是借助旋转的机械带动介质进行加工,在原理上和轮制陶器的‘陶车’是一致的,似可认作砣具的先声。”

2003年牟永抗发表《关于史前琢玉工艺考古学研究的一些看法》,又把片切割分为三种不同的运作模式:以片锯体的长边为刃,来切割体形较大的玉料,作往返运动;片锯体可能是较薄、较窄的长条形,仍然以长边为刃缘,由于被切割的玉件的面积较狭、较窄,呈现出多角度的切入,保留在切割面上的痕迹往往是弧曲不一致的短弧线;以长条形薄体片锯的短边为刃缘,以斜向或垂直的角度切入玉料,在切割较厚的玉料时,可获得较深的切割效果。牟永抗再次对切割类砣具的存在予以否定,强调砣具切割的圆弧为等径圆,而线切割表现为近似平行的抛物线形同心圆,并指出“工艺技术是考古学对任何一项古代物质文化进行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制玉遗存的考古挖掘

这一时期制玉遗存的发现,除了江苏丹徒磨盘墩遗址,还有江苏句容丁沙地、浙江余杭良渚古城北塘山金村段、良渚古城内钟家港。浙江德清中初鸣新近发现和确认了较大规模的良渚文化晚期制玉作坊遗址群。

丁沙地遗址丁沙地遗址地处宁镇地区和太湖流域的交界,是良渚文化晚期制玉遗存的首次重要发现。遗址出土了玉料、半成品、钻芯等制玉边角料,切割和雕刻工具,以及打磨砺石等。从钻芯台面上的痕迹,还观察到管钻工具内的支撑管有实心和空心两种。

塘山金村段

塘山金村段位于良渚古城北部,在良渚古城外围水利系统塘山水坝群的东端,1996年在确认遗址性状的试掘中意外发现了制玉遗存,获得了460余件玉石制品,以及可能与制玉有关的石砌遗迹三处(图1)。

1.T11发现可能与制玉有关的石砌遗迹

石质制玉工具有砺(磨)石、切磋用石、雕刻用石。切磋用石(图2)多为泥岩,有片形、条形或不规则形,器形扁薄或细长,很多以石镞改制而成,磨磋面特别光滑,是切割或抛光时反复磨蹭的结果。雕刻用石为石质坚硬的黑石英岩,利用打制石片断口光滑锋利的边缘作为刃部,可以很轻松地在玉器上刻画纹样。

2.良渚塘山金村段出土的切磋用石

出土玉质遗物中有大小不同的玉料以及琮、璧、钺、环镯等残件。玉色以青灰色多见,部分玉料受沁严重,玉质粗松,呈灰白色或鸡骨白色。不少玉料未切割的一面可见原生的玉皮,磨圆度一般,是山溪河谷中未经长距离搬运的河料(图3)。

3.良渚塘山金村段出土的带原生玉皮的玉料

玉料上的切割痕迹多为片切割,可以切割长柱体的粗坯,以便加工成锥形器、玉管。残件玉器均有再次切割利用的痕迹。塘山金村段是一处良渚文化晚期以制作锥形器、管等普通玉器为主,间或对残件玉器(图4)改制再加工的制玉作坊遗迹。

4.良渚塘山金村段出土的残玉件和部分玉料

德清中初鸣

中初鸣位于距良渚古城东北18公里的德清县雷甸镇,民国《德清县新志》就有当地出土玉料的记载。20世纪90年代,当地不时有盗掘玉料的现象,引起了文物部门的关注,推测这一区域可能存在面积较大的制玉作坊遗址。2017年至今,结合“考古中国”课题,对这一区域进行了大规模的系统调查和勘探,发现和确认了木鱼桥、小桥头、保安桥、王家里等八个遗址点,是一处良渚文化时期的大规模制玉作坊遗址群,统称为中初鸣制玉作坊遗址群,总面积达100万平方米,相对年代集中在良渚文化晚期阶段。

2018年度对保安桥遗址进行了整体揭露,揭示了保存较为完整的作坊遗址。保安桥作为单个的作坊遗址,规模并不大,说明当时可能是小家庭式作坊模式(图5)。

5.德清中初鸣良渚文化制玉作坊遗址群保安桥遗址

保安桥遗址废弃堆积中出土了大量与制玉有关的边角玉料、玉器半成品、残件,以及作为工具的砺石、磨石、钻具和刻画工具等,再次明确了燧石岩是用于雕刻和剖料切割线的刻画工具,也是良渚琢玉的必备工具(图6)。

6.德清中初鸣保安桥遗址淘洗出玉料和燧石岩切割工具、玉髓钻头等

通过对出土玉料进行初步鉴定和统计,发现玉料的材质有透闪石-阳起石、蛇纹石、叶腊石、滑石等,蛇纹石玉占大多数,硬度仅2.5~3.5,低于闪玉。有证据表明良渚文化中晚期阶段,这类材质的玉器在良渚古城及周边地区占很大比例。保安桥遗址出土的部分玉料(图7),表面有比较强的反光,有些还有自然擦痕,肯定是受到构造应力的作用,山料特征明显,说明良渚晚期玉的使用和获取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是良渚晚期社会发生嬗变的特征之一,也为正在进行的寻找玉矿的课题提供了新启示。

7.德清中初鸣保安桥遗址出土带加工痕迹的玉料

中初鸣制玉作坊遗址群是良渚文化田野考古的新内容,也是良渚古城外围考古工作的又一重要收获,反映了远距离、大规模专业生产的模式,体现了良渚文明和良渚古城的高度发达。

制玉工艺分析

近些年,随着良渚文化制玉遗存的发现和观察的深入,关于线切割和片切割、线锼、管钻、打洼和减地、掏膛、镶嵌和粘贴、微雕等工艺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线切割与片切割

线切割用于大平面玉器的开料,片切割的进深有限。与早于良渚文化的红山文化、晚于良渚文化的齐家文化截然不同的是,良渚文化大体量的剖料切割基本使用柔性的线切割技术,不见切割面齐整的片切割。片切割主要用于切割深度较浅的锥形器、管等粗坯的成形,以及扁榫的制作等。柔性片切割由于把持线绳的不稳定性,难免会造成器物切割表面大幅度的波浪状起伏,给后期平整打磨增加了更多的工作量。两种切割方式对象的不同,应该与当时工具的材料有关,良渚缺少合适的用于大进深的切割工具。良渚塘山金村段T1(3):118是一件带玉皮的、被多道片切割截取过的玉料(图8),切割进深在1厘米左右。其中,位于一侧的一道切割痕迹,其切割豁口面的开口,明显不呈直线,而是略有弧度,说明在切割过程中,切割工具具有一定的柔性,如果切割工具是柔性的短刃工具,那么切割豁口面就可形成弧弯的效果。片切割深度有限,切割豁口开口部位有弧度,切割工具可能是具有柔性的竹木片锯。

8.良渚塘山金村段T1(3):118玉料的切割痕

良渚片切割的工具可能以柔性的片状竹木为主,其切割深度相对于硬性的片状工具而言,推进深度有限,切割豁口面往往弧弯,这与龙山时代至二里头文化时期制玉的大平面剖料摒弃线切割、全面使用片切割技术完全不同。虽然,在良渚琢玉大平面的剖料上,片切割技术的使用受到限制,但是浅进深的片切割得心应手,除了管珠、锥形器等的制坯成形,还广泛运用于扁榫的制作。由于短刃(尖刃)切割技术的发达以及阴线刻技术的娴熟,良渚琢玉的浅浮雕减地工艺得到长足的发展。

线锼

良渚之后,线锼技术几乎成为线切割的代名词。线锼技术是将穿孔和线切割两者组合起来的琢玉工艺,超越了剖料、切割豁口的单纯线切割技术。线锼也是一种特殊的镂空技艺,突破了管钻成圆的限制。红山文化箍形器的线锼技艺结合了箍形器本身斜口、外壁内弧的特征,娴熟的技术使得箍形器的壁体厚度大体若一。如果说箍形器内壁掏空的线锼是针对立体形玉器,那么红山文化勾云形器的线锼则是在平面上进行不同层次纹样的呈现。线锼在表现平面圆弧线上具有操纵自如的优势,是圆弧造型玉器和玉器圆弧纹样表达上的革命。良渚玉器中利用线锼技术截取圆芯的标本甚少,仅见于极少量的环镯和圈足。线锼技术在凌家滩文化玉器上大行其道,在潜山薛家岗和武穴鼓山的璜形玉器上,外廓纹样的线锼技艺也如出一辙,是皖江流域这一时期琢玉工艺的主要特征。

在平面上使用不同层次表现纹样的线锼,目前仅见于良渚早期高等级墓葬的高级透雕玉器上,如透雕璜和璜形器、透雕冠状器等。玉带钩最早出现在良渚文化,用于带钩内体的线锼技法,与红山文化箍形器的线锼并无二致,这类如带钩、环镯的立面线锼穿孔,工艺难度实际上要大于平面的线锼。如:反山M14:135三叉形器,背面凸块的成形采用了片切割、推蹭打洼、线切割等多道工序;反山M20:143玉钺瑁的顶端面留下的线切割痕迹,说明这类复杂外廓的玉器均采用线切割技术(图9)。良渚文化之后,用于大平面开料的 线切割技术被迅速淘汰,线锼技术几乎成为线切割的代名词。

9.反山M20:143、M20:144玉钺杖玉瑁端面上的线切割成形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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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中国版2019年9月刊。原标题为《如何在新石器时代雕琢一件玉器 良渚文化的制玉工艺和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