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国家癌症中心发布的《中国恶性肿瘤发病和死亡分析报告》中显示，无论是发病率还是死亡率，肝癌都高居榜单前列。2019年，中华肿瘤杂志发表的《2015年中国恶性肿瘤流行情况分析》中提到，我国肝癌疾病发病率与死亡率严峻。在《柳叶刀》发布的全球乙肝流行、预防和治疗状况的报告中，中国“乙肝大国”的帽子并未摘下，8000多万人感染乙肝病毒，每年因肝癌死亡人数逾百万。值得欣慰的是，5岁以下儿童的感染率降到了0.2%，低于世界平均水平1.4%。为什么呢？因为乙肝疫苗的普及。

不夸张地说，乙肝疫苗是一款能预防原发性肝癌的疫苗。值得骄傲的是，早在上世纪70年代，我国就自主研发出了乙肝疫苗，它的发明者就是被称为“中国乙肝疫苗之母”、“中国肝病研究之母”的陶其敏。

陶其敏教授

魏来.缅怀北京大学肝病研究所创始人陶其敏教授[J].肝博士,2017(06):23.

在谈疫苗之前，先来看看乙肝病毒的历史。

病毒凶猛

乙肝病毒是一种古老的病毒。据国际顶级学术期刊Nature报道，英国和丹麦的科学家通过测序发现，早在800-4500年前，古人类就已经感染了乙肝病毒。这种病毒的传播途径和艾滋病毒类似，但生命力却顽强许多，不仅会复制许多分身迷惑免疫系统，还能“变身”潜伏在肝细胞的细胞核中，躲避免疫系统的围剿。也因此，它的全球感染人数远超艾滋病，如今已逾2.5亿，其中将近一亿的感染者在中国。

必须澄清，日常生活上的接触，并不会传播乙肝病毒，乙肝病毒主要通过血液、体液等传播，通常，乙肝的传播途径是母婴、伴侣之间以及血液制品的接触。最危险的是，乙肝有可能转化为慢性肝炎、肝硬化甚至肝癌，严重威胁人们的健康。目前，我们还没有办法根治乙肝，只能用药物控制，降低它向肝硬化、肝癌方向演变的可能性。

肝癌是我国民众高发的癌症之一，80%的原发性肝癌是由慢性肝炎转化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避免乙肝病毒的传播，就可以控制肝癌呢？于是，乙肝疫苗成为防控原发性肝癌的新希望。

中国挑战

陶其敏是苏州人，性情温婉内敛。殷实的家境让她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年少时就读名人辈出的振华女中，振兴中华的理念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高中毕业后，她就读于齐鲁大学医学院（现在的山东医科大学），四年后进入了北京人民医院工作，当了两年内科医生，后来转到检验科，这一待就是一辈子。

当时，由于共用针头、母婴传染、输血献血等原因，中国乙肝患者众多，因此罹患肝硬化、肝癌的病例不少，公共卫生面临严峻的挑战。可当时的检测方法有限，无法高效开展乙肝普查。进入检验科工作的陶其敏，开始着手改良转氨酶检测方法，并研发能用于肝炎普查的检测方法，使我国肝炎普查成为可能。

陶其敏教授
来源： 笃学敏行的中国肝病研究之母——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肝病研究所陶其敏教授

1972年，担任北京医学院副院长的国际主义白衣战士汉斯·米勒，看到日本研发出乙肝病毒检测和诊断技术，也提议中国开始研究乙肝诊断，陶其敏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没有无菌实验室怎么办？自己搭建吧。就这样，一间6平方米的隔间成为陶其敏团队的工作间，盐水瓶就是密闭式装置，冒着被感染的风险，用乙肝患者的血液进行病毒研究。

没有超速离心机怎么办？自己研究吧。陶其敏奋战了4个月，研究出用国产分子筛层析表面抗原的流程，得到了纯化的乙肝表面抗原，研制出了乙肝表面抗原免疫血凝法检测试剂盒，可以说，这是中国免疫检测开始与国际接轨的标志。

陶其敏指导实验

来源：汪铁铮,潘效本.追忆肝病学家陶其敏[J].中国卫生人才,2018(01):70-73.

1973年10月，陶其敏带着乙肝诊断试剂盒参加在日本召开的西太平洋地区肝炎实验室工作会议，得到了日本东京都综合研究所癌中心肝病专家西冈教授的称赞，“我们用3年搞出来的东西，你们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几个月就搞出来了，真了不起 !”

1975年4月，米勒教授带来了新任务，他告诉陶其敏，美国基于乙肝患者血清研制出了血源性乙肝疫苗，中国也应该开展这方面的尝试。可国外制作乙肝疫苗的详细步骤是保密的，陶其敏只能又一次地独自探索。她把所有闲暇时间都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曾因思考问题太入迷，而在公交车急刹车时没抓稳而撞断了四根肋骨。可即便这样，她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月，便又投入到工作中。

正是在这样的努力下，1975年7月1日，“7571”疫苗研制成功，这是中国第一支乙肝疫苗。

以身试药

研制出疫苗后，陶其敏的乙肝研究工作一度停滞，因为没有通过动物实验验证，不能证明它的安全性，而中国当时并没有能用来实验的大猩猩。就这样，乙肝疫苗在冰箱里一躺就是两个月。一边是逐日增多的乙肝患者，一边是可能阻止乙肝病毒传播、却迟迟得不到验证的疫苗，心急如焚的陶其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1975年的一个夏日午后，陶其敏把一个小瓶中的液体抽进了注射器里，然后拿着它走进了注射室，递给护士，让她帮自己注射，却对“这是什么”的询问笑而不答。

短短一瞬，中国第一支乙肝疫苗进入了陶其敏的血液，如果失败的话，陶其敏的下半生将有一个新的标签：乙肝病人。

接下来，陶其敏接受了定期的血液检查，几个月后，她的体内终于检测到了乙肝抗体，这表明，乙肝疫苗的第一例人体实验成功了！接下来，冯百芳等医疗人员也成为第一批接种乙肝疫苗的勇士。

陶其敏与冯百芳注射乙肝疫苗

来源：汪铁铮,潘效本.追忆肝病学家陶其敏[J].中国卫生人才,2018(01):70-73.

陶其敏又对疫苗制作工艺进行了5次优化，并在北京、江苏省启东县和广西扶绥县进行小范围人群实验，证明抗体阳转率达到92.3%。

除了效果好，我国经优化的乙肝疫苗的成本也远低于国外，美国进口疫苗要60-70美元一支，我国自制的疫苗一支只需要3-4元人民币。1982年11月，疫苗正式交付投产。

有人质疑她“以身试药”的行为不合理，但相比索尔曼以弱智儿童为实验对象，希勒曼以家属和下属为自愿者，陶其敏拿自己冒险的做法是无私的。她对外界的声音毫不在意，只是说，“其实当时我并没有很伟大的想法，只是想尽快得到结果，以推动疫苗应用。毕竟，迟一日研发成功，就多一些病人。当然最坏的结果是自己会感染乙肝病毒，但不打这一针也可能会感染呀!”

1980年12月，在法国举办的第一届乙肝国际会议上，陶其敏受邀参加并做了演讲，中国在乙肝方面的研究成果受到著名病毒专家美尔尼克教授的赞扬：“中国是开展这项工作较早的国家之一，是世界上第三个研制成功乙型肝炎疫苗并用于人群的国家。虽然他们工作条件比较差，但他们的工作成果值得赞赏！”而这与陶其敏的贡献是分不开的。

狙击乙肝

乙肝难治但可预防，方法有三种：1岁前接种三针乙肝疫苗、高危人群接种免疫球蛋白、孕妇抗病毒治疗。

疫苗研制成功后，陶其敏带领团队不断改进乙肝检测技术，提高疫苗质量，我们熟知的乙肝两对半检测方法，就是陶其敏团队建立和推广的。

同时，陶其敏并未止步于预防，她还不断深入探究肝炎、肝硬化、肝癌的演变机制，试图发现有效的治疗方法和药物。

1982年，陶其敏团队成功生产出特异性高效价免疫球蛋白(HBIG ) ，能有效阻断乙肝的母婴传播和职业性感染。

除了奋战在抗击乙肝的一线之外，陶其敏团队还自主研究丙肝诊断试剂，研制出的丙肝病毒抗体ELISA检测试剂盒自1993年起用于献血者的检测，减少了献血输血感染丙肝的可能。期间，陶其敏团队不断迭代检测方法，丙肝病毒检测及分型技术达到国际水平。

这数十年的肝炎研究历程，也是中国医学从作坊式到标准化的见证。陶其敏在临床检验诊断方面的创新，推动了实验室检测技术的发展，促进了我国生化仪器的发展。同时，她也一直不遗余力地培养肝病研究方面的人才，使中国的肝病研究实力不断增强，研究队伍不断壮大。

陶其敏教授
来源： 笃学敏行的中国肝病研究之母——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肝病研究所陶其敏教授

2017年11月17日，发起中国乙肝狙击战的陶其敏在北京病逝，享年86岁。她研发出第一支中国乙肝疫苗，一手创立了北京大学肝病研究所，在肝病研究方面做了不少开创性工作，为中国肝病研究打下基础，让中国在世界医学史上留下光辉的一页。

如今，丙肝已经能被治愈，治愈乙肝的方法也在探索中，正是因为有像陶其敏这样的医务工作者们不断突破肝病研究难点，我们有理由相信，攻克乙肝治疗难题，未来可期。

参考资料[1]费菲.笃学敏行的中国肝病研究之母——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肝病研究所陶其敏教授[J].首都医药,2010,17(17):29-32. [2]孙敬尧.我国乙型肝炎疫苗的研制者——陶其敏[J].医学与哲学,1984(04):47-49. [3]刘元希.我国乙型肝炎疫苗的研制——访北京医学院陶其敏副教授[J].世界科学,1983(10):4-6. [4]汪铁铮,潘效本.追忆肝病学家陶其敏[J].中国卫生人才,2018(01):70-73. [5]邢菁华.中国体外诊断技术发展的历史进程[J].中国全科医学,2018,21(06):633-637. [6]魏来.缅怀北京大学肝病研究所创始人陶其敏教授[J].肝博士,2017(06):23. [7]石洪.为人类健康作出生命抉择——访美国默克制药公司前总裁、美国科学院院士罗伊·瓦格洛斯[J].国际人才交流,2006(09):41-43.
[8]万承源,宋世锋.中国的第一支乙肝疫苗 是她们用自己的身体“试”出来的.扬子晚报 [9]Nature：人类感染乙肝病毒至少已有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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