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兔的刘欢,中秋回月宫了。
刘欢属兔。1963年生人,到今年,六十三岁。
兔子是往月亮上走的。所以我说,他这不是走了,是回月宫了。中秋刚过,月亮最圆的那天他没说走,而是一如既往的念着大家,非要缓了一天,等大家把团圆饭吃完,把月饼收进盒子里,他才安安静静地告诉我们,他回了天上。
我是1979年生的。刘欢比我大十六岁。他唱的歌,从我八岁,跟到我四十七岁。如今的我也经常愿意唱两句,尤其是摇滚,想来多少也受到了他的影响。因为每一首,都正好卡在我人生的某一个节点上。不早不晚,就是那个年纪该听到的声音。
八岁,1987年。《少年壮志不言愁》。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晚上七点一到,整条街都安静了。我不懂什么叫“历尽苦难痴心不改”,也不懂什么叫“危难之处显身手”。但我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一出来,我爸就不说话了,我妈也放下手里的毛衣。八岁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人听了这首歌,眼睛会亮。
八岁,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大人眼里有光。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束光。
十一岁,1990年。《亚洲雄风》。“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北京亚运会。
那年我十一岁,小学五年级。学校组织看开幕式,教室里搬来一台彩电,全班挤在一起。同学们还不太懂“我们亚洲”的意义,只知道那个旋律一响,全班同学都站起来了。后来才知道,那一年,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亚运会,比赛结果似乎忘了,但印象最深的竟是这首歌。三十多年后再听,前奏一响仍有人热泪盈眶:“那是我们昂首挺胸的声音。”
十一岁,一个孩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和一个更大的东西站在一起。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声呐喊。
十四岁,1993年。《千万次的问》。
《北京人在纽约》。那年我十四岁,刚上初二,开始叛逆,开始觉得世界不公平。刘欢一个人闭关一个月,写下了七首歌和八十多段配乐。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
十四岁的我听不懂什么叫“一个古老的东方民族努力融入西方世界的阵痛”。但我听懂了那种够不着的感觉。你喜欢一个女生,她不理你。你想让世界理解你,世界不说话。
然后那句英文来了。“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十四岁,一个少年第一次在中文歌里听到英文。不觉得洋气,只觉得疼。你问了一遍又一遍,可你问的那个人,根本不在意。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问自己是否离得开你。”
英文的部分是刘欢自己唱的。他在中英文之间反复回旋,最后在“你到底好在哪里”升至一个近似绝望的呼喊。十四岁的我,在磁带里反复倒带,就为了听那两句英文。东北初中才教英语,语法啊、时态啊都是懵懵懂懂的,但我懂那个语气。一遍一遍地问,一遍一遍地没有答案。
后来我才知道,这首歌英文部分的创作,刘欢把德沃夏克《自新大陆》交响曲的主题变形用在了结尾。一个教西方音乐史的人,用一首歌,写了一个东方人在西方的挣扎。他用英文写“Time and time again”,用中文写“问自己是否离得开你”。语言换了,疼没换。
我第一首真正意义上学会的英文歌句子,不是课本上的。而是刘欢的《千万次的问》。我唱得磕磕绊绊,但“Time and time again”那两句,我记了三十年,包括敲这段文字的时候。
十四岁,一个少年第一次尝到“追寻却够不着”的滋味。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个出口。
十七岁,1996年。《情怨》。
那年我十七,高二。《胡雪岩》播出的时候,我其实没怎么看。但片尾曲一响,我就不换台了。“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你驾你的小船,云里雾间。”
十七岁,一个少年心里有了一个“你”,但说不出口。刘欢把京剧的甩腔、润腔揉进去,唱得温婉缠绵,“放眼望,天水蓝,你就在天水之间”那句甩出去,像一只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我彼时还不太懂什么叫“现代流行乐与中国传统戏曲元素的融合”,但我听懂了那种够不着、放不下、说不出口的滋味。十七岁的喜欢,就是“常相思却不能常相依恋”。
十七岁,一个少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情怨”。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声叹息。
十七岁,1996年。《好风长吟》。
高晓松写的。高晓松,那个写《同桌的你》的人,和老狼一起霸占了几乎整个校园。1996年,他做了一张专辑叫《青春无悔作品集》,里面有一首《好风长吟》,刘欢唱的。作词、作曲都是高晓松。
那年我十七,高二。买不太起正版磁带,而是找同学自己翻录的。A面是《好风长吟》,B面是《模范情书》。“好风长吟,长吟好风,吹动我衣襟。”
十七岁的我听不懂什么叫“青春无悔”。我只觉得那首歌里有一种我够不着的东西。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回头看时的那种温柔和遗憾。高晓松写的是他的青春,刘欢唱的是他的中年。
十七岁的我还够不着,什么都不是。但那个旋律,我记住了。三十年后,高晓松在悼念刘欢的文章里写:“老刘,大家都喊你欢哥,希望你在天堂一路欢歌,继续弹奇怪的乐器,唱最美好的歌。”
1995年,高晓松第一次见刘欢,在北京的录音棚。隔着玻璃用话筒说话,刘欢说“不用写谱,直接唱和音”。一遍唱完,天衣无缝。
高晓松写词,刘欢唱。一个写青春的人,遇见一个唱青春的人。青春就有了声音。
二十岁,1999年。《天地在我心》。
那年我二十,大二。《宝莲灯》上映,我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的。动画片,按理说该是小孩看的。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非常好听,但刘欢的“天地在我心”那句一出来,我愣住了。“我不愿只在梦里见到你,因为爱着你,我不会再失去。”
刘欢写这首歌写了整整八个月,套着编曲重新写旋律、填词。有人说这首歌出现在沉香从小到大、由弱变强的那一段,让很多人从小深信这首歌有着把爱变成勇气的魔力。二十岁的我,正在学着做一个成年人。我开始明白,勇气不是不怕,是怕了还往前走。
二十岁,一个年轻人第一次把“爱”和“勇气”放在一起想。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股底气。
二十岁前后,1997到2000年。《从头再来》。
国企改革,大批工人下岗,尤其是东北。那年我不到二十,家里好多亲戚下岗了。我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饭桌上的气氛变了。央视做公益广告,刘欢唱了这首歌。“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这首歌最厉害的地方,是它不居高临下。它没有说“你要坚强”,它说的是“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只不过”三个字,轻描淡写,千斤重。刘欢用一个大嗓门,唱出了一种温柔的力量。他唱的不是鼓励,是尊严。
二十岁,一个年轻人第一次看见生活可以把人按下去。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句体面。
二十一岁,2000年。《我欲成仙》。《西游记后传》。
那年我二十一,大三。说实话,那部剧我没怎么认真看。但这个词是真实记得了“我欲成仙,快乐齐天。”二十一岁,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开始想“以后怎么办”。要考研吗?要工作吗?要留在这个城市吗?我开始觉得自己“天降我在天地之间”,但“总有故事让后人看”这件事,还远得很。我连自己的故事都还没写明白。
这首歌的歌词,当年只觉得豪迈。二十多年后再听,才知道那不是豪迈,是告别。“真心走过每个瞬间,再来对孩子款款笑谈。”刘欢唱这首歌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二十六年后,这首歌会成为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曲。
二十九岁,2008年。《我和你》。北京奥运会。
那年我二十九,工作几年了,在北京也有了自己的家。那晚在鸟巢中央,刘欢和莎拉·布莱曼,他们站在那个“蓝色星球”的顶端,唱了一首最简单的歌。“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没有高音,没有炫技。
从1990年《亚洲雄风》的“山是高昂的头”,到2008年《我和你》的“心连心”——十八年。一个民族从喊出来,到轻轻地说出来。刘欢两首歌,见证了中国从渴望被看见,到从容地站在那里。
那是我学会的第一首国风英文歌。“You and me, from one world, heart to heart, we are one family.” 词简单,简单到当时有人质疑:这也叫奥运主题歌?刘欢自己说,拿到谱子的时候,他一遍下来就可以扣过来不看了。“这个东西和我们太接近了。”陈其钢把歌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歌很难唱。”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其实很不好把握。
我二十九岁才听懂这句话。简单的东西最难唱。 就像过日子,最平常的陪伴,最难做到。
二十九岁,一个走上管理岗的年轻人开始懂得,最大的力量是平静。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种从容,也给了我一首能唱一辈子的歌。
三十三岁,2012年。《凤凰于飞》。
那年我三十三。《甄嬛传》播出的时候,我其实没追。但片尾曲一响,我就不换台了。“旧梦依稀,往事迷离,春花秋月里。”刘欢把《金缕衣》《菩萨蛮》揉进去,作词、作曲、演唱,一个人全包了。他看了三遍全剧,三个月专心创作,完成了七十多集的音乐。
三十三岁,搬到深圳生活了,也有了第一个孩子,一个不那么年轻的我开始回头看。看那些走过的路、爱过的人、错过的选择。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远去无痕迹。”刘欢唱的不是甄嬛,唱的是所有回不去的东西。
三十三岁,一个人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已经远了。
刘欢给了那个年纪一声“算了”。后来知道他病了。股骨头坏死,走路要拄拐。2019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