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潘帕斯草原反刍动物身上最好部位熬制的肉汤，成为宇航员来往月球途中的早餐。”这是19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在《从地球到月球》对南美牛肉产品所做的“软广告”。这种牛肉汤就产自乌拉圭弗赖本托斯的肉食加工厂。

弗赖本托斯建于1931年的Miguel Young剧院

乌拉圭西部小镇弗赖本托斯（Fray Bentos），烧烤店里肉香扑鼻。当炭炉中的火苗不再跳跃，烧烤师开始摘取挂满整面墙的肉块和香肠，丢进炉中，并询问顾客要哪个部位。然后他熟练地翻动，顺手从炉中钩取几块滋滋冒油的肉块，切好后码入盘中。

飘远的弗赖本托斯肉香

牛肉是乌拉圭人的盘中最爱，乌拉圭牧业用地占国土面积的70%，牛肉产量年均100万吨左右。

乌拉圭国土70%用于畜牧业，由于潘帕斯草原多山坡，为防止牛肉过瘦，牛在屠宰前通常被圈养并加大饲料量，以长出肥膘。

从19世纪中叶开始，乌拉圭的牛肉加工业就与欧洲建立了紧密联系。欧洲人利用这里的天然牧场和低廉的养殖成本，在乌拉圭河畔的弗赖本托斯设立工厂，生产浓缩肉汁和咸牛肉，开创了乌拉圭肉食加工业的先河。自此，行销全球的乌拉圭牛肉给欧洲和南美的社会、经济变革产生了不小影响。

20世纪初的弗赖本托斯工厂屠宰车间。这一时期随着欧洲对牛肉罐头需求量加大，工厂从世界各地招募工人，生产达到巅峰。

李比希肉茶

乌拉圭牛肉加工业肇始于19世纪德国化学家尤斯图斯·冯·李比希（Justus von Liebig）的一项发明。1847年李比希以牛肉为主要原料研制出一种浓缩肉汁配方，辅助治疗急性消化道传染病。

化学家李比希的肉茶配方成就了弗赖本托斯的肉食加工业

1磅浓缩肉汁大约需要30磅牛肉做原料，而在德国养牛成本很高，这使李比希的产品生产难以为继。这时，李比希听一位曾在南美洲修铁路的德国工程师乔治·吉尔伯特（George Gilbert）介绍，在乌拉圭广阔的潘帕斯草原上，养牛成本很低，牛肉不值钱，皮货商人剥取牛皮后甚至将牛骨肉丢弃。于是李比希将浓缩肉汁配方售给吉尔伯特，由其到乌拉圭进行开发。

牛皮加工

位于乌拉圭河畔的港口城镇弗赖本托斯确实是进行肉食加工的理想场所，这里周边是大片肥美而廉价的草原牧场，而且交通便利，河西岸就是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

吉尔伯特在弗赖本托斯置地、买牛，建起了一个小型肉食加工厂。工厂使用铁质滚筒先将鲜肉压碎，然后用热水浸泡撇去油脂，再在高温高压下将牛肉化作糖浆般的稠状物。1865年，第一批浓缩肉汁成功销往欧洲。很快吉尔伯特就获得15万英镑贷款，继而在弗赖本托斯建起一座新工厂——李比希肉制品公司（Liebig's Extract of Meat Company）。李比希作为公司科学监理，获得每年2%的红利。

公司在营销上坚持主打浓缩肉汁的药用及营养价值，称“肉茶（Meat Tea）有助于身体虚弱者和消化道紊乱等症状恢复”，“睡前饮用更有助于缓解大脑疲劳”。李比希也不吝为产品推波助澜，1854年他在其主办的刊物《化学和药学年鉴》上发文强调，浓缩肉汁对治疗伤寒、卵巢囊肿等疾病效果甚佳。浓缩肉汁因此在医药界备受赞誉,伦敦皇家内外科协会成员表示,“整个医药领域都应向李比希和他的发明致敬”。19世纪60年代末，伦敦的托马斯医院每年消耗约1.2万盒肉茶。

李比希公司纪念碑

“好”的代名词

随着肉茶在欧洲流行，质疑也随之而来——“它真那么有营养？”一些化学家在检测其成分后纷纷指出，肉茶中只含有微量的蛋白质和脂肪，引起不小骚动。人们开始怀疑公司宣传的“1磅肉茶＝34磅牛肉”的真实性。德国生理学家爱德华·科默里奇（Edward Kemmerich）甚至称，他用肉茶喂狗，结果狗全死了，“肉茶有毒！”当然，这并未妨碍科默里奇生产自家品牌的肉茶。

受此负面舆论影响，李比希公司决定将产品转向较为安全的营养食品市场。公司新广告称，经长时间熬制出的美味肉汁是“法国顶级厨师选用的唯一调味品”。这一转变使公司度过信誉危机的同时，也打开了一扇更为广阔的大门。

19世纪70年代，李比希浓缩肉汁成为欧洲中产阶级家庭食品储备的标配，公司也扩展了分割牛肉罐头等产品，年产量达500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弗赖本托斯生产的肉罐头是欧洲参战部队的主要肉食口粮，“弗赖本托斯”一时成为士兵口中“好”的代名词。在帕斯尚尔战役中英国使用的一款坦克也被戏称为“弗赖本托斯”，因为士兵挤在里面就好比罐头肉。

作为营销策略的一部分，1872年，也就是李比希去世前1年，公司又推出系列贸易卡。看似不起眼的彩色小卡片将公司产品与各国历史趣闻相结合，幽默展现了产品深受世界各地人们喜爱。贸易卡一经推出就很抢手，成为李比希罐头的纪念“肉票”。在随后100年间，李比希公司不断易主并衍生出许多分工厂，但始终坚持使用贸易卡，可称为维多利亚时代最成功的商品营销案例。

李比希公司利用贸易卡宣传营销

1924年，弗赖本托斯的工厂由英国韦斯特集团接手，更名为盎格鲁肉制品包装厂（Anglo Meat Packing Plant），主营冷冻肉出口。1925～1950年间，受二战影响，欧洲对罐装食品需求猛增，弗赖本托斯工厂达到生产巅峰。

二战期间，盎格鲁工厂以咸牛肉和浓缩肉汁为主打的梯形罐装产品，行销全球。

工厂每天屠宰1600头牛、6400头羊，以及百余头猪、火鸡等肉禽，屠宰量达到每小时400头。数以百万计的用梯形铁盒包装的咸牛肉和浓缩肉汁从弗赖本托斯运往欧洲，占据英国91％的肉罐头市场。弗拉本托斯成为“世界厨房”，牛全身上下唯一没被利用的恐怕只剩“哞哞”声了。

工业遗产的价值

轰轰烈烈的生产过后，弗赖本托斯的成功没能一直延续。二战结束后，全球罐头食品需求大幅下降，英国爆发的斑疹伤寒引发对弗赖本托斯水冷工艺的质疑，加上南美其他地区纷纷设立肉食加工厂，弗赖本托斯的生产不断萎缩。之后工厂被收归国有，几经转手终无力挽回颓势。1979年工厂关闭，1985年园区被腾空。

但一种罐装“弗赖本托斯牛肉馅饼”并没有停产，从1958年起它同时在英国生产，1993年这一品牌被美国最大的浓缩肉汁公司坎贝尔（Campbell）收购。如今对上了年纪的英国人来说，“弗赖本托斯”总能勾起童年餐桌上的美好记忆，查尔斯王子就曾提及，在听说这个地方之前已吃过弗赖本托斯牛肉。

弗赖本托斯牛肉馅饼，至今仍在英国生产。

盎格鲁工厂在鼎盛时期曾雇佣过5000名员工，而弗赖本托斯镇当时人口不过1.2万。为了补充劳动力，工厂鼓励移民，一时间移民从50多个国家涌入小镇。随着工业的发展，工人住宅、社交场所、运动场馆以及英语学校逐步发展起来，还成立了工人合作组织。小镇还拥有华丽的剧院，可见当年的繁盛。弗赖本托斯的工业模式一度成为全球其他地区争相模仿的对象。

办公室墙上挂有厂区分布图，在工厂繁盛时期订单从世界各地飞向这里。

弗赖本托斯工厂的建筑遗存包括机器室、浓缩肉汁部、屠宰场、内脏处理区、加工室、冷藏室和罐头制品部。这些建筑被附近的道路、传送带以及供工人和产品通行的空中甬道相连，勾勒出工厂从创办初期直到关闭的工业进程。

罐头生产线

19世纪从英国拉夫伯勒、斯托克、德比等地运来的大型发电机、涡轮机和起重机见证了南美与欧洲曾经的贸易辉煌。如今，工厂一部分区域被规划为工业革命博物馆，供游客参观。另一部分被改造成工业博览园，40多家社会文化机构入驻园区，赋予了这些老工业建筑新的用途。

部分厂房被改造重新利用

与对肉联厂的想象不同，在弗赖本托斯高大的生产车间和封存的办公室里参观，并不觉得阴森可怖：机器设备锈迹斑斑，如今被当作文物保护起来；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双头牛标本令人唏嘘，它诞生时一定引起了不小轰动。当地历史学家还为游客提供一天两次免费导游服务，讲解常被牧场上的哞哞声打断，但没人会介意。至今仍有部分老工人的后代和亲属居住在园区和小镇上，他们是弗赖本托斯工业历史的口述者。

双头牛标本

厂房和机器设备已斑驳腐锈，作为工业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保留下来。

2015年，弗赖本托斯工厂约2.7平方公里的区域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引起世人惊叹——肉食加工厂也能当选世界文化遗产？了解了这段历史后，我们或许更能理解它的价值。

位于乌拉圭河畔的弗赖本托斯工业园，从港口延展至内陆，已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转载声明

本文转载自世界知识画报，如需转载，请注明原文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