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豫东大平原上的50后和60后,在没有电视和手机的年代,平常连电影也难得看上一回。闭塞的村庄精神生活贫乏,老辈人流传下来的神秘往事,笼罩着孩子们童稚的心理,成为长久挥之不去的阴影。

童年那些神秘的往事,你遭遇过吗?如今想来,那挥之不去的阴影已成为亲切的记忆。尤其对于远离故土的游子来说,更是心目中的一怀乡愁!

睢建民︱文

老猫虎来了

大集体年代,生活在乡村的孩子们缺少零食吃,更没有玩具。漫漫长夜,肚子饥饿的孩子会哭闹不止,甚至于发热头疼,或者烦躁不安,也会哭闹。

开始时,缺少文化的大人耐着性子哄孩子睡觉,好歹咋也哄不住了,完全不顾及孩子的感受,就会突然冒出来一句话:“甭哭啦,老猫虎来啦。”

我在家里是孤子,童年缺少玩伴,夜晚喝罢汤,老想跑出去跟小伙伴玩“藏老猫”。娇惯我的奶奶怕出事,就吓唬我说:“甭去啦,胡同里有老猫虎。”

我家那条深胡同,中间还拐个弯,黑咕隆咚的吓人,让我望而却步。

乡村的孩子只见过家养的猫,很温顺的。对于老猫虎是个啥东西?孩子们压根就不知道。

或许是习惯成自然吧,每逢孩子哭闹时,乡村的大人们就会吓唬说:“老猫虎来啦!”孩子立马就憋住了。

我们老家有个村医,寒冷的冬夜去大队卫生室值班。女人将一岁的小女儿用厚被子围在套间床上,在堂屋当门支起两架纺花车,跟邻居嫂子一块熬夜纺棉花线子。

小女儿突然哭闹起来,女人冲套间吼一声:“甭哭啦,老猫虎来啦!”哭声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小女儿又哭闹,任女人吆三喝四的恐吓,哭声一阵比一阵厉害。

最后还是邻居嫂子听不下去了,劝女人停下手中活儿,起身到套间哄孩子,女人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哇”地一声惨叫。

昏昏油灯下,没撞见老猫虎,却有一只饥饿的大老鼠趴在孩子的脸上,撕咬得满脸血糊淋啦,鼻翼都被咬掉了。

村医将小女儿送进医院,几经修补手术,最终还是留下了疤痕。

长大后我曾经查阅过资料,中原人一辈辈流传下来的“老猫虎”,实际上就是“老麻虎”的谐音。

据民间传说,隋炀帝任命麻叔谋为开河都督护,开挖大运河至豫东地界,患病的麻叔谋口淡无味,吃啥都不香甜。

宁陵县有个叫陶榔儿的大财主,他家老坟地要被运河冲掉,就偷人家一个小孩,狠心斩首去掉四肢,烹蒸后献给麻叔谋讨好,结果让他吃上了瘾。

麻叔谋派官差入户搜寻小孩,吓得大人纷纷将自家孩子藏在柜子里。

孩子在柜子里憋闷久了,难免会哭闹,大人就吓唬说:“老麻虎来啦!”

“再哭叫老麻虎听见了,过来吃了你!”

至今,这名不见经传的神秘故事,仍然在乡村延续着。

年轻的父母大都外出打工了,撇下年迈的留守老人和儿童,孩子哭闹或者不听话了,老人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老猫虎来啦!”

天狗吃月奶奶啦

上世纪60年代初,我懵懂记事的时候,在故乡目睹了天狗吃月奶奶的情景。

中秋的夜晚,幽蓝的夜空月明星稀,映射得村庄屋舍清晰可见。

忙活一天的庄稼人喝罢汤,陆续走出家门,聚集在十字大街的月光下,海阔天空喷那些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的陈年旧事。我跟一帮孩子玩“藏老猫”游戏,玩兴正浓,明朗的夜空忽然暗淡下来。

这时候,大人们惊慌嚷嚷说:“天狗吃月奶奶啦!”

应着这声喝喊,几乎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一窝蜂地往家里奔跑,钻进院子倒掉洗脸盆里的水,掂起铜盆铁盆用棍棒敲打起来。

慌乱中,生产队的保管员从仓库屋搬出过年玩社火的锣鼓大镲,咚咚锵锵敲打得激越人心。

刹那间,夜色笼罩中的村庄就像一条驶进激流险滩的船,失去了往昔的宁静。

男人们一边敲打着铜器铁器家伙,一边仰天冲那团吞噬月亮的黑云大声吼叫:“天狗!天狗!”

此刻的大平原上,村子挨着村子,庄户连接庄户,一个村子动起来,周围三里五村齐呼应,村庄的喧嚣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噪音穿越时空直冲九霄。

那场面虽然看不见旌旗猎猎中的刀光剑影,却如同两军对垒的古战场那般声势浩大,那是我这辈子亲历过的最原始的场景。

在声势浩大的喧嚣中,我奶奶踮着一双缠裹畸形的小脚钻进堂屋,于昏暗的油灯下翻箱倒柜,寻找出一缕红线绳,转身向十字街头的水井奔去。

坐落在十字街头的大口水井,是全村人平时打水吃的地方,水井旁边搁置大半拉烂石磙,被村人磨刀磨镰刃磨出一个光滑的凹槽。

水井边早已聚集满了小脚老太太,半拉石磙上也趴满了看热闹的孩子们。

奶奶挤进老太太们中间,努力伸长脖子,双手虔诚地捧着红线绳置于井口,嘴里像和尚吟诵经文那样喃喃自语。

奶奶一边许愿,一边将手中的红线绳两头结成一个扣子,名曰“逛锁子”。然后撩起老蓝色粗布衫襟,将逛好的锁子包裹严实,一句话不说,伸手拉起趴在石磙上看热闹的我,径直向深胡同的家里走去。

奶奶前脚才迈入院门,就把红线绳锁子拿出来,郑重地从我的头顶往下摩挲,嘴里还念念有词:“锁子头上戴,全都免了灾。”奶奶许着愿,将锁子挂在我的脖子上。

庄稼人的喧嚣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天空那团黑云终于退去,明晃晃的月亮重又现出了圆脸庞,将银辉洒满大地。

躁动的村庄归入宁静,好奇的我拉着奶奶的手,刨根问底天狗是个啥东西,咋会跑到天上去吃月奶奶了。

奶奶说,天狗是人间的一个恶婆子,坏事做绝,惹得老天爷发怒,把恶婆子变成狗关起来。那疯狗钻出十八层地狱,怕老天爷看见,就把月奶奶给吞嘴里了。天底下的人敲响铜器家伙,惊动了天庭,老天爷派天兵天将赶跑了恶狗。

这个充满了迷信色彩的神话故事,在乡间被世代农桑的庄稼人广为流传。

吓掉魂儿了,要把魂叫回来

乡下孩子是比较野性的,经常爬高上低,爬上几丈高的大树偷摘果子,或者将小手伸进树窟窿里掏啄木鸟。

不小心掉下来,轻者吓掉魂儿,严重的破皮流血摔断胳膊腿,那是常有的事儿。

有一年夏天,我和小伙伴到西岗下的贾鲁河洗澡,脚脖深的草丛里突然钻出来一条大长虫(蛇的俗称),从我的两腿间窜过去,惊得毫无防备的我嗷嗷叫,一屁股蹲在泥水里发癔症。

不知是受了惊吓,或是出汗过多被冰凉河水刺激的缘故,回到家里,我眼皮发涩,精神萎靡,开始发断头烧。

奶奶说,我是吓掉魂儿了,要去叫魂儿。

奶奶拉着一个铁丝筢子,筢子上边搭一件我的布衫,踮着小脚直接到我遇见长虫的水洼边,将筢子伸进泥水里,拉着呼喊我的名字,嘴里不停念叨说:“俺的乖,回家吧。”

奶奶一路将筢子拉进家门,拿起布衫裹在我身上。

到了夜晚,我又发起了断头烧,满脸热如炭火。村医给我打一针,还口服了退烧药,仍然眼涩瞌睡。

父亲就去东街叫族爷“瞎芝”,抱着公鸡来给我招魂儿。

瞎芝两眼好端端的,娶个媳妇是盲人,却被街坊叫颠倒了。

他怀里抱的白公鸡,浑身没一根杂毛,进门不点灯,只点燃一根香火,将公鸡按在地上,嘴里默默地念咒语。

缘于屋内黑的缘故,公鸡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大约一根香快要燃烧尽了,那公鸡才“咕咕”两声站起来,

族爷瞎芝说:“中啦,孩子的魂儿回来啦。”

次日天明起床,我退了烧,蹦蹦跳跳如欢虎。

我曾经看过央视播出的民俗节目,探秘湘西大山深处的放蛊和赶尸,其中也有神汉抱公鸡叫魂儿的场面,跟我老家的情景一样神秘。

中秋节前的一天,我和妻子去城郊农贸市场赶集,遇到一个卖柴鸡的农民,浑身无杂毛的白公鸡,论个卖不搞价,100元钱一只。

我忽然想起,那白公鸡应该是人们买去叫魂儿用的。还有家里请菩萨塑像,做生意店铺请财神,据说都需要纯白公鸡血开光才灵验的。

对于乡村流传至今的神秘故事,我一时说不清楚是民俗文化的延续,还是封建迷信。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睢建民,豫东尉氏县人,对越自卫还击战退役一等伤残军人。从文40年,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尉氏县作协副主席,网易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