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书评
作者=高明士
来源=《郑州大学学报》
日本国号的成立
“倭”国为何改称“日本”国?这样的演变又是始于何时?此事在日本古代文献中无答案,只有从中国的史书里来找。中国史书向来有二说,一说是日本自己改称;另一说是武则天改称,时间在唐高宗咸亨元年(670)。
前者,倭国自己改称,见于《旧唐书·东夷·日本国》,其文曰:“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以其国在日边,故以日本为名。或曰:倭国自恶其名不雅,改为日本。”此即指出有两种说法:一为依据其地理位置,以为在太阳的(东)边,所以改称为“日本”。杜佑《通典》卷一八五《边防典·序》注说:“倭国一名日本,在中国直东。”同书《边防典·东夷上·倭》也说:“倭一名日本,自云国在日边,故以为称。”另一说法,以为原来用“倭”字不雅而改称。但《唐会要》卷一百《日本国》条曰:“日本,倭国之别种。以其国在日边,故以日本国为名。或以倭国自恶其名不雅,改为日本。或云日本旧小国,吞并倭国之地。其人入朝者,多自矜大,不以实对,故中国疑焉。”《新唐书·东夷·日本国》的记载与《唐会要》雷同,但与《旧唐书》稍异,其文曰:“(高宗)咸亨元年(670),遣使贺平高丽。后稍习夏音,恶倭名,更号日本。使者自言,国近日所出,以为名。或云日本乃小国,为倭所并,故冒其号。使者不以情,故疑焉。”此即指出改称“日本”的原因有三种说法:近日所出或恶倭名不雅两说,均同《旧唐书》,时间在唐高宗咸亨元年(670),这时日本第七次遣唐使,以河内鲸为使至唐贺平高丽。惟《新唐书》认为“恶倭名,更号日本”一事,是在“咸亨元年(670),遣使贺平高丽。后稍习夏音”的结果,也就是更号为日本的时间,至少在咸亨元年(670)以后。但从其他诸书的记载看来,670年倭使还没来贺平高丽之前,在国内似已经先改用“日本”,所以“使者自言” “自云”。至于近日所出之说,又见于《三国史记》卷6《新罗本纪》文武王十年(670)十二月条曰:“倭国更号日本,自言近日所出以为名。”当取材自《新唐书》。
但《唐会要》与《新唐书》又有说法相反之处,此即《唐会要》以为“日本”本来是小国,结果吞并倭领土后而采用“日本”名称;但《新唐书》则以为倭吞并“日本”小国,取其名改之。足见“倭”国为何改称为“日本”国一事,在唐高宗咸亨元年(670)的朝廷,尤其是鸿胪寺诸官吏,从日本第七次遣唐使节团里没有取得一致的说法,导致诸史籍记载纷纭,朝廷因而怀疑日本使臣多不讲实话。
武则天时改称的说法,见于《史记》卷二《夏本纪》,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说明百济之后,按曰:“武后改倭国为日本国。”《史记》卷一《五帝本纪·帝舜》,张守节《正义》同样引《括地志》说明百济之后,按曰:“倭国,武皇后改曰日本国。”两处均简单说明倭国改称“日本国”是由武则天所改,但改于何年月?则依然不明。若由高宗自显庆以来因风疾而渐不能问政,武后垂帘听政看来,仍当以咸亨元年(670)改称倭为日本。其因,或许由于倭使对改称“日本”之理由有不同讲法,唐廷无法采择,乃由武后代高宗裁定,改“倭”为“日本”。
由以上所述,可知“日本”国号取代“倭国”名称,在本国当始于670年稍前,或定于天智天皇即位后所颁的《近江令》(668年);在中国的定位,则确立于高宗咸亨元年(670)武则天皇后干政之际。
再则,称“天皇”与“日本”国,两者是否有直接的关联?就法制的建制过程而言,两者难以直接划等号。盖自645年实施“大化革新”以来,倭国即以唐制为榜样,逐步法制化,尤其模仿唐制建设以皇权为顶点的国家。其迈出的第一步,恐即先将“倭”改称为“日本”。在隋文帝开皇二十年(600),倭遣使至隋,使者答文帝问风俗时说:“倭王以天为兄,以日为弟。天未明时出听政,跏趺坐,日出便停理务,云委我弟。”高祖曰:“此太无义理。于是训令改之。”(《隋书·东夷·倭国传》)由是已透露其施政是以“日”为中心。至炀帝大业三年(607),倭又派遣小野妹子为使至隋,其国书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云云。”(同前引《隋书》)即以倭国所在为“近日出处”,已经寓有“日边”之意,这样的地理观念,恐与国内佛教盛行有关。此即《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经》论释书《大智度论》卷九说:“如经中说:‘日出处是东方,日没处是西方,日行处是南方,日不行处是北方。’”所以《隋书》在记述此国书之前,引其使者说:“闻海西菩萨天子重兴佛法,故遣朝拜,兼沙门数十人来学佛法。”学佛法是此次遣隋使重要目的之一,所以“近日出处”“日边”的说法,或许源自佛典的方位观,而与倭国的“天下”观无涉,但由字面所反映的对等观念,却触犯隋炀帝天下秩序的大忌,而将倭国国书视为“无礼”。无论如何,“近日出处”“日边”说,或许可视为“日本”国号成立的主要源头。
668年,天智天皇即位后,在新都近江大津开始从事法制建设,颁行所谓《近江令》,但学界对此事赞否皆有,否定论者以为缺乏直接证据。但因接著颁行朝廷礼仪、行路相避、冠位制度以及“庚午年籍”的户籍制度等,至少具有某种程度的法制实施。在此前提下,进而将“倭”改称“日本”,以更符合其政治体制。如此才能解释唐高宗咸亨元年(670)日本“使者自言,国近日所出,以为名”(同前引《唐会要》)。
最近几年来在中国新发现并公布的墓志,有三个直接关系“日本”国号的成立,轰动一时。此即《井真成墓志》《徐州刺史杜嗣先墓志》以及《(百济人)祢军墓志》,尤其是《祢军墓志》影响更甚。兹就三个墓志再略作研究。
1.关于《井真成墓志》。2004年10月,西北大学发布发现此墓志之讯息。由于墓志铭文开始记载:“赠尚衣奉御井公墓并序:公姓井,字真成,国号日本。”此一消息披露后,立即震憾中日学界。盖有关“日本”国号究竟始于何时,学界说法纷纷,此墓志的发现,被认为是最早的证据,日本和中国召开了若干次研讨会,到2011年至少有五十篇论文发表。
志文中提到“国号日本”,那么国号应该成立何时?学界有争论,主要有两说,一个为717年,另一个为737年,似以717年说较多。这样的说法,留下几个问题:第一,志文并无明记何时将“国号日本”传入唐朝;第二,就撰写此志文的认知而言,“国号日本”的讯息,从井真成入唐到开元廿二年(734)正月去世为止,这期间都有可能传入;第三,就志石而言,“国号日本”出现的时间,当以墓主卒年(734)而撰写志文的时间为下限。笔者采取较保守的看法,以为“国号日本”出现的时间,宜设定在撰写志文者当时的认知为据,此即734年。由于文献记载“日本国号”的成立,早于此志石。因此,不论何种主张,此志石不能作为“日本国号”成立之后最早的证物。
2.关于《徐州刺史杜嗣先墓志》。台湾大学叶国良教授于1995年发表《唐代墓志考释八则》(《台大中文学报》第7期),其中一则为《徐州刺史杜嗣先墓志》,亦作考释。此文后来收入叶氏著《石学续探》(台北,大安出版社,1999)。高桥继男教授根据叶氏录文,以为志中所说“皇明远被,日本来庭”的时间,比《井真成墓志》更早。所谓“日本来庭”,是指第八次(长安二年,702)遣唐使上朝时,武则天在大明宫麟德殿飨宴遣唐使粟田真人等,杜嗣先与李怀远、豆卢钦望、祝钦明等人列席。因而有学者推断“日本”国号在702年已经出现。惟笔者以为此志石之撰刻应该在先天二年(713)二月下葬之际,长安二年(702)“日本来庭”,是时间的追溯。所以此志石所见的“日本”国号,宜设定在先天二年(713)二月,仍较《井真成墓志》的717年说为早。
自2005年到2011年,《杜嗣先墓志》的“日本”国号说,已经取代《井真成墓志》。但是2011年在西安发现《(百济人)祢军墓志》,又推翻《杜嗣先墓志》说。
3.关于《(百济人)祢军墓志》。《祢军墓志》是2011年7月由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王连龙发表于《社会科战线》2011年第7期,文末附《大唐故右威卫将军上柱国祢公墓志铭并序》拓本图片。但文中并无说明祢军墓在何处发现。陕西师范大学教授拜根兴先生后来披露,祢军墓原来被盗掘,后来公安局破获此盗墓案,并收缴该志石,该志石可能交给西安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祢寔进的儿子、孙子墓志即存放于该研究院内)保管。
《祢军墓志》文首记载:“公讳军,字温,熊津嵎夷人也。”其下接着记述其家族世系及任官经历功业,志文记载:“曾祖福、祖誉、父善,皆是本藩一品,官号佐平。”可见祢氏家族在百济是显赫贵族。又记载:“去显庆五年(660),官军平本藩日,见机识变,杖剑知归。”此即唐高宗显庆五年(660)平百济时,祢军与其弟寔进阵前倒戈降唐,而加速百济灭亡,唐擢授右武卫浐川府折冲都尉。因当时唐与日本关系紧张,志文提到:“于时日本余噍,据扶桑以逋诛。”此处之“日本”国号,正是迄今所见金石文中最早提到“日本”者,足以推翻学界依据上述两个志石所作的推论。所谓“余噍”,王连龙引《梁书·元帝本纪》大宝三年(552)二月,由于侯景叛变,元帝檄文中,说:“贼臣侯景,匈奴叛臣,鸣镝余噍。”即指残留性命者,或遗民之意。逋诛,为逃避诛罚之义。两句实含有谴责日本之意。此志文又提到“扶桑”,也是金石文中最早见到者,此处仍当指日本,是为避免重复使用的替代词。祢军于麟德年间(664-665)有两次与郭务悰、刘德高奉派赴日本处理唐日关系。此事两《唐书》失载,由志文及《日本书纪》《善邻国宝记》所引《海外国记》可知。回国后,曾到百济招抚遗民,并在讨灭高句丽战争中立功。志文记载咸亨三年(672)十一月,官职晋位为右威卫将军;仪凤三年(678)二月十九日卒于雍州长安县延寿里第,亨年六十六。
根据以上所述,可知《祢军墓志》所见的“日本”国号,以仪凤三年(678)计,仍为今存金石文中最接近咸亨元年(670)由倭改为“日本”国号的志石,实可强化咸亨元年(670)说,弥足珍贵。《井真成墓志》及《杜嗣先墓志》所见之“日本”为最早证物说,已不攻自破。当然每个墓志均有其特定之历史意义,仍有研究价值,但不在拙稿讨论范围。二、“天皇”制的起源
关于“天皇”制的起源问题,在日本古代史上含有以下诸问题:首先是关注日本称王以外,还有称大王、天王等;称天皇以外,还有称皇帝。也就是讨论天皇制的起源时,其着力点应该放在何处?对于这个问题,第一位应考虑的是何时出现称“天皇”?其次,是讨论“天皇”号的前身为何?就资料而言,则除文献记载外,尚须以古金石文材料作印证。就文献记载而言,日本最古的文献,具有史料价值的,如《古事记》(712年)《日本书纪》(720年)《万叶集》(约759年)等,都是在八世纪之际编成的,但这些文献对早期有关天皇的记事,尤其是第一代神武天皇到第九代天皇的记载,实为虚构,学界早已有共识。其下皇纪虽都称天皇,仍不能作为天皇称号已经出现的证据。
“天皇”称号不可能突然出现,正如中国“皇帝”称号的出现一样,其前身应该还有一段历史发展背景。有关日本古代史的文献资料,必须仰赖中国史书记载,尤其《隋书》以前的史书,甚至两《唐书》都有珍贵资料。透过中国史书及金石文,可知日本“天皇”称号的前身为“王”或“大王”。
金石文方面,如众所周知,东汉光武帝曾赐给倭之奴国王金印,印文为“汉委奴国王”,“委”即“倭”之古字,金印所称倭之奴国,为当时倭国小国之一。至曹魏明帝亦曾赐给倭之邪马台国卑弥呼女王金印,印文为“亲魏倭王”。而《宋书·倭国传》记载倭五王事迹,并有倭王武(通常是比定为雄略天皇)于宋顺帝升平二年(478年)的上表文,此为文献上首次登载的国书。五世纪或六世纪的金石文中有“大王”的称呼,可与《宋书》相呼应,此时之倭国,已经统一诸小国分立的局面,即所谓大和王权,以奈良盆地等近畿地区为中央权力机构所在,统治日本列岛的大部分地区,“大和”后来也成为日本的别称。江田船山古坟《铁刀铭》有“治天下”“大王”,埼玉稻荷山古坟《铁剑铭》有“左治天下”的记载,这也是首见使用“天下”一词。
就文献而言,701年编成、702年颁行之《大宝·公式令》所见“御宇日本天皇”之称,是为天皇称号出现的下限。但论天皇称号的起源,势必再往上追溯,学界对此问题,大致可分为两说,其一为起源于推古朝,其二为起源于天武、持统朝。
关于推古朝说,较直接的证据,是由天寿国绣帐铭文所见四处提到“天皇”的文字,此外也有引用法隆寺金堂药师如来像的光背铭,提到“治天下大王天皇”等用语,此处的“天皇”,被认为是指推古天皇。但目前学界对二者制作时间,较倾向是天武、持统朝时期法隆寺重建时期,所以推古朝说较难说服人。
从隋炀帝大业三年(607,日本推古十五年)到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日本天平八年,736),就隋唐官方文献看,仍未称日本国王为“天皇”,这是很值得注意的事。至于《日本书纪》卷二十二推古十六年(608)八月记载倭王的答礼,有所谓“东天皇致书西皇帝”的国书,此事不见于中国史书,一般以为是《日本书纪》伪作,或是607年国书的改写。此即《日本书纪》可能是将原来两处的“天子”改为“天皇”“皇帝”。所以也不能将此处的“天皇”视为该称号已经出现的证据。
至于天武、持统朝说,学界持此看法较多,主要的理由在于唐高宗上元元年(674)称“天皇”之号影响日本。其次,《日本书纪》天武二年(674)二月条记载册立皇后、妃、夫人等记事,说明“皇后”号已存在,由此推论“天皇”号亦已建立,其制度化则在《净御原令》。再次,《日本书纪》记载天武天皇崩,继位者为持统天皇,对先帝之崩或丧事,直称“天皇”。再者,更重要的理由,在于1998年奈良飞鸟池遗迹发现书写“天皇”的木简(见熊谷公男,《大王から天皇へ》,章前页图片,东京,讲谈社,2001),连同其他木简,而被推定为天武朝,这是到今日为止所发现有关“天皇”称号最早的史料。依此看来,“天皇”称号的出现,应设定在天武朝(673-686),至持统(686-697)、文武朝(697-707)以后而进一步使君主号法制化,建立所谓“天皇制”。其时机,简单说可能初定于《净御原令》(681编纂、689颁行),至《大宝令》(701编成、702颁行)而法制化,《养老令》(718编纂、757颁行)更为详备。
问题是“王”或“大王”的称号变成“天皇”,其必然的渊源关系为何?通说是受到唐高宗称“天皇”的影响。史载,唐高宗于咸亨五年(674)八月十五日,除追尊祖先外,并自称为天皇,皇后(武则天)为天后,同时改元为上元元年;弘道元年(683)十二月崩,群臣上谥曰“天皇大帝”,在时序上是可以成立的。
至于称“皇帝”,见于大宝、养老《仪制令》。《义解》以为是“王者诏诰于华夷”,这样的令文,当是直接抄录自唐《仪制令》。实际用例,为圣武天皇至称德天皇之际(从天平至神护景云年间,729-769),在称德之后继位的光仁天皇就不再称“皇帝”,这是由于三四十年的征夷(虾夷、虾狄)内战,导致国内不稳定,财政困竭,于是放弃追随唐风、支配夷狄、诸蕃以王化天下的理论,而改求神明保护四方,王化境内国土。
日本在7世纪后半期建立天皇制后,直至10世纪前半叶,其国家组织的特质,学界称为律令国家时期。直属天皇的官制,为太政官系统与神祇官系统,此即说明行政与祭祀并立,这一特质异于同时代的唐制。神祇官系统尤令人瞩目,在令典,则有专属的《神祇令》的令篇,亦为唐令所无。由官制系统似乎可反映日本古代天皇的神格性质,其渊源当出自天照大神后裔的神话,同时王权又与女巫相结合之故,如邪马台卑弥呼女王者。也因此之故,天皇自始即无姓。
天皇与律令国家的形成
根据以上的分析,可知“日本”这一国号在668年颁行所谓《近江令》之际,当已出现。670年,武则天从日之第七次遣唐使得知改国号一事,乃谕令将“倭”改称“日本”。2011年在西安发现的《(百济人)祢军墓志》(卒于678年),志文中提到“日本”,是到现在为止所发现的金石文当中最早提到“日本”的,也是在时间上最接近于670年成立“日本”国号的证据。就当时的唐朝官方的认定而言,“日本”国号在670年成立,应可尘埃落定。
随着国号的改称,到天武朝(673-686)时,日本也将以往的“王”号及“大王”号改称为“天皇”,此由最近在奈良地区发现的木简,出现“天皇”一词,可作旁证。所以日本“天皇”号,当初定于681年进行编纂的《净御原令》,到702年《大宝令》、757年《养老令》颁行时,更为完备。
由“日本”国号及“天皇”称号的出现,可知自大化革新以后,日本积极仿唐建设法制国家;8世纪之际,日本通过律令国家建设,已建制成为以天皇为中心的专制君主制。
热门跟贴